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只有这一辆马车,陆清窈提着裙摆上了车,刚想唤彩云上来,车帘便再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宋斯言身形高大,那一身墨色锦袍带着晨间的寒气,径直钻了进来,原本宽敞的车厢,因着他的闯入,瞬间变得逼仄狭窄。
彩云惊得瞪大了眼,刚迈出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去,她极有眼色,立刻转头去了车辕,挨着车夫坐下。
车帘落下,光线骤暗,陆清窈有些无措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
孤男寡女,共处一辆马车,这于礼不合。
“莫怕。”宋斯言见她如受惊的小鹿般紧贴着车壁,声音不自觉放缓了几分,“北境风气开化,不似京中那般拘谨,在此地兄妹同乘也是常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侧,那里有一处淡淡的红痕,被领口遮了一半。
宋斯言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声音更沉了些,“侯府本就对外宣称你是家中表妹,且咱们有婚约在身,不必这般生分。”
陆清窈点了点头,心里的慌乱散去了些许。
是了,这里是北境,天高皇帝远镇远侯就是此地最大的官,若是让世子骑马在外头吹风日晒,反倒显得她这个未过门的未婚妻子不懂体贴。
车轮滚滚,马车平稳地驶出侯府,车厢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陆清窈不敢大声呼吸,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身侧的男人,他坐得极端正,脊背挺直如松柏,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上,目不斜视。那张侧脸如玉雕般完美,眉眼冷硬,透着一股禁欲的清贵之气。
陆清窈心中不禁暗暗称奇,这也太割裂了。
白日里的世子爷,温润守礼,连多看她一眼都似乎怕唐突了佳人。
可一到了晚上……
脑海中闪过昨夜他不管不顾将她压在榻上,逼着她一声声唤哥哥的荒唐画面,陆清窈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乱了几分。
那时的他眼底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欲念,手指所到之处皆是燎原之火,哪里还有半点端方君子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男人吧。
人前显贵,人后……孟浪。
她咬了咬唇,心中却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陆家遭此大难,她已是罪臣之女,原本以为这桩婚事早已作废,可他却给了她极大的体面,不仅认了这门亲事,还待她这般珍重。
爹娘果然没看错人,给她寻了个顶顶好的夫君。
虽然由于家道中落,如今的她已配不上侯府的门第,但既然世子不弃,她往后定要加倍对他好,尽心侍奉,绝不负这一番深情!
心中这样想着,陆清窈看着宋斯言的眼神越发柔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痴缠。
那视线实在太过灼热,宋斯言便是想忽视都难,他握着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的薄茧。心跳有些失控地加速,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比册立世子时还让他他手心冒汗。
她在看他,这般专注,这般深情。
宋斯言紧抿着唇,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端方,可那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尖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慌乱。
忍了又忍,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清窈。”
宋斯言侧过头,对上那双如水的杏眸,声音有些发紧,“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陆清窈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盯着人家看呆了!
这也太不知羞了!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脸颊瞬间红透,像是熟透的虾子,“没、没有……”
马车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为了掩饰这尴尬的气氛,陆清窈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件丢失的小衣。
既然昨晚只有他进过屋子,那东西定是他拿走的。
只是这人白日里装得这般正经,怕是不好直接问。
她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声问道:“世子……”
宋斯言正襟危坐,微微侧首望了过来,“嗯?”
陆清窈绞着手指,眼神飘忽,声音细若蚊蝇,“昨夜……世子走时,可是顺手带走了什么物件?”
话一出口,她便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也问得太露骨了些。
宋斯言闻言,原本紧绷的神色却是一怔,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真切的疑惑,“物件?”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昨夜的情形,他在屋外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进门去告诉她今日要带她来城外散心,她应下后,便回了书房处理公文。
一切都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能带走什么?
“并未。”宋斯言微微蹙眉,语气笃定且认真,“昨夜我只同你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并未拿取任何东西。”
见她神色不对,他又追问了一句,“可是丢了什么紧要之物?”
陆清窈愣住了,她抬起头撞进男人那双坦荡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与疑惑。
车厢内就他们二人,这般私密的空间,他若是真拿了,大可坏笑着承认,再逗弄她一番,就像昨晚那样。
可此刻的他,正直的很。
陆清窈心头那一丝疑虑动摇了。
难道……真的不是他?
也是,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儒雅端方,又怎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下流行径?
或许是彩云记岔了,掉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没找到。
“没……没什么。”陆清窈心虚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大概是我记错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丢了贴身小衣,还疑心到他头上,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宋斯言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心里暗暗记下,回头要让管家给她的院子多添置些物件,莫要短了她的用度。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普济寺巍峨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宋斯言撩开衣摆,率先下了车,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脚跟还没站稳,一道娇然甜腻的女声便传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