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尘端着那个豁口的搪瓷碗,慢悠悠地喝着汤。
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瞬间驱散了这具身体里盘踞已久的阴冷和虚弱。
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舒服。
再看眼前这群人。
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喉结上下滑动,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活像是丧尸看见了新鲜的大脑。
就为了一碗野菜汤。
至于吗?
至于。
季明尘内心跟明镜似的。
在这缺衣少食的七零年代,对于一群每天拿玉米糊糊当饭,半年不见油腥的年轻人来说,这碗汤,就是琼浆玉液,是无上珍馐。
更何况,里面还加了那么一丁点来自“宇宙鲜味物质”的科技与狠活。
别说他们,就是前世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美食家,喝到这口汤,也得当场跪下唱征服。
“尘哥!我的亲哥!再给我一碗吧!”
王胖子已经彻底疯了,抱着他的腿就不撒手,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裤子。
“季明尘!你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就是!见者有份!快给我们也尝尝!”
“我闻着味儿就快受不了了,给我喝一口,我拿我的粮票跟你换!”
人群开始鼓噪,几个人甚至想直接上来抢那个搪瓷盆。
场面一度失控。
赵卫国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那盆汤,鼻翼疯狂翕动,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想吃”,可那该死的自尊心却像一根柱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可是干部子弟,怎么能像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为了口吃的摇尾乞怜?
丢人!
就在这时,季明尘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拿起旁边的大铁勺,在搪瓷盆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季明尘扫视全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那张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喝?”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
“可以。”
季明尘缓缓说道:“不过,我有我的规矩。”
规矩?
喝个汤还有规矩?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季明尘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起,我做的饭,不白给。想吃,就拿东西来换。”
“可以用食材,可以用粮票,也可以用你们觉得等价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占小便宜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别想着占便宜。在我这里,一分钱,一分货。付出多少,得到多少。”
这叫什么?
这叫付费制。
我一个未来的国宴主厨,米其林三星拿到手软的人物,给你们做饭,还想白嫖?门儿都没有。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想反驳,可闻到空气中那依旧霸道的香味,看了看季明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硬是没敢开口。
季明尘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天这顿,算我请客。但是,我这人讨厌没规矩。”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想喝汤的,自己拿碗,到那边排队。一个一个来。”
“谁要是敢插队,敢闹事……”
他顿了顿,拿起铁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碧绿汤汁,然后猛地泼在脚下的土地上。
“刺啦——!”
地面冒起一阵白烟。
“那他就什么都别喝了。”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季明尘这手给镇住了。
这……这还是那个病得快死了,说话都喘气的季明尘吗?
这气场,这派头,怎么比大队书记还吓人?
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拿起自己的破碗,第一个冲到指定位置站好,站得笔直,像个标兵。
“我排第一个!”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立刻反应过来。
“哗啦啦——”
一阵翻箱倒柜、叮当乱响之后,十几号知青,人手一个大豁口碗,飞快地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季明尘很满意。
这就对了。
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想控制一群人,也是一个道理。
他开始舀汤。
每一勺,都精准得像是用量杯量过。
不多不少,刚好小半碗。
第一个拿到汤的知青,手都在抖。他顾不上烫,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双眼瞪圆,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鲜……”他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一个字,“太鲜了……”
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在喝到汤之后,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是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想哭的冲动。
有的人舍不得一口喝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宝。
有的人喝完之后,抱着碗,蹲在地上,发出满足的、类似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还有一个女知青,一边喝一边哭,嘴里念叨着:“妈……我好想你……”
这哪里是在喝汤。
这分明是一场大型的情绪释放现场。
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片陌生的黑土地,忍受着繁重的劳动和对未来的迷茫,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碗温暖鲜美的野菜汤给治愈了。
他们看向季明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同情,不再是漠视。
而是……敬畏。
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神技”的敬畏。
队伍越来越短,盆里的汤也越来越少。
赵卫国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去了,他赵卫国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知青点里树立威信?
可不去……
那股味道,像长了爪子的猫,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他的胃,他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快要分裂了。
就在这时,季明尘舀完了倒数第二碗,盆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汤底,大概也就一口的量。
他看都没看赵卫国一眼,对着队伍末尾的人说:“没了,最后一份了。”
然后,他作势就要把盆里剩下的汤倒掉。
“别!”
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喊声响起。
赵卫国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出来。
他一个箭步跑到灶台前,死死地按住了那个搪瓷盆,因为冲得太猛,差点把盆给打翻。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嘲笑,有玩味。
赵卫国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我……我只是看你浪费粮食,可惜了。”他嘴唇哆嗦着,试图找回一点尊严。
季明尘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浪费?
刚刚是谁说我浪费集体柴火的?
季明尘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铁勺往他面前一递。
那意思很明显。
想喝?自己舀。
赵卫国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用颤抖的手,舀起了那最后一勺汤,连带着几根碧绿的菜叶,送进了嘴里。
汤汁入口的一刹那。
赵卫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发誓,他长这么大,他爸带他去过的所有高级食堂,吃的那些所谓的“好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口的万分之一!
那股极致的鲜美,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蛮横地冲刷着他的每一个味蕾细胞。
他甚至尝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好吃。
好吃到让他想死。
好吃到让他忘了羞耻,忘了一切。
他端起那个搪瓷盆,把脸埋了进去,像一头猪一样,发疯地舔舐着盆底残留的最后一滴汤汁。
“滋溜……滋溜……”
声音在死寂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
季明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清高?骨气?
在绝对的美食面前,不堪一击。
汤喝完了,人也渐渐散了。
每个人临走前,都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眼神看一眼季明尘,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厨房里,只剩下季明尘和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王胖子。
“尘……尘哥……”王胖子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站了这么久,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依然记得,就在几个小时前,季明尘还是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的病秧子。
可现在,他一个人,用一锅汤,镇住了整个知青点最闹腾的一群人。
季明尘感受着体内那股充沛到仿佛用不完的精力,这是他穿越过来后,感觉最好的一刻。
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笑了笑,没有解释。
“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被刷得锃亮的大铁锅上,眼神深邃。
病弱的身体?
也好。
这层伪装,有时候比什么都好用。
他在心里对那个冰冷的系统默念。
“新手菜谱……《黄金蛋炒饭》?”
野菜汤,只不过是开胃小菜。
明天,就让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七零后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降维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