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言冷宫“病逝”那夜,苏念念烧掉了模仿先皇后的最后一卷字。全京城都唏嘘,
那个酷似白月光的替身,终于悄无声息地碎了。三年后选秀,一张七分相似的脸震动宫闱。
沈之培捏碎茶盏,看她平静下跪:“臣女苏念,见过皇上。”无人知晓,
这具躯壳里装着三重灵魂:是他寤寐思服的亡妻,是权臣流落民间的嫡女,
更是北境敌国唯一的王嗣。2冷宫烬雨砸在冷宫破瓦上,像无数石子乱弹。
苏念念躺在潮硬的木板床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浅。高热像一团火,从骨头里烧出来。
窗外的雨声里,混着两个守夜太监的闲聊。“里面那位,怕是熬不过今夜了。”“可惜了,
那张脸和先后真有七分像。”“像有什么用?先后薨了三年,皇上宠了她三年,新鲜劲过了,
不还是扔这儿等死。”“听说昨儿个,她嫡姐容妃娘娘又晋了位份?”“可不是,
苏家如今风光着呢。”苏念念睁开眼。黑暗里,她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没成型,
就先咳了起来。她用手捂住嘴,摊开时,掌心一片粘稠的黑红。三年了。她进宫那日,
沈之培挑起她的下巴,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很凉,目光却烫人。“你这双眼最像她。”他说。
那时她十六岁,以为这是恩赐。后来才知道,这是诅咒。
她住的宫殿要按先皇后喜欢的样式布置,她穿的衣服要选先皇后偏爱的颜色,她笑时要抿唇,
哭时要垂睫,连写字都要临摹先皇后留下的字帖。她成了最精致的影子。直到昨天,
消息传来。嫡姐苏婉容封了容妃,赐居华阳宫。那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而她在冷宫,
发着高热,等一碗谁都不会送来的药。苏念念撑着身子坐起来。床头的破铜镜里,
映出一张枯槁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能看出昔日模样。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床,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桌上散着些旧纸,都是她这些年临摹的字。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看。纸上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是先皇后的笔迹。也是她练了三年,练到能以假乱真的笔迹。苏念念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像鬼哭。她走到炭盆边。盆里还有零星的火星。她蹲下身,
将那些纸一张一张扔进去。火舌卷上来,吞没了那些工整的字迹。吞没了“愿得一人心”,
吞没了“白首不相离”。最后一张纸烧尽时,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灰飞舞。
门口站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主,”他声音很低,“该用药了。
”苏念念抬头看他。这是王太监,管冷宫杂役的。三年前她得宠时,
曾帮过他那个被人陷害的徒弟。后来她失势,只有他偶尔会偷偷塞点吃食进来。“王公公,
”苏念念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老太监走进来,关上门。
他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假死药,”他说,
“服下后十二个时辰脉息全无,像真死了一样。这是咱家能找来的最好的东西。
”苏念念接过瓷瓶。瓷瓶冰凉,她握得很紧。“出宫的事。”“已经打点好了。
”王太监压低声音,“守西侧门的小邓子,是咱家干儿子。明儿卯时三刻,
有辆运夜香的车会出去。棺木会在义庄停三天,到时候咱家会安排人调包。”苏念念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赤金的,镶着颗不大的珍珠。这是她唯一还值钱的东西。
“这个你拿去,打点用。”王太监没接。“小主收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顿了顿,
“只是小主可想清楚了?这一走,可就再也回不来了。”苏念念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没完没了。“这里有什么值得我回来?”她轻声说。老太监叹了口气。他走到门边,
又回头:“小主,皇上半个时辰前从华阳宫出来,往这边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了。
”苏念念没说话。“咱家多嘴一句,”老太监说,“皇上心里,未必没有小主。
”“他心里有谁,都不重要了。”苏念念拔开瓷瓶的塞子,一股苦味飘出来,“重要的是,
我心里,从此没有他了。”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倒在床上,感觉意识一点点飘远。最后听见的,是门外的脚步声。很稳,很沉。
然后是沈之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人怎么样了?”有个太监答:“回皇上,
苏选侍高热不退,怕是不好了。”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苏念念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她听见雨声。她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然后她听见沈之培说:“她若去了,按嫔礼葬了吧。”脚步声远了。苏念念闭上眼睛。
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按嫔礼。真是皇恩浩荡。可惜,她不稀罕了。
再次睁开眼时,苏念念躺在颠簸的木板车上。头顶是脏污的篷布,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味道。“姑娘醒了?”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念念撑起身子。驾车的是个年轻太监,她没见过。“王公公让咱家送姑娘出城,
”小太监说,“城外三里,有辆马车等着。姑娘要去哪儿,车夫都知道。”苏念念点点头。
她掀开篷布一角,往外看。天色将明未明,宫墙的红在晨雾里显得暗淡。
那座她住了三年的牢笼,正在身后远去。她放下篷布,坐回车里。手心忽然触到什么硬物。
她低头,看见那支赤金簪子,不知何时被塞回了她袖中。簪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歪斜,是王太监写的:“北境有故人,可往投之。珍重。”苏念念握紧簪子,
指尖用力到发白。三年后。北境的春天来得迟。草原上刚冒出些绿意,
风里还带着凛冽的寒意。一间不起眼的皮货铺后堂,苏念念坐在炭盆边,
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信是京里来的。苏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嫡次女,
已经上了族谱。下个月选秀,这位二**会入宫。“姑娘,”身后有人低声唤她。
苏念念没回头。她把信扔进炭盆,看火舌卷上来。“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姓赵,是先皇后留在宫外的旧人,“苏家那边打点妥当,
他们只当真是流落在外的女儿。身份文牒、过往经历,全都天衣无缝。”“宫里呢?
”“皇上这三年,后宫添了七位新人。最得宠的还是容妃,也就是您嫡姐。另外,
柳贵妃和丽嫔也颇有圣眷。”赵嬷嬷顿了顿,“不过皇上每月十五,还是会去先后故居坐坐,
一坐就是一夜。”苏念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还真是情深义重。
”炭盆里的信烧成了灰烬。苏念念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境辽阔的天,苍蓝高远,
和京城那种四四方方的天空完全不同。这三年,她在这里学了很多东西。学如何建立情报网,
学如何收买人心,学如何杀人不眨眼。她也查清了很多事。比如先皇后真正的死因。
比如她自己的身世——敌国老国王流落在外的血脉。那个国家叫北狄,如今老王病重,
几个王子争得你死我活。“姑娘真要回去?”赵嬷嬷问,“北狄那边,
老国王想见您最后一面。他说,如果您愿意回去,他会给您一个名分。”“名分?
”苏念念转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我要的不是名分。”“那姑娘要什么?
”苏念念看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我要拿回我丢掉的东西。”她轻声说,“一样一样,
全部拿回来。”选秀那日,天晴得刺眼。苏念念穿着水绿色的宫装,站在一群秀女中间。
她垂着头,但背挺得很直。周围有窃窃私语声,都在讨论这位苏家突然冒出来的二**。
“听说从小养在江南?”“长得倒是标致,就是看着有点冷。
”“你们觉不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话音未落,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太后驾到——”所有人都跪下了。
苏念念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
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一双明黄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很久,没有声音。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像刀一样刮过。然后那靴子动了,往前走去。
“都起来吧。”沈之培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秀女们谢恩起身。苏念念慢慢站起来,
依旧垂着眼。选秀的流程很枯燥。一个个秀女上前,报家门,行礼,太后问几句话,
然后或留牌子或撂牌子。轮到苏念念时,她走上前,屈膝跪下:“臣女苏念,
参见皇上、太后。”她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让音色和从前不同。
太后“嗯”了一声:“苏家的女儿?抬起头来。”苏念念缓缓抬头。那一瞬间,
她听见四周传来抽气声。太后手里的茶盏顿了顿。高座之上,
沈之培原本慵懒靠在扶手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像钉子。
苏念念平静地回视。她看见沈之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震惊,怀疑,
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苏念,”沈之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
”“臣女苏念。”她重复。“哪个念?”“念念不忘的念。”又是沉默。
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沈之培说:“留牌子。”太监高声道:“苏氏女,留牌子,
赐香囊——”苏念念叩首谢恩。起身时,她瞥见沈之培的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指节泛白。她转身,走回秀女队列。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盯在她背上。队伍末尾,
一个穿着桃红宫装的秀女死死盯着她,脸色惨白。那是苏婉容的妹妹,苏家三**苏婉如。
苏念念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薄冰。但苏婉如像见了鬼似的,
往后踉跄了一步。当天傍晚,旨意下来了。“苏氏女念,温婉淑德,着封为正六品贵人,
赐居棠梨宫。”棠梨宫。那是先皇后生前住的地方。沈之培继位后,一直空着,
除了每月十五,谁也不准进去。如今,他让一个刚入宫的秀女住了进去。消息传开,
六宫震动。而此刻,棠梨宫正殿里,苏念念站在那扇熟悉的菱花窗前,
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梨树。三年过去,树还在。春天来了,枝头已经鼓起了花苞。她伸手,
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熟悉的雕花。“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
又像对这座宫殿说。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收尽。深宫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3三副面具册封苏念念为贵人的旨意,像块石头砸进后宫这潭深水。涟漪荡开时,
苏念念已经站在棠梨宫的正殿里。殿内陈设一如三年前,
连多宝阁上那对青玉花瓶摆的位置都没变。空气里有淡淡的梨花香,混着陈旧木料的气味。
“贵人主子,”领她进来的老嬷嬷姓孙,是先皇后当年的陪嫁,“这棠梨宫一直空着,
每日都有宫人打扫,但皇上不许动先皇后留下的东西。您看……”“一切照旧。”苏念念说。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件器物,那些熟悉的轮廓在昏黄烛光里显得柔软。孙嬷嬷应了声“是”,
退下了。殿门关上,苏念念走到那扇菱花窗前。窗外庭院里的老梨树在夜色里伸展枝桠,
花苞在月光下像细小的珍珠。她伸手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三年了,
”她轻声说,“我回来了。”声音很轻,一出口就散在风里。第二天一早,
各宫的“问候”就来了。最先到的是柳贵妃宫里的太监,送了一对翡翠镯子。“贵妃娘娘说,
棠梨宫久未住人,怕贵人缺东少西,这点小物件贵人先拿着玩。”话说的客气,
眼神却不怎么客气。那太监放下礼盒,眼睛在殿内扫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
苏念念让宫女收了礼,道了谢,没多说一个字。接着是丽嫔,送了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
“妹妹初来乍到,做身新衣裳穿。”再后来是几个位份低的嫔妃,礼都不重,人也拘谨,
坐一会儿就走了。苏念念始终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谁来都一个样,说话轻声细语,
举止规矩合度。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安静本分的新人。直到午后,
殿外传来太监的唱报声:“容妃娘娘到——”苏念念放下茶盏。来了。殿门打开,
苏婉容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她穿着妃位规制的宫装,玫瑰紫的料子,绣着大朵的牡丹。
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走路时流苏轻晃,映着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给容妃娘娘请安。
”苏念念起身,屈膝行礼。苏婉容没立刻叫起。她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
慢慢吹了吹浮沫。茶盏盖子和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起来吧。”她说。
苏念念站直身子,垂手立在一旁。苏婉容打量她,目光像梳子,
一寸寸梳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衣裳。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警惕,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厌恶。“本宫听说,皇上让妹妹住进了棠梨宫,”苏婉容开口,
声音温温柔柔的,“这地方可不好住。先后在世时最得圣心,她去了以后,
皇上每月都要来这儿坐坐。妹妹住这儿,怕是不太合适。”“臣女惶恐,”苏念念低眉顺眼,
“皇上的旨意,臣女不敢违逆。”“也是,”苏婉容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皇上决定的事,谁能说什么呢。不过妹妹这脸,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她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些:“三年前,宫里也有位苏选侍,叫苏念念。长得和先后很像,也得过一阵宠。
可惜福薄,病逝在冷宫了。”苏念念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苏念念?
臣女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苏婉容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没听说就算了,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一声响,“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是妹妹既然住进了棠梨宫,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先后喜欢清净,妹妹平日里也少走动的好。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苏婉容又坐了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起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妹妹既然进了宫,就是一家人。本宫是你嫡姐,有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