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急诊室的时针指向零点林晚被推进急诊室时,
意识模糊间看见头顶的白炽灯连成一串惨白的光点。腹痛像是有人在她腹腔里拧毛巾,一下,
又一下,冷汗浸透了真丝衬衫的后背。“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手术。
”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她咬住下唇,从包里摸出手机,
指纹解锁三次才成功。通讯录滑到“紧急联系人”一栏——母亲在外地,闺蜜在出差,
下属不合适。最后她的手指停在空白的通讯录顶端,苦笑了一下。二十八岁,
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小公寓、不错的年薪、一柜子得体职业装,
却在这个需要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深夜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的号码。“家属呢?”护士问。
“我自己签。”林晚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术后需要有人陪护至少24小时。”“我可以请护工。”她说,
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逞强。麻药推进静脉的瞬间,她想起七年前某个相似的夜晚。
那时她发高烧,王函翻过男生宿舍的围墙,不怕违反高中的熄灯规定来陪她。
校医院简陋的输液室里,他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我会一直陪着你。”十八岁的少年这样说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星。后来呢?
后来他们在不同的城市读大学,她在北京学金融,他在南京学医。一千公里的距离,
被火车票、电话卡和深夜的视频通话填满。大二那年冬天,她生日那天,
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硬座突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头发上结着霜,
怀里揣着捂了一路还是冷掉的糖炒栗子。“你怎么来了?”她惊得说不出话。“想你了。
”他冻得通红的脸上绽开笑容,像个傻子。那些时刻,林晚真的相信距离不是问题,
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直到大三那年春天。记忆在这里断了片。
麻醉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放松,深呼吸——”意识沉入深海。
第二章七年后的白大褂林晚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第二眼,
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深蓝色刷手服,胸前挂着听诊器。那人背对着她正在看病历,
肩背宽阔,站姿挺拔,后颈的发茬修剪得干净利落。“醒了?”那人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失去意义。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
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鸟。七年——不,
确切地说是七年四个月零十三天——她以为已经模糊的脸,
此刻清晰得每一处细节都在刺痛视网膜。王函。他变了很多。下颌线更分明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然深邃,
但多了沉稳的审视感;白大褂妥帖地穿在身上,衬得肩线平直。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宽大T恤、在火车站紧紧拥抱她的少年了。但他又一点没变。
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还在——高二那年打篮球被撞伤,她陪他去医务室时哭得比他还凶。
看人时微微歪头的习惯也还在,像是要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些。“林晚?
”王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的表情从专业性的平静过渡到一丝讶异,然后迅速收敛,
恢复成医生面对病人的标准神情,“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手术很顺利。”他继续说着医嘱,语速平稳,“阑尾已经切除,没有穿孔。
术后六小时可以喝水,二十四小时后可以下床活动。你是医保还是自费?”“自费。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王函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食指微微弯曲,笔杆靠在虎口。
林晚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这双手曾经多么笨拙地给她编过辫子,
在图书馆桌下偷偷握住她的手,在离别前的最后一夜捧着她的脸说“等我”。
“你……”她开口,又顿住。王函抬起头:“嗯?”“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她问,
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工作之后,”他简洁地回答,合上病历本,“我被调来进修,
之后便留下了。你的主治医生是刘主任,我只是今天的值班医生。有事情按铃,护士会处理。
”他转身要走。“王函。”她叫住他。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
“我们……好久不见。”林晚说,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多么苍白,多么愚蠢。
七年四个月零十三天的距离,一句“好久不见”怎么能填补?王函终于转过身,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林晚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是啊,好久不见。”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林晚盯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麻药还没完全退去,伤口隐隐作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胸口那片空荡荡的凉。
七年前分手的那天也是这种感觉——明明还在呼吸,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
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她闭上眼睛,听见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平稳,规律,渐行渐远。
第三章糖炒栗子已经冷了住院第三天,林晚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动。
公司的事通过手机远程处理,下属每天来送文件,同事送来的花篮堆满了窗台。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清醒,高效,不容许任何失控。
直到王函再次出现。那天下午,他敲门进来,手里没拿病历本。“查房。”他说,走到床边,
“今天怎么样?”“还好。”林晚坐直身体,下意识拉了拉病号服的衣领。她素颜,
头发随意扎着,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是她最不想被他看见的样子。分手后的头两年,
她每次发朋友圈都要精心修图,潜意识里想证明“没有你我过得更好”。后来累了,
也真的过得不错,就不再在意了。可此刻,她在意得要命。王函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伤口,
问了几个问题,记录在平板电脑上。整个过程专业而疏离,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明天可以出院了。”他说完,顿了顿,“有人来接你吗?”“我可以打车。
”“手术后不建议一个人住。”他推了推眼镜,“至少需要有人照看24小时。”林晚笑了,
有点讽刺:“王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关心?”王函的手停在平板电脑上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我只是履行告知义务。”他终于说,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就好。”林晚别过脸,看向窗外,“我会请护工,不劳费心。
”又是沉默。久到林晚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再次开口:“你住在哪个区?”“浦东。
”“我也在浦东。”王函说,然后像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妥,迅速补充,“我的意思是,
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医院。”他转身要走时,林晚忽然问:“为什么来上海?
”王函的背影僵了一下。“当年你说,你要留在南京的。”林晚继续说,声音很轻,
“你说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回去照顾她。你说南京有你的根,你不会离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的核心。她要留在北京读研究生,他留在南京的医院。两条轨道,
延伸向不同的方向。“计划变了。”王函没有回头,“我妈三年前过世了。
后来……就来上海了。”林晚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七年里,
她刻意屏蔽了他的一切消息,删除了共同好友,连他的社交账号都没有点开过。
她不知道他母亲去世了,不知道他来了上海,不知道他们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
可能曾在某条街道擦肩而过,在某家咖啡馆邻桌而坐,却从未相遇。直到今天。“你呢?
”王函问,“为什么来上海?”“工作机会。”林晚说得很简单。
实际上远不止这些——北京研究生毕业后,她拿到上海一家投行的offer,薪资翻倍,
发展前景更好。她拖着行李箱踏上南下的高铁时,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要过得特别好,
好到让你有一天会后悔。可现在他真的站在面前,她发现这个念头幼稚得可笑。后悔什么呢?
后悔没为了她放弃自己的路?可她不也选择了自己的路吗?“挺好。”王函说,
然后离开了病房。那天晚上,林晚收到一个外卖袋。打开,是一包糖炒栗子,还是温的。
袋子里没有卡片,但订单备注上写着:“别吃太多,不好消化。”她捏着一颗栗子,
壳已经开了口,轻轻一掰就露出金黄的果肉。放进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甜糯温热。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七年了,
她还记得他爱吃什么,他讨厌什么,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先扬起,
他思考问题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这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时间能磨平表面,
却抹不去痕迹。她也记得分手那天。北京春天的沙尘暴,天空是昏黄的。他们在电话里吵,
吵到最后都累了。“林晚,我不能去北京。”王函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妈的病需要人照顾,
南京的医院已经给了我实习机会。这是我的责任。”“那我呢?”二十岁的她哭着问,
“我对你来说就不重要吗?”“重要,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理解我!”“理解你什么?
理解你永远把你的责任放在第一位?理解我要为你的选择牺牲我的未来?
”“我没有让你牺牲!我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南京的学校——”“我考虑了!”她打断他,
“我考虑了整整三个月!可是王函,中央财经大学的金融专业是全国顶尖的,
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之后,
王函说:“也许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联系。没有正式的“分手吧”,没有最后的见面,
就像两根交叉的线,在那个春天擦肩而过,然后朝着各自的远方无限延伸。林晚后来想,
如果当时他们再成熟一点,如果再坚持一下,结果会不会不同?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他们做出了选择,然后承担后果。只是她没想到,七年后,
这两根线又交汇了。第四章外滩的风记得出院那天是个周六,上海下着小雨。
林晚自己办完手续,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到医院门口。手机软件显示打车要排队四十七分钟。
她站在屋檐下等,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灰色的天空。这座城市永远忙碌,永远拥挤,
永远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异乡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王函的脸。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深灰色的毛衣,
眼镜上沾着几点雨珠。“上车吧,下雨不好打车。”他说。林晚犹豫了一秒,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车载香薰的木质调。
她瞥见后座上有儿童安全座椅,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你有孩子了?”她问,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姐的。”王函启动车子,“她上周带孩子来上海玩,
我陪着去了趟迪士尼。”“哦。”林晚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
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松弛下来,又升起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地址?”王函问。
林晚报了小区名。车子汇入车流,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七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你怎么样?
”王函忽然问,“这些年。”“挺好。”林晚标准答案,“在一家基金公司做投资经理,
去年升了总监。你呢?”“也还好。在仁济医院,刚升了主治医师。”简短的对话后,
又是沉默。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真正想问的问题——你爱过别人吗?你后悔过吗?
如果我们当时……“你变得挺多的。”王函说,等红灯的间隙看了她一眼,
“以前你不太穿西装。”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套装,出院前特意让助理送来的。
“工作需要。你呢?以前最讨厌穿正装的人。”“白大褂算正装吗?”他笑了笑,
嘴角的弧度还是熟悉的,“穿久了就习惯了。”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个空间里,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是两个成年人,在雨天的上海,短暂地共享一段车程。
“为什么学医?”她问了个一直没问过的问题,“高中时你没说过想当医生。
”王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爸是肝癌去世的,你记得吗?”林晚点头。高二那年,
王函的父亲确诊晚期肝癌,三个月就去世了。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但从来没在班里哭过,
只是变得更沉默。“他最后的日子很痛苦。”王函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看着医生束手无策,看着他疼得整夜睡不着,
看着他一点点瘦下去……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哪怕不能治愈,
至少能让痛苦减轻一点。”林晚心里一酸。当年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只是突然开始拼命学习,从年级中游冲到前十,然后高考填志愿时,
所有专业都填了临床医学。“那你呢?”王函反问,“为什么学金融?高中时你说想当记者。
”“因为记者养不活自己。”林晚笑了笑,有点苦涩,“大一转专业时,我算了一笔账。
新闻系的平均起薪,扣掉房租生活费,一个月剩不下多少钱。金融虽然累,
但至少能让我在上海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很现实,很功利,也很真实。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梦想要让位于生存,热爱要妥协于现实。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谢谢。”林晚解开安全带。“林晚。”王函叫住她。她回过头。
“下周复查,记得来。”他说,顿了顿,“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约刘主任的门诊。
”“好。”她推开车门,撑开伞。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原地,
王函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小区。回到家,
打开灯,空荡荡的公寓迎接她。七十平米,一室一厅,装修是她喜欢的北欧风格,简洁冷淡。
这是她用工作第三年的年终奖付的首付,每月还着不轻松的房贷,但至少是自己的窝。
她脱下外套,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她和王函的故事,是这些灯火中曾经熄灭又或许会重新亮起的一盏吗?手机震动,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穿着白大褂的王函,侧脸对着镜头,在看一份病历。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林晚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接受?拒绝?
装作没看见?最后,她点了“通过”。对话框跳出来,
王函发来第一条消息:“伤口不要沾水,按时吃药。”然后第二条:“好好休息。”第三条,
隔了几分钟:“糖炒栗子好吃吗?”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她打字回复:“凉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只有两个字:“下次。”下次什么?
下次买热的?下次见面?还是下次有机会?林晚没有追问。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想烧水,
却看见冰箱上贴着的备忘录:“下周项目汇报,周二前完成PPT。”这才是她的现实。
没有七年前的爱情童话,只有下周要交的PPT,下个月要还的房贷,明年要争取的晋升。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那颗以为早已死去的种子,突然颤动了一下,像是要破土而出。
第五章成年人的约会准则复查那天,林晚特意选了下午最后的时间段。
她不想在医院人多的时候遇见王函,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遇见他。
但命运——或者说王函的排班——显然另有安排。她刚在诊室门口坐下,
就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扬起。“林晚?”他看到她,
脚步顿了一下,“来复查?”“嗯。”她站起来,忽然有点局促。
今天她穿了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阔腿裤,化了淡妆,看起来应该比住院时精神很多。
“刘主任下午有会诊,我帮你看看吧。”王函推开门,“进来。”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检查器械的金属碰撞声。王函戴上手套,示意她躺上检查床。“伤口恢复得不错。
”他的手指在她腹部轻轻按压,专业而克制,“疼吗?”“有点痒。”“正常的,在长新肉。
”他做完检查,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炎症指标都正常,可以拆线了。
护士会帮你处理。”林晚坐起来,整理好衣服。
诊室里又陷入那种熟悉的沉默——他们之间似乎总是沉默多过言语,
像是七年时间挖出的沟壑,需要慢慢填平。“一起吃晚饭吗?”王函忽然问,
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脱口而出又后悔了。林晚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有点躲闪,
耳根微微发红。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高中时他第一次约她看电影,就是这样,强装镇定,
但所有紧张都写在细微的表情里。“我……”“就在医院附近,随便吃点。”王函打断她,
语速很快,“如果你有事就算了。”林晚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好。
”他们去了医院后面小巷子里的一家本帮菜馆,店面很小,但很干净。老板似乎认识王函,
笑着打招呼:“王医生来了?还是老样子?”“两份。”王函说,然后看向林晚,
“他家的红烧肉和腌笃鲜不错,你……应该还喜欢吧?”“喜欢。”林晚点头。七年了,
她的口味其实变了很多,以前爱吃的辣现在吃不了,以前讨厌的苦瓜现在能接受了。
但红烧肉和腌笃鲜,她依然喜欢。菜上得很快。红烧肉油亮红润,腌笃鲜汤色奶白,
热气腾腾。他们相对而坐,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安静地吃饭。“你住在哪个小区?
”林晚问,打破了沉默。“我住锦绣苑,离你不远。”“是吗。”林晚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一个人住?”“嗯。”王函低头喝汤,“租的房子,离医院近。本来想买,
但上海的房价……”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买的早,那时候还没这么夸张。
”林晚说,“现在估计也买不起了。”“你很厉害。”王函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知道那一片的房价。”“房贷也很厉害。”林晚笑了笑,
“每月还款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为银行打工。”“但至少是自己的家。”“是啊。
”林晚轻声说,“至少是自己的。”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那么尴尬了。他们像是在试探,
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碰触对方的边界。“你……”王函犹豫了一下,“这些年,过得好吗?
”林晚放下筷子。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好与不好,该怎么定义?事业顺利,身体健康,
经济独立,这些算好吗?可是深夜加班回到空荡荡的家,节假日不知道找谁吃饭,
生病了自己硬扛,这些算不好吗?“还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你呢?
医生应该很忙吧。”“忙。”王函苦笑,“规培那三年,平均每周工作八十小时。
最累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有一次在值班室睡过头,被护士长骂了一顿。”“现在呢?
”“好一点,但也要随时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被叫回医院是常事。”他顿了顿,
“但我喜欢这份工作。看着病人好起来,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很好。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说到工作时,那双眼睛会发光,
和高中时解出一道数学难题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他还是那个他,骨子里没变。“你呢?
”王函反问,“喜欢你的工作吗?”林晚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它能给我想要的生活,这就够了。”很现实的回答。二十八岁的她和二十岁的她最大的不同,
就是明白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喜欢”或“不喜欢”来划分。有些事你做了,
是因为它能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想做能改变世界的工作。
”王函轻声说。林晚笑了:“是啊,二十岁的时候,觉得世界等着我去改变。现在明白了,
能不被世界改变就很好了。”吃完饭,王函坚持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雨已经停了,
夜色温柔。“今天谢谢你。”林晚解开安全带,“饭钱我转你。”“不用。”王函说,
“下次你请。”又是“下次”。林晚推开车门,转身时忽然问:“王函,
你为什么想和我吃饭?”王函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我想见你。”他说得很直接,“这七年,我经常想,如果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见到了,还是想多见几次。”很坦诚,坦诚到让林晚不知如何回应。“你呢?”王函问,
“你想见我吗?”林晚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但我今天答应了和你吃饭,这应该算一个答案。”她关上车门,走进小区。
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王函的车一直停在那里,直到她走进楼栋才离开。回到家,她靠在门上,
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清晰而有力。手机响了,
是王函的消息:“下周有个医学会议,在杭州。周末才回来。”然后第二条:“回来再约?
”林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发送出去的瞬间,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分手时,自己哭着对闺蜜说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绝对不会。
”那时候多坚决啊,像是能斩断一切似的。可是七年过去了,
她还是会为他的一个眼神心跳加速,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辗转反侧。时间能治愈伤口,
却抹不掉印记。有些人,一旦刻进生命里,就再也剔不除了。
第六章杭州的雨和上海的风那一周,林晚异常忙碌。手头的一个投资项目到了关键时刻,
她带着团队连熬三个通宵,终于在周五下午把方案提交上去。走出公司时已是华灯初上,
她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在看到手机时瞬间清醒。王函发来一张照片。杭州西湖,
烟雨朦胧,断桥上行人寥寥。配文:“这边的会开完了,明天回上海。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是晚上七点。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会议顺利吗?
”几乎是秒回:“还行。你下班了?”“刚下。累死了。”“吃饭了吗?”“还没。
”“叫个外卖,别饿着。”很平常的对话,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但林晚知道不是——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空白,
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这片空白上小心翼翼地铺砖,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杭州下雨了?
”她问。“下了一天。本来想去逛逛,结果只能在酒店待着。”“我记得你喜欢下雨天。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你还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高二那年暑假,
他们一起做志愿者,遇到暴雨被困在社区活动中心。其他人都焦躁不安,
只有王函安静地坐在窗边看雨,说雨声让他觉得平静。“你以前说,雨声像白噪音,
能帮助思考。”林晚打字。“现在也这么觉得。”王函回复,“不过今天一直在想你。
”林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一段语音。林晚点开,
王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雨天的潮湿感:“林晚,我这几天在想,
如果我们晚几年遇见,是不是就不会分开?那时候太年轻了,觉得爱就是要为对方牺牲一切。
现在才知道,爱是两个人各自站得稳,然后伸手拉住彼此。”她反复听了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最后她回了一句:“也许吧。”不是敷衍,
是真的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都是无解的谜题。周六下午,
林晚正在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手机响了。王函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我回上海了。
”他的声音有点喘,“刚下高铁。你在家吗?”“在超市。”“哪个超市?
”林晚报了个名字。二十分钟后,王函出现在超市入口,手里还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你怎么……”林晚惊讶地看着他。“顺路。”王函说,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车,“买什么?
我帮你推。”根本不顺路。从高铁站到这里要横穿半个上海。但林晚没有拆穿,
只是说:“随便买点。你吃饭了吗?”“高铁上吃了盒饭,不好吃。”“那去我家?我煮面。
”话说出口,林晚自己都愣了一下。邀请前男友去自己家,这超出了她预想的边界。
王函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结账,出门,打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和谐。就像分开多年的拼图,虽然边缘已经磨损,
但大致轮廓还在,还能试着拼在一起。林晚的家比王函想象中整洁——或者说,
整齐得有点过分。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书按高低排列,遥控器放在茶几正中央,
连拖鞋都摆成对称的角度。“你以前没这么爱整齐。”王函说,脱了鞋规规矩矩放在鞋柜里。
“一个人住久了,就习惯了。”林晚走进厨房,“你先坐,很快就好。”王函没有坐,
而是跟着进了厨房。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彼此。林晚开火烧水,洗青菜,
打鸡蛋,动作熟练。王函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说:“你变了很多。”“人都会变的。
”林晚没回头,“你也变了。”“哪里变了?”“更沉稳了。以前你总是急急躁躁的,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像个大人了。”“二十八岁了,总不能还是小孩子。
”王函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刀,“我来切番茄,你手法不对,汁水都溅出来了。
”“怎么不对了?我一直这么切。”“要这样。”王函示范,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很稳,
“先去掉蒂,然后从顶部划十字,用开水烫一下,皮就很容易剥掉。剥了皮再切,
不会溅得到处都是。”林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大学时视频聊天,
他得意洋洋地向她展示新学的切菜技巧,说以后要给她做饭。那时候他们隔着屏幕,
以为未来有无数个“以后”。“你学会做饭了?”她问。“规培的时候,经常半夜下班,
没地方吃饭,就自己学着做。”王函把切好的番茄装进碗里,“后来觉得挺有意思的,
就经常做。不过都是些简单的。”水开了,林晚下面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王函。”她忽然说。“嗯?”“你恨过我吗?”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沸腾的声音。
王函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热气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恨过。”他诚实地说,
“分手后的第一年,每天都在恨。恨你为什么不能妥协,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妥协,恨距离,
恨现实,恨一切。”林晚的心揪紧了。“但是后来就不恨了。”王函继续说,
“因为我慢慢明白,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只是做了在那个年纪、那种境遇下,
我们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如果重来一次,以当时的心智和阅历,我们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林晚关掉火,蒸汽渐渐散去。“我也恨过你。
”她轻声说,“恨你选择责任而不是我,恨你让我觉得自己不重要。
但后来……后来我也明白了。你妈妈当时病得那么重,你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换成我,
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七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地谈论分手。没有指责,没有抱怨,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像两个旁观者,分析着一桩与自己有关的旧案。王函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有点凉,但掌心很暖。“林晚。”他说,“如果现在,
我是说如果,我们还有机会……你会考虑吗?”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
依然清澈,依然认真,依然盛着她曾经深爱过的那个少年。“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七年太长了,长到我们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们,还适不适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