陈远嘴里还小声嘀咕,“这不还是没答应报销嘛……”
“回来。”周凛叫住了他,手伸进军装内兜,掏出两张折得齐整的“大团结”,递过去,“拿着。别出去说跟着我连个住处都没有。”
陈远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团长!那……等会儿我去供销社看看,买点菜回来,给您做点热乎的?”
“随你。”周凛摆摆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脸色缓和了不少,“别瞎折腾就行。”
“好嘞!”陈远把钞票小心收好,嬉皮笑脸地拉开门,“保证完成任务!”说罢,轻巧地闪身出去,带上了门。
门被带上,房间里的嘈杂顿时清静下来。
周凛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窗外。
隔壁隐约的水声和走动声透过不太隔音的墙壁传来,他目光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摇了摇头,将烟按灭。
陈远带回来三个铝饭盒,两素一荤,两个杂面馒头,在桌上摊开,热气混着菜香漫开。
两个男人围着桌边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动筷子。
周凛吃得很快,但只扒拉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
他端起茶缸,灌了口水,目光落在对面正闷头吃饭的陈远身上。
“多吃点。”他用筷子点了点饭盒里油亮亮的红烧肉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远从碗里抬起头,有点疑惑:“团长,您这就饱了?”
周凛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师部命令下来了。过两天,部队开拔。”
陈远咀嚼的动作猛然停住,嘴里的饭菜顿时忘了滋味。
他放下筷子,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的嬉笑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也绷紧了:“去哪儿?团长,是……南边?”
周凛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具体的,到了集结地才知道。这次……怕是块硬骨头。”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饭菜热气无声地向上飘。
战争,无论听过多少次,真正临近时,依旧能让人的心猛地一沉。
陈远喉结动了动,缓缓放下筷子,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什么时候出发?我去准备……”
“急什么。”周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又拿起半个馒头,“先把饭吃完。仗要打,力气也得攒足。”
他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目光却沉静地落向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即将升腾的硝烟。
——
第二天,天还没亮。
周凛早早离开了招待所。
九点,沈棠拖着行李箱来到军区大门口。
军区警卫员看到她惊艳了一下,随后问道:“这位女同志,您找谁?有什么事?”
沈棠开口:“我找周凛,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和他谈。”
早上她起来并没有看见,想必早已离开。
“周团长?他这会儿不在。”警卫员眼底的疑惑更浓了,周团长的访客他大多认得,这位却从未见过。
“这是我的介绍信。”沈棠把证件递了过去。
“请您稍等一下,我需要电话请示一下。”警卫员看了眼证件,迅速转身回到岗亭,拿起了内部电话,汇报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多时,沈棠被允许进入。
她提着皮箱,沿着笔直的水泥路向里走去。
经过空旷的训练场时,冬日的寒风里正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喝声。一队士兵在练习格斗,动作干净利落,尘土在靴子下扬起。
几个士兵看见她,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直往这边瞟。
“看什么呢!”班长吼了一声。
几个年轻的兵蛋子慌忙收回视线,脸有点红,肌肉重新绷紧。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惊叹:“我的个乖乖……这谁啊?比文工团的还漂亮……”
“别说,你还真别说比陆医生都好看啊,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没见过……不像家属院的……”
沈棠找了一圈。
周凛确实不在。
团部值班室的干事客气地告诉她,周团长下连队检查工作,傍晚才能回来。
请她改日再来,或者留下口信。
沈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提着皮箱转身离开了团部大楼。
她没有出大院,而是走到了主干道旁那面醒目的光荣榜前。
玻璃橱窗里,周凛的名字和“一等功”、“战斗英雄”的字样在红榜上十分扎眼。
沈棠站了一会儿,她放下皮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是一份医院的亲子鉴定,结论栏里黑字清晰。
她抬手,把这张纸平整地贴在了光荣榜的玻璃上,正贴在周凛的军装照和事迹介绍旁边。
然后,她退后两步,在宣传栏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
阳光很冷,风刮过地面。
她安静地坐着,微微抬起脸,看向团部大楼的方向。
最先注意到的是路过的两个家属。
她们凑近光荣榜,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惊得捂住了嘴。
“这……这是什么?”
“亲子鉴定?沈棠?周念安?念安不是周团长家那个……”
“天哪……这女同志是谁?她怎么把这东西贴这儿了?”
“出大事了,快去告诉政委!”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燃遍了整个大院。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踮着脚往光荣榜前挤。
“俺的亲娘嘞,这真是念生他亲妈?”一个系着围裙的家属小声惊呼。
旁边人拽她袖子:“可不敢乱说!周团长不是讲孩子妈……早没了吗?”
“那这红章子能是假的?谁吃了豹子胆往这儿贴?”
议论声嗡嗡地响,各种目光——好奇的、怀疑的、看热闹的,都钉在沈棠身上。
她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杨政委来了!”
杨树林是被值班参谋急匆匆请来的。
他拨开越聚越多的人群,走到光荣榜前,目光扫过那张刺眼的鉴定书,最终落在石阶上**的沈棠身上。
“同志,先把这个揭下来。这里不是处理问题的地方。”
沈棠抬眼:“我等在这里,就是要一个解决。”
“有程序!”杨树林压低声音,“跟我去办公室谈。”
“我正式按程序找组织。”沈棠站起身,目光直直看着他,“我的事涉及军人作风,需要组织出面,需要当事人到场。”
她一字一顿:“请让周凛,立刻回来,当面解决。”
杨树林盯着她看了两秒,转头对值班参谋沉声道:“打电话,叫周凛马上回来!就说——他的个人作风问题,必须立刻处理!”
他看向沈棠:“现在,可以揭下来了吗?”
沈棠上前,利落地揭下鉴定书,折好收进口袋。
“走吧。”她提起皮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