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夜
我欠了三十万。
准确说,是三十一万七千五百四十二元。这个数字像水蛭一样吸附在我手机银行APP的“待还总额”栏里,每刷新一次,它就吸走我一寸呼吸。
所以当老周在“XX任务中介”群里私信我时,我只看了一眼报价,就回了两个字:
“接了。”
五十万。试睡七夜。直播全程。
“有些规矩。”老周在电话里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带自己的设备,但也要用我给的摄像机。镜头——永远别关。”
“为什么?”
“关了就违约。”他顿了顿,“……也会出事。”
我没追问。干这行两年,从普通民宿试睡员做到“凶宅专业户”,我听过太多房东的故弄玄虚。流量时代,恐怖是门生意,而我恰好负债累累,又恰好——不怕鬼。
我怕的是没人看我。
百眼楼矗立在城南老区深处,像一座从民国胶片里直接抠出来的建筑。三层砖木结构,青灰色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西式拱窗配中式飞檐,不伦不类,却有种诡异的和谐。
老周在门口等我。他六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提着一台老式摄像机,银灰色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苏**。”他递过摄像机,“索尼PV1000,1985年的型号。插电就能用,镜头不用调——它自己会调。”
我接过。机器比想象中沉。
“楼上卧室有网,但信号不稳。”老周掏出一串铜钥匙,“午夜到凌晨三点最不稳定,如果断网……”
“就录播补上。”我熟练接话,“合同写了,保证七夜总直播时长不低于84小时。”
老周看着我,眼神很深:“不是时长问题。”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引我进门。
一楼大堂挑高六米,却压抑得喘不过气。四根红漆木柱已经斑驳,正对门是一张八仙桌,上面供着香炉——但没插香,只有厚厚一层灰。最诡异的是墙壁:四面墙,密密麻麻挂满了黑白照片。男女老少,或坐或站,全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
“这些都是……”我问。
“以前的住户。”老周声音平淡,“有些住得久,有些短。”
“现在呢?”
“都搬走了。”
他带我上二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谁的脊梁上。二楼走廊两侧有六个房间,门都紧闭着,门把手锈迹斑斑。
“你住最里面那间。”老周停在走廊尽头,“朝南,以前是**闺房。”
他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雕花木床、梳妆台、大衣柜,都是老物件,但擦得干净。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镜子——梳妆台上的镜子被一块红布蒙着。
“镜子……”
“别看。”老周打断我,“晚上别看镜子。白天如果非要照,掀开布之前,先说一声‘借过’。”
我点头记下。行规如此,每个凶宅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遵守就好,不必深究。
老周帮我把设备架好。我的主力是一台佳能R5,配2470镜头,用来拍主画面。旁边再架两部手机:一部直播,一部录花絮。最后,我把老周给的PV1000放在正对床尾的三角架上。
插上电,摄像机顶部的红灯亮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记住。”老周走到门口,回头,“镜头别关。任何时候。”
“包括睡觉?”
“尤其睡觉的时候。”
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渐远,然后是大门关闭的闷响。
整栋楼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八点,直播开始。
我调整好表情,对着手机镜头露出职业微笑:“大家好,我是苏渺。今天是‘百眼楼七日试睡’的第一夜。老规矩,全程直播,直到明早八点。”
弹幕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这次又是哪家凶宅?】
【百眼楼?名字好瘆人】
【主播胆子真大,五十万要我我也接】
【前面的一看就是新粉,渺渺姐是凶宅专业户好吗】
我一边和弹幕互动,一边带观众看房间。雕花木床的榫卯结构、梳妆台抽屉里遗留的民国发簪、衣柜里那股淡淡的樟脑味——都是直播素材。流量时代,细节即内容,恐惧即流量。
“大家看这面墙。”我把手机镜头对准床头的墙壁,“仔细看,墙纸下面有凹凸纹路。我查过资料,这种纹路是民国时期一种‘辟邪符’的变体,通常用在……”
话没说完,弹幕突然暴涨。
【等等!墙上是不是有影子?】
【我也看到了!就在主播头旁边!】
【好像是人影……】
我心头一紧,回头。
墙上只有我的影子,被手机补光灯拉得细长。
“可能是光线折射。”我稳住声音,“老房子木头变形,墙不平,影子就会扭曲。”
弹幕稍微平静,但质疑还在:
【不对啊,刚才明明看到两个影子】
【主播小心点,这房子感觉不对劲】
【查了一下,百眼楼民国时死过好多人……】
我继续直播。九点,十点,十一点。观众人数稳定在八千左右,不算爆,但也不差。打赏零零星星,最多的一个“灵异爱好者”ID刷了十个“护身符”(价值100元),留言:“主播保重。”
我念了他的ID感谢。
午夜十二点。
手机信号突然衰减了一格。几乎同时,老周给的PV1000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我没在意,继续讲百眼楼的传闻:“据说这栋楼1923年建成,第一任主人是个姓周的富商。他强拆了一片贫民窟,导致几十户人家流离失所,其中至少七个人投井自尽。所以楼刚建好就闹鬼,周家请了道士……”
弹幕又炸了。
【主播!!!看你后面!!!】
【窗户外面有脸!!!】
【**我截图了!真有人脸!】
【报警吧主播快跑!】
我猛地转头。
窗户关着,外面是漆黑的后院。玻璃上只有我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
“大家别吓我啊。”我强笑,“可能是树影,或者……”
话音未落,PV1000的红灯突然开始急速闪烁。
哒、哒、哒。
像心跳。
然后,弹幕彻底疯了。
【你背后有人你背后有人你背后有人】
【床底下!看床底下!】
【房梁上吊着东西!】
【主播快跑啊!!!!】
我霍然起身,抄起桌上的强光手电,先照床底——空无一物。再照房梁——只有灰尘和蛛网。最后我冲向窗户,一把拉开插销,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气和泥土味。
后院空荡荡,只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枝桠张牙舞爪。
“什么都没有。”我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抖,“大家可能看错了,或者是……”
我低头看手机。
直播间人数:12,847。
弹幕依然在刷,但内容变了:
【刚才怎么回事?集体幻觉?】
【我录屏了,回放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们明明都看到了……】
【主播,你这房子真的邪门】
我坐回床边,深呼吸:“可能是直播画面压缩产生的噪点,或者光线叠加的错觉。大家别自己吓自己,我在这儿好好的。”
为了证明,我甚至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弹幕缓和下来,有人开始打趣,有人催我继续讲历史。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PV1000的红灯,不闪了。
它只是亮着,恒定、平稳,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凌晨三点。
我撑不住了。直播时长已经够,我跟观众说“休息一小时,镜头不关,大家自便”,然后倒在床上。
意识模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设备。
佳能R5的电量:78%。
手机直播画面:稳定,弹幕渐稀。
PV1000:红灯依旧亮着。
而它的镜头,不知何时,微微向下倾斜了十五度。
正对着我的脸。
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百眼楼的一楼大堂,周围挂着的黑白照片里的人,全都活了过来。他们从相框里走出来,穿着民国长衫或旗袍,围着我站成一圈。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头。
看到另一个我,正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里,对着镜头微笑。
那个“我”的后面,墙上的影子——有两个。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阿哲,我的直播导播兼唯一的朋友。
“渺渺,你昨晚直播怎么回事?”他声音严肃。
“怎么了?”
“弹幕记录我看了,密集恐惧时段在午夜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共出现‘背后有人’类弹幕1473条,涉及ID622个。但回放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观众集体起哄……”
“不是。”阿哲打断我,“我分析了时间戳。622个ID中,有419个是新注册账号,注册时间都在三天内。而且这些账号的发言模式高度一致:先观察,然后在某一刻同时刷‘背后有人’——像**控了一样。”
我坐起身,看向PV1000。
它的红灯还亮着。
“阿哲。”我轻声说,“房东给的那台摄像机,一直没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拍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下床,走到摄像机前,按下回放键。
小屏幕亮起。
画面从昨晚八点开始。我进门、架设备、直播、互动……一切正常。快进到午夜十二点,弹幕开始刷“背后有人”的时段。
画面里,我坐在床边,脸色紧张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
窗户——只有夜色。
床底、房梁、墙角,所有被弹幕指出的“异常位置”,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什么都没有。”我对阿哲说。
“不对。”阿哲声音更沉,“你看摄像机本身。”
我愣住。
“你的主画面和手机画面里,PV1000的红灯一直在闪烁。但在它的自录画面里,红灯是常亮的。”
我头皮一麻。
也就是说,从第三方视角看,这台摄像机在午夜经历了某种“异常状态”,但它自己记录的画面里,却一切正常。
它在隐瞒什么?
“渺渺。”阿哲说,“今晚别播了。违约金我想办法凑。”
我看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三十一万七千五百四十二元的数字。
“不。”我说,“才第一夜。”
挂掉电话前,阿哲最后说了一句:“我查了百眼楼的资料。1923年到1927年间,这栋楼非正常死亡至少二十四人,死因包括上吊、投井、跳楼、还有……失踪。”
“失踪?”
“档案写‘人间蒸发’。更奇怪的是,这些人失踪后,他们的家人、朋友,甚至邻居,都慢慢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世界一样。”
我握紧手机。
窗外,天亮了。阳光透过民国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一切看似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块蒙镜子的红布。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捏住布角。
然后轻声说:
“借过。”
红布滑落。
镜子里,是我的脸。
但眼角的位置,多了一颗泪痣。
我从来不长泪痣。
而镜子里的“我”,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