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三点,野花凝露,树间蝉鸣未歇,声声聒噪。
我正对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进行殊死搏斗。就在这时,
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画面——窗外,一个戴着面具、通体雪白的玩意儿,
正飘在半空中。我的第一反应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刷出幻觉来了。可当我揉了揉眼睛,
对上那双猩红死鱼眼时,我意识到,这他妈不是幻觉。为了证明我的唯物主义信仰坚不可摧,
我吓得手一抖,当场又刷完了一套理综卷。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才能抚平我狂跳的心脏。「路……路桃……」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
直接贴着我的耳根子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后颈的汗毛集体倒竖,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我僵硬地意识到:它不是在窗外看我,它一直就在我背后。
二我叫路桃,平澜县土生土长的贫困生,新时代五好青年,前两天刚扶老奶奶过完马路,
积攒了满满的社会功德。老天爷,就算你不给我发大运,也不能发个鬼来吓唬我吧?
这也太不讲武德了。「路桃,路桃……」那鬼东西离我越来越近,
声音急促得像是在确认快递收货。我的后背冷汗直冒,握笔的手却没停,下笔如有鬼助,
刷题速度再创新高。我在心里疯狂默念:「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是个,坚定的,
唯物主义者……」可就在念到第三个「我是个」的时候,我的手突然不受控制了。
笔尖在练习册上疯狂划动,留下一行触目惊心的字迹:【别去见周挽】字迹落下,我手一抖,
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三周挽?
那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校草,从大城市来的清冷贵公子。在我们这个闭塞的小县城,
他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无数少女的春心。可现在,一只鬼在我的练习册上,用我的手,
警告我别去见他。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这不是梦。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狠狠地把那行字划掉,心里冷笑:「我想见他还见不到呢,你一只鬼在这操什么心?」
做完这一切,我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原来只是撞鬼啊,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疯了呢。」
撞鬼没关系,可以找警察叔叔,虽然大概率没什么用。但要是疯了,我的高考可就完了。
四第二天走进教室,我顶着两个黑眼圈,
活像刚从哪个荒山野岭的盗墓现场被诈尸的粽子追了一夜回来。
那只鬼的身影仿佛还在我眼前,而现实生活的重拳,也一点没闲着。
老爸路大伟又是一夜未归,赌桌上就是他的家。家里药味混着常年的酒味,
我妈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床头柜上那堆催缴单像是一张张催命符。
我那个刚上小学的弟弟路桔,才七岁,懂事得让人心疼。在这个叫平澜的闭塞小县城,
作为全校闻名的贫困生,我的日常就是: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听着周围人谈论着最新款的球鞋、假期要去哪座大城市旅游,而我。埋头背书,背公式,
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角落。偷偷摸摸,不由自主。周挽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衬衫,正低头看书,睫毛长得让人嫉妒。
他是那种生来就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我,路桃,只是他脚下踩过的、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我暗恋他,就像老鼠爱大米,偷偷摸摸,不敢见光。直到早自习结束,
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我的心咯噔一下,以为是昨晚撞鬼导致气场不稳,
被老师看出我熬夜刷题了。或者,千万别是家里出事了,千万别是我妈的医药费又出了问题。
结果,办公室里站着的,竟然是周挽。五他双手插在笔挺的校裤兜里,身形修长挺拔,
正微微皱着眉。那副清冷的模样,似乎对办公室里弥漫的劣质茶叶味很不满意。「路桃,
这是三班的周挽同学,找你有点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笑得一脸褶子。周挽找我?
我受宠若惊,口袋里的百词速记差点掉在地上。周挽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冷,
像是一汪深潭,看不出情绪。他朝我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杂着淡淡墨香和皂角味的气息。
那是不属于这个破败小县城的味道。「这道题的解题过程,是你自己写的?」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越,却让我如遭雷击。因为周挽手里拿着的,正是我昨晚那本练习册。
那行划掉的「别去见周挽」,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而被修长指尖指着的那里,
是我昨晚吓得半死时随手演算的一道导数题。「这种解题方法老师也是第一次见,
所以让周挽同学过来交流学习下。」班主任看到那行字,用咳嗽声掩饰了尴尬。
周挽似乎轻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的心尖:「我是真的见世面了。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用到了构造函数的反证法,思维跳跃性很强。路同学,你是个天才呢。」那一刻,
我窘迫得面红耳赤,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里没有地缝,我只能死死低着头,
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鞋尖甚至有些破败的帆布鞋。六上课铃响的时候,
我还在那片尴尬又微妙的余韵里没缓过神来。周挽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
逆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身形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像一尊不该出现在这所破旧高中里的雕塑。他拦住了我。「路同学,」他说,
「我对你的思路很感兴趣。放学后,我在图书馆自习室等你。」他的眼神真诚,
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干干净净的欣赏。那一刻,
我那颗在泥潭里泡了太久、几乎快要腐烂的心,忽然被什么清冽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好。」七后来我几乎是欣然赴约的。
去图书馆的路上,脚步甚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早已把昨晚那只鬼在我耳边低语的警告抛之脑后。路过教学楼一楼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时,
我下意识想理一理乱糟糟的头发。可镜中映出的,却不是那个试图体面一点的我。玻璃深处,
缓缓渗出一团浓稠的白雾。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具再度浮现,它死死盯着我,眼里盛满恨意。
它的嘴唇无声开合,口型清晰得令人窒息:「你身上的臭味,我隔着十里都闻到了。」
居然是周挽的声音,我心猛地一沉,一股无处可诉的委屈直冲喉咙。紧接着,
它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尖锐又恶毒:「你拿什么去见他?
拿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衬衣?还是拿你妈那张永远还不清的病危通知书?」它笑,
笑声里掺着恶意、嘲讽,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扭曲期待。恶鬼都是擅长折辱人的。
我早该知道的。可偏偏就在那一刻,我又看见了周挽——他坐在明亮的包厢里,
身边是衣着光鲜的朋友,香槟杯相碰,谈笑间聊着保送名额和海外名校。而我呢?
我被扔在贫民窟的泥水里。我爸路大伟正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赌桌上,
吼得面红耳赤;我妈躺在漏风的床上咳血,路桔抱着她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而我跪在地上,
一张张捡那些被风吹散的催缴单——怎么捡也捡不完。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恶鬼给我制造的幻象。但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双腿发软,
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咚」的一声撞上墙壁。玻璃窗恢复了平静,恶鬼消失了。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和恐惧,却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
**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力气被抽空。我不敢去了。八我转身,
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丧家之犬,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我只是在那些堆满垃圾、弥漫着馊水味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穿行,脚步虚浮。
天一点点暗下来,路灯坏了,只有惨白的月光斜斜地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映出我单薄的影子。当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拐进自家那条充满霉味的老旧楼道时,我愣住了。
楼道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斜斜地靠在斑驳的墙边。是周挽。他似乎站了很久,
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看到我,直起身,目光在我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质问,也没有不耐烦。
「路桃。」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温和得不像话,「我去图书馆没等到你。
问了班主任,他给了我这个地址。」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一热,
眼泪在打转,狼狈得恨不得当场消失。这里是贫民窟,是我拼命想掩藏起来的、溃烂的人生。
现在,却被我暗恋的男神,一览无余地看了个干净。像一块发臭的烂肉,
被阳光照得无所遁形。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纸袋递给我。
「路过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路桃,你的解题思路很酷。那是真正的智慧——和出身、家境,
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安慰,没有同情,甚至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可就是这句话,
像一把火,瞬间烧穿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和自卑。我抱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袋,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滑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能被周挽喜欢的人,
大概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九后来,我开始偷偷收集周挽的每一个表情。
他在讲台上回答问题时微微扬起的下颌。在走廊里与人擦肩时礼貌点头的弧度。
甚至低头翻书时,睫毛在纸页上投下的那片细碎阴影,都让我心跳漏拍,
像被什么温柔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过心口。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谁。可周挽不一样。
他干净、明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间的光。而我,是泥沼里挣扎的虫豸,
连呼吸都带着腐烂的气味。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上了。于是那只鬼又频繁出现了。
它不再躲在玻璃深处,但脸仍然藏在那张扭曲的面具下。每晚,它就站在我床尾的阴影里,
身形模糊,声音低哑,几乎是咬牙切齿:「别爱他,路桃。」停顿片刻,它又补了一句,
像是哽住了:「你会被他烧成灰。」我心底冷笑,把脸埋进枕头,假装没听见。
——如果不是它,我根本不会那样解那道题;如果不是那道题,
周挽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更不会在那个夜晚,站在我家发霉的楼道口。现在倒好,
它反倒来劝我「别爱他」?其实,我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怕它了。它出现的时间毫无规律,
却从未真正伤害过我。我也从没想过告诉老师或报警——我不敢。一旦被当成「精神病」,
被关起来、被贴上标签。**高考翻身的唯一希望,就彻底完了。那晚,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走了。忽然,它低声说:「对不起。」十鬼也会道歉吗?我心里竟莫名一酸。
明明我早已是低到尘埃里的人,连自己都不值得心疼。可听到这三个字,
胸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这只鬼,曾经也是人吗?它究竟是谁?又为什么来找我?
「不要道歉。」我坐起身,盯着黑暗中的轮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道歉。」它没回答,
只是重复:「路桃,别再见周挽。他和你不是一路人。」「我知道。」我的声音很轻,
却很稳,「我不奢求什么。我只希望,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看到的是「我」
——而不是「路大伟的女儿」、「欠债户」、「捡催缴单的野狗」。」话音落下,
它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下一秒,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怒吼,
而是近乎崩溃的嘶吼:「你以为他看到的是你?等你靠近,
等你暴露你的破烂、你的气味、你的绝望。他会躲开的!他会像甩掉脏东西一样甩掉你!
他根本不懂!他只是站在光里的人。他永远不会走进你的黑!」「那又如何?」我咬着牙,
指甲掐进掌心,「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它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鸣,身影开始溃散。
却在彻底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路桃……只有我懂你,因为只有我爱你。」
我没理它。十一几天后,物理实验课,我们班和三班合上。我和周挽被分到一组。
他还是那个此间少年,眉目清朗,笑意温润,迷人心窍。他递给我一支试管,
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那一瞬,我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而就在我怔愣的刹那,
那只鬼的身影骤然浮现在我脑海——它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逼我看。于是我只能看。
我看见周挽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却在转身的瞬间,迅速抽回手,快步走向水槽。
他拧开水龙头,一遍、两遍、三遍地搓洗右手。动作用力到指节发白,水流哗哗作响。
他低着头,眉头微蹙,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我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那只鬼没再说话。它只是静静站在我身后,像一个早已预见结局的旁观者。然后,
它轻轻环住我。明明没有实体,可有一阵温暖,真切地将我包裹。我不信。但接下来几天,
那个画面反复在脑中回放:周挽搓洗手指的力度,他皱起的眉,
他避开我视线时那半秒的迟疑……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只鬼放大、扭曲,
一根根钉进我的骨头里。终于,我清醒了。我不是他世界里的人。恐怕连我的爱,在他眼里,
也带着泥腥与馊味,肮脏不堪。而那只鬼,终于安静了。它看着我缩回壳里,
像一条被驯服的狗,眼神复杂,却不再阻拦。只有我知道,不是我不敢爱,而是我终于明白。
有些光,靠近了,只会灼伤自己。而我,一个愚蠢可怜、期待高考改变命运的高中生,
实在烧不起。至于那只鬼……也许它从来不是要毁掉我,
它只是太怕我碎得太彻底它只是怕自己,再也不能将我拼好。十二给这只鬼取名字的念头,
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冒出来的。那天下午的体育课,我照例躲进了器材室。
那个常年积灰的旧架子后面,是我为自己在高中这座围城中凿出的、唯一能喘息的罅隙。
在这里,我能躲开喧闹的人群和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阳光透过窗棂上厚厚的灰尘,
在幽暗的空气中劈出几道金色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不知疲倦地翻涌、飞舞,
像一场无声的、微型的狂欢。瑰夏就飘在我对面,一如既往地戴着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具,
面具的眼孔后,两束目光穿透幽暗,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身上。我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
它似乎只能从一切能映出倒影的介质里来——玻璃、金属,甚至是我刚打满的水杯。
它不见样貌,不知性别,像一个只属于我的、沉默的幽灵。「你到底是谁?」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因为长久的压抑和沉默而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它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嘶嘶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凌乱和油腻。窗外,那棵凤凰木开得正盛,
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肆意地张扬着属于这个季节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那是夏天的颜色,热烈,决绝,与我格格不入。「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我像是在对它说,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视线重新落回它那张冰冷的面具上,带着一丝探究和莫名的笃定,
「你既然是在夏天出现的……就叫你『瑰夏』吧。」瑰夏。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它飘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些,
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它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
只是依旧默默地飘在那里,像一尊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沉默的守护神。从那天起,
我开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瑰夏,瑰夏。一遍,又一遍。念着念着,
心里那些因为周挽而产生的尖锐刺痛,似乎都被这名字抚平了一些。瑰夏的存在,
成了我枯燥、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高中生活中,一个诡异却又不可或缺的秘密。
它不再只是那个在玻璃窗里恐吓我的恶鬼。
当我在食堂因为饭卡里又没钱而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我总能「恰好」
在座位下捡到一张饭票,或者在抽屉里发现一个温热的、还带着余温的鸡蛋。我知道,是它。
当我因为连续熬夜刷题而头疼欲裂,几乎要栽倒在书堆里时,课桌上,
会凭空多出一粒止痛药,和一小瓶没有标签的、干净得诡异的水。
我被父亲路大伟醉酒后的无能狂怒和母亲压抑不住的、令人心慌的咳嗽声折磨得彻夜难眠时,
瑰夏会静静地坐在我床边,用它那冰冷、虚无、却又无比安稳的气息包裹着我。它不说话,
只是那样存在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恶意与冰冷。
它仿佛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我渐渐习惯了它的陪伴,甚至到了依赖的地步。
我会在解出一道困扰许久的难题后,下意识地抬起头,寻找它的身影,
想跟它分享那份微不足道的、属于少年的喜悦。它总是能读懂我眼底跳跃的光,
然后用一种笨拙得近乎可爱的方式回应我。或许是用它冰冷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后颈,
或许是调皮地让我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的世界,灰暗了十七年,
终于因为这只叫瑰夏的鬼,而透进了一丝奇异的、带着温度的光。这是我活到现在,
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奢侈的暖意。十三我以为这种平静能持续到高考结束。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溅了我一脸血沫。电话那头是我爸路大伟,
背景音是嘈杂的麻将摔在桌上的脆响,混着他特有的、令人作呕的酒气。「路桃!
你个死丫头死哪儿去了?!」「你妈咳血进医院了!住院费谁出?还有你弟的学费,
学校都催八百回了!」「我没钱!听到了吗?我没钱!」「你去跟你舅舅借!借不来钱,
就别认我这个爸!」嘟——嘟——嘟——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握着手机,
整个人差点顺着冰凉的瓷砖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惨白得像鬼。
我爸让我去借钱。找那个远在大城市、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的舅舅借钱。「别去,
不关你的事。」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瑰夏。可这次我没有听它的。
瑰夏蹲在我脚边,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仿佛在看一个叛徒。我看着它,心里发酸。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饭卡,
可生活又太远、好长。「瑰夏,我是可以躲,可我躲不过这一地鸡毛的烂生活。」
我妈还在咳血,路桔还等着交学费,而我,穷得连呼吸都觉得费钱。我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那个几乎陌生的号码。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舅舅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
「路桃?」我攥紧手机,把提前背好的台词磕磕绊绊地说出来。几百块也好,
够给我妈买几盒止咳药,够给路桔换双新鞋,甚至能让路大伟闭嘴消停一天,
让这个家少一天鸡飞狗跳。然而,舅舅打断了我。「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他顿了顿,
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亲热:「二十万,够不够?」我握着冰冷的话筒,
心脏猛地一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果然,舅舅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你表妹莫莉,
你也知道,学习一直不上心。但这孩子最近突然开窍了,非要找人补课。我们打听过,
你次次考试几乎满分……」「所以,」他笑了两声,「来给她当家教吧。
离高考也没几个月了,你在学校也是学,在这也一样。」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
说出了那个字:「好。」二十万。足够还清我爸的赌债利息,足够我妈做一次大手术,
足够我和路桔逃离这个地狱,安稳地念完高中。我怎么敢有权利拒绝。
挂断电话后不到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收入人民币50,000.00元……】舅舅备注:定金。
这串数字像一道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麻木的神经。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那种渴望,那种贪婪。我转身想**室平复心情,却在走廊的玻璃反光里,看到了瑰夏。
它站在那里,身形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那双猩红的眼睛里,
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愤怒。「别去……路桃,别去……」它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
尖锐得像是要撕开我的脑膜。可这声音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屏蔽了,断断续续,
只剩下绝望的嘶吼。我看着玻璃里那个被困住的、模糊的白色影子,心里涌起一阵阵心疼。
我感受到了它的绝望,也看到了它的悲痛。它也许有难以言喻的原因,
可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瑰夏,你想怎样呢?那是钱,是我妈的命,
是我和路桔最需要的东西。」瑰夏死死盯着我,它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可从它嘴里发出的,
却是舅舅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未来传来:「二十万,买你的未来,足够了吧。」
瑰夏的身体剧烈颤抖,它似乎想抓住我,却又触碰不到我。它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相信它。这种信任与生俱来,我解释不了,就像我相信明天会天亮一样。
可我也相信那二十万。十四几天后,出租车停在县城一个高档小区门口。说是高档,
其实也就是几年前开发的商品房,但在满是自建房和老旧小区的县城里,
已经算得上是「富人区」了。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怀里抱着几本卷边的教材,
显得格格不入。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莫莉。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脸色苍白得吓人,
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眼神在我身上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