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是在抢救室里。
刺眼的白光,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将我拉回现实。
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给我换药,见我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阿姨,您醒了!您刚才突然大出血,吓死我们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护士给我递过来一杯水。
“医生说您是情绪太激动,才会引发胃出血。阿姨,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保重身体?
我还能保重多久?
三天,只有三天了。
想到这里,我眼中刚刚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
我不能死。
我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我女儿呢?”我嘶哑着问。
“您女儿?她刚才来过,看您还在昏迷,就又走了。说是公司有急事。”
又是公司有事。
在她眼里,还有什么比我这个快死的妈更重要?
或许,她根本就不希望我醒过来。
我心里一阵冷笑。
“护士,我的手机呢?”
“哦,在这里。”护士把我的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旧手机里的照片,全部传到了我的新手机里,然后彻底删除了旧手机的记录。
这些,将是我最后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直接报警?
不行。
那份赠与协议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的。虽然是伪造的,但我拿不出证据。
至于安乐死同意书,更是我自己亲手签的。
在法律上,我没有任何胜算。
我必须找到他们的破绽。
那个叫秦朗的男人,是关键。
只要能证明他和林晓月是为了我的财产才结婚,甚至合谋害我,我就有翻盘的可能。
可是,我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怎么去调查他们?
时间,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天。
我只有三天时间。
我必须想个办法,拖延时间。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有了!
我按下了呼叫铃。
很快,我的主治医生李医生走了进来。
“周女士,您感觉怎么样?”
“李医生,我想通了。”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李医生愣了一下,“您……想通什么了?”
“安乐死。我接受。”
李医生显然有些意外,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地打量着我。
“您真的想好了?不再改变主意了?”
“想好了。”我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与其痛苦地活着,不如有尊严地离开。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的态度转变之快,让李医生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既然您已经决定了,我们会尊重您的选择。不过,在执行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个全面的身体评估,确保您是在清醒、自愿的情况下做出这个决定的。”
“应该的。”我表现得十分配合。
“另外,我们还需要和您的女儿再确认一次。”
“好,麻烦您了。”
李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我用顺从,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全面的身体评估”,这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
和晓月确认,又会耗掉一些时间。
只要能拖到安乐死执行的当天,我就有机会。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接触到外界,能让我找到证据的机会。
下午,林晓月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胃出血,吓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出来。
香气四溢。
如果是在昨天,我一定会被她的“孝心”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这碗汤里,会不会也下了毒?
我看着她,脸上不动声色。
“我没事,老毛病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激动了,身体要紧。”她把碗递到我面前,语气温柔。
我没有接。
“晓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她在我床边坐下。
“妈想回家。”
林晓月愣住了,“回家?回什么家?医院的条件多好,有医生有护士。”
“我想回家看看。”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怕……再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
“可是你的身体……”
“就回去一天,不,半天就行。我想回咱们自己的家,再看一眼。”我抓住了她的手,眼眶泛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表现出的对家的眷恋,让她无法拒绝。
她或许在想,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满足她也无妨。
而且,她可能也想回去看看,那套即将属于她的房子。
“好吧。”她终于松口了,“我跟医生商量一下,如果你的情况稳定,明天我带你回去。”
“谢谢你,晓月。”我感激地看着她。
她别过脸,避开了我的目光。
“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接过碗,看着碗里油亮的鸡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强忍着恶心,喝了两口。
“真好喝。”我笑着说。
她看着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虚假。
第二天,林晓月果然来接我出院了。
她给我办了临时出院手续,还租了一辆轮椅。
走出医院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生命的美好。
我绝不会轻易放弃。
车子在路上行驶着。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复杂。
这是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
很快,车子在我们家小区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但很安静。
林晓月推着我,走进楼道。
我们的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她看着楼梯,皱了皱眉。
“妈,要不我们就在楼下看看吧,上楼太费劲了。”
“不,我要上去。”我的态度很坚决。
她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咬着牙,把我从轮椅上扶起来。
“我扶你,你慢点。”
一步,一步。
短短的三层楼,我们走了将近十分钟。
等到了家门口,我们俩都气喘吁吁。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屋子里,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
墙上还挂着我和她爸的结婚照。
她爸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我看着照片上笑得一脸幸福的自己,鼻子一酸。
如果她爸还在,看到女儿现在这个样子,该有多痛心。
“妈,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林晓月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
我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家,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这里,承载了我半辈子的记忆。
我在这里结婚,生子,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这里,是我生命的根。
而现在,有人想把我的根拔掉。
我擦干眼泪,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家里很干净,显然晓月经常回来打扫。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不是我们的合影,而是她和秦朗的。
两个人紧紧挨着,笑得刺眼。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让这个男人,成为这个家的男主人了。
“妈,喝水。”
她把水杯递给我。
我接过水杯,假装不经意地问:“晓月,照片里的这个小伙子是谁啊?长得真精神。”
林晓月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一个……一个朋友。”
“朋友?”我故作惊讶,“看你们俩那么亲密,我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呢。”
“妈,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她急忙解释,眼神闪躲。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肯定,这里面有鬼。
“哦,是吗。”我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我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晓月,妈有点累了,想回房间躺一会儿。”
“好,我扶你进去。”
她把我扶到我的卧室。
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她说完,带上了门。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听到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是她打电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放心……都按计划进行……明天……就结束了……”
我的心,瞬间揪紧。
明天!
他们竟然把时间提前了!
原本是三天后,现在变成了明天!
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立刻行动!
我悄悄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林晓月正背对着我,在阳台上打电话。
机会来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我的目标,是她的包。
她的包就放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
包里很乱,化妆品,钱包,钥匙……
我快速地翻找着。
有了!
一个红色的本子。
结婚证!
我颤抖着手打开。
果然是她和秦朗的名字。
登记日期,就在我住院后的第三天。
我拿出手机,对着结婚证,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我把结婚证放回原处。
还不够。
光有结婚证,只能证明他们瞒着我结婚了,并不能证明他们想谋夺我的财产。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的电脑上。
晓月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都是写在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档里。
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打开电脑。
然后,我输入了她的生日。
文档被打开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我眼前。
我从头开始看。
一开始,都是一些工作上的烦心事,和对我的病情的担忧。
看起来,就像一个孝顺女儿的日记。
但是,越往后看,我的心越凉。
“……秦朗说,只要拿到妈的房子和存款,我们就可以换个大房子,再买一辆车了。他说他爱我,会给我幸福。我相信他。”
“……今天又花了好多钱,妈的病就是个无底洞。我真的快撑不住了。秦朗劝我,长痛不如短痛。”
“……伪造财产赠与协议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可是秦朗握着我的手说,这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幸福。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妈终于同意签安乐死同意书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有点害怕。秦朗抱着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啊,明天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和秦朗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尖刀,将我的心凌迟。
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叫秦朗的男人!
是他,一步步地诱导我的女儿,让她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而我的女儿,我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幸福,要亲手把我送上死路!
愤怒和悲痛,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爆发。
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向电脑屏幕!
“砰!”
一声巨响,屏幕碎裂。
阳台上的林晓月被惊动了,她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到我站在电脑前,和屏幕上那篇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日记时,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妈……”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的好女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