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急诊室的规矩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与监护仪规律作响的提示音交织成这个空间特有的背景音乐。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某种具象化的焦虑,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
林深从第二抢救室出来时,橡胶手套上还沾着血。不是鲜红色,
而是暗沉的、接近褐色的血——上消化道大出血患者的血。四十七分钟,
三个单位的红细胞悬液,内镜下终于找到那个狡猾的出血点并成功止血。
患者的血压缓慢回升,从70/40到现在的90/60。“送EICU观察,
注意每小时尿量。”他边摘手套边对护士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刚经历一场搏斗,
“联系消化科,明早会诊。”“好的林主任。”护士小跑着去推转运床。林深走到洗手池前,
挤消毒洗手液,仔细揉搓每一寸皮肤。这个动作他每天重复几十次,
指缝间已留下洗不掉的淡淡碘伏色。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格跳动,
每一声“嗒”都像生命的倒计时。
急诊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时间被切割成以秒为单位的碎片,
每个碎片里都可能装着一条命的去留。“林主任!”分诊台的护士探出身子喊,
“救护车送来的,车祸伤者,昏迷,血压测不出!”“几号车?”“三号!
”“准备创伤单元,叫神经外和胸外急会诊。”林深擦干手,脚步已经转向三号抢救室。
白大褂下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经过分诊台时,电子屏上滚动着候诊名单:27人,
最长等候时间已达两小时十七分钟。绿色、黄色、红色——伤情分级标识像交通信号灯,
冷酷地决定着谁先谁后。这就是急诊科的规矩:不看身份,不看故事,
只看生命体征那串冰冷的数字。---三号抢救室里,创伤团队已经就位。“男性,
约六十岁,无家属陪同,无名氏。”护士语速极快,“BP60/30,心率140,
SpO₂88%,双侧瞳孔不等大,右侧3mm,左侧5mm,对光反射迟钝。
”林深接过喉镜:“开放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抽交叉配血,送CT。”气管插管一气呵成。
呼吸机开始有节奏地送气。护士在患者手腕上系了根绿色腕带,
上面只有编号:230501007。在这里,没有名字的人太多,他们先成为编号,
才可能重新成为人。“CT室准备好了!”门外有人喊。转运团队推着床冲出去,
林深跟到门口。走廊那头,又有新的担架床被推进来——这次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
抱着肚子蜷缩着,哭声微弱。“腹痛三天,发热,怀疑阑尾炎。”随车医生说。
“送二号诊间,叫小儿外科。”林深看了眼孩子发白的小脸,补充道,“先给镇痛。
”时钟指向三点零七分。急诊科的门永远开着,像一张不知餍足的嘴,
吞下这座城市的疼痛、意外和绝望。林深在这里工作了十一年,
早已习惯这种永无止境的吞吐节奏。他曾被问过为什么不选更“体面”的专科,
比如心内或神外——以他的资历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他的回答总是很简单:“这里需要我。
”更真实的答案是:急诊室是最后一道防线。当所有专科都关上门时,这里还亮着灯。
而有些人,只能在这盏灯下找到生路。凌晨三点十九分,第一波冲击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是救护车那种急促的单音,而是警车特有的双音节鸣笛。声音在急诊科大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厉声指令。分诊台的电话响起。“什么?
”值班护士的声音陡然提高,“警察送来的?中枪伤?还在出血?
”林深正在查看无名氏老人的CT片——硬膜下血肿,脑中线移位,必须马上手术。
他抬头:“什么事?”“警察送来个中枪的,说是重要嫌犯,要求立刻处理。
”护士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是刑侦支队的陆队长亲自押送。”话音未落,
双开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先进来的是两个身穿防弹背心的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脸色惨白如纸,右侧大腿根部被简易包扎过,
但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两层绷带,正一滴滴落在地砖上。每走一步,
地上就多一道拖行的血痕。跟在后面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寸头,
眼神锐利如鹰。他的右手按在腰侧——不是枪,是手铐。这就是刑侦支队长陆铮。“医生!
”陆铮的声音压过了急诊室的嘈杂,“这个人需要马上手术!”林深已经走到担架床边,
手按上伤者颈动脉:搏动细速。翻开眼睑:结膜苍白。
他掀开临时包扎——子弹入口在股动脉区域,纱布一拿开,血就涌了出来,不是喷射性的,
但持续不断。“血压?”林深问。护士快速测量:“80/50,心率130。”二级休克。
失血量估计已超过1500毫升。“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平衡盐快速输注,
抽血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准备四个单位红细胞。”林深语速平稳,
“联系血管外科和介入科急会诊。”“医生,”陆铮上前一步,“这个人很危险,
必须全程监控。我们需要他清醒,能说话。”林深没抬头,
继续检查伤口:“他很快就不会清醒了。”“什么意思?”“失血过多,代偿期快过了。
”林深终于看向陆铮,“按伤情分级,他目前排第三。”陆铮皱眉:“什么第三?”“那边,
”林深指向一号抢救室,“有个主动脉夹层,血压190/120,随时可能破裂。那边,
”又指向刚才无名氏老人离开的方向,“硬膜下血肿,脑疝前期。
你送来的人目前循环尚可代偿,按急诊分级标准,属于二级急症,他们是一级。
”“这是重要嫌犯!”陆铮的声音提高了,“涉及两起命案!”“在急诊科,只有病人。
”林深转身对护士说,“先送抢救二区,等血管外会诊。”“等等!”陆铮拦住去路,
“陆铮,刑侦支队。我要求你们优先处理这个人,这是案件需要。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林深,急诊科副主任。我的要求是,
所有患者按伤情轻重缓急处理。你的要求,不在医疗原则范围内。”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这个间隙,又一个人挤进了急诊室。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
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她的眼睛在急诊室里快速扫视,像在寻找什么,最后定格在担架床上的伤者身上。“陆队,
他情况怎么样?”女人问。“苏记者,你不该进来。”陆铮眉头皱得更紧。
“公众有权知道真相。”被称为苏记者的女人举起录音笔,
“尤其是当案件涉及——”“这里是抢救区,非工作人员请离开。”林深打断她。
苏晚——市电视台调查记者——这才注意到林深。她打量着他:三十五岁上下,
白大褂一尘不染,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任你投下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波澜。“医生,我是市台的记者苏晚。
”她换上职业化的语气,“这个伤者涉及重大刑事案件,我们希望能够——”“不能。
”林深截断她的话,“患者隐私受法律保护。护士,请这位女士到等候区。”“医生,
这关系到——”“关系到什么?”林深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关系到一个可能无辜也可能有罪的人,在这里首先是个需要止血的病人。
你的镜头救不了他的命,但我的止血钳可以。”苏晚愣住了。她跑过无数现场,
见过各色人等,但这样的医生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是愤怒,不是傲慢,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好像在他眼里,刑警队长的枪和记者的镜头,都不过是背景噪音。
“苏记者,你先出去。”陆铮说,语气不容置疑。苏晚咬了咬嘴唇,退到门边,但没有离开。
她举起相机,对准了抢救二区。抢救二区内,时间以毫升为单位流逝。
伤者的血压一度掉到70/40。护士快速输注着第三袋平衡盐溶液,
但血色素回报只有5.3克——严重贫血。“血管外还有多久?”林深问。“电话通了,
说刚下台,十五分钟能到。”护士回答。十五分钟。在股动脉持续渗血的情况下,
十五分钟足够让血色素再掉一个单位。林深打开清创包,戴上新手套:“等不了了,
我先做探查止血。”“可是医生,没有会诊——”“出事我负责。”林深已经拿起手术刀。
陆铮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他看见林深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精准得像机器。鲜血涌出,
吸引器发出“嘶嘶”的抽吸声。林深的手指伸进创口,摸索着,寻找那根破裂的血管。
“止血钳。”“血管夹。”“4-0普理灵线。”指令简洁清晰。
护士递器械的速度几乎与他说话同步。这是长期磨合才有的默契。三分钟后,
林深直起身:“暂时止住了。但子弹还在里面,靠近股神经,需要介入科取弹。
”陆铮推门进来:“他什么时候能说话?”“麻醉清醒后。大概两小时。”“能缩短吗?
”林深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缩短清醒时间,可能损伤神经功能。
你要一个能说话的嫌犯,还是要一个瘫痪的嫌犯?”陆铮沉默。“陆队长,
”林深走到洗手池边,“急诊科有急诊科的规矩。在这里,杀人犯和救人者都是病人。
我们的职责是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至于善恶对错,那是你们的事。”“但如果他死了,
线索就断了。”陆铮压低声音,“两个家庭等真相等了三年。”林深擦干手,
转头看他:“如果他因为医疗决策失误死了,我不仅要面对医疗事故调查,
还会毁掉一个医生的职业生涯。而我救过的人里,可能有未来的警察,
也可能有未来的罪犯——在我切开他们胸腔的时候,这些都无关紧要。”窗外,
天色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急诊科的人流迎来短暂的波谷——凌晨四点至五点,这是城市最沉寂的时刻,
连伤痛都仿佛在打盹。但林深知道,这只是假象。再过一小时,
早高峰的交通事故患者就会涌进来。然后是心梗的、脑梗的、急性发作的。
急诊科永远没有真正的平静。“林主任!”护士从分诊台小跑过来,
“那个无名氏老人的家属找到了!正在来的路上!”“神外开始手术了吗?”“进去了,
刚开颅。”林深点点头,走到电脑前调阅病历。
他需要在下班前完成所有医疗文书的签字——这是一天工作中最枯燥的部分,
但也是最不能出错的部分。每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成为法庭上的证据。苏晚还在等候区。
她坐在塑料椅上,笔记本摊在膝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抢救二区,眼神复杂。
陆铮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焦躁:“对,
手术做完了……还要等两小时……我知道时间紧迫……”林深走到苏晚面前:“记者同志,
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苏晚合上笔记本:“等到能采访的时候。”“如果患者拒绝采访呢?
”“那就采访你。”苏晚抬头看他,“林医生,你刚才说‘镜头救不了人’,
但镜头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嫌犯如果真有罪,
公众有权知道司法程序如何进行;如果无辜,公众也有权知道他是怎么被对待的。
”“所以你的镜头是正义的化身?”林深问,语气里听不出讽刺,只是平静的询问。
“至少是真相的工具。”林深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这个动作让苏晚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直接走开。“三年前,有个患者被送进来,
”林深说,声音很轻,“酒后驾车,撞死了两个人。他自己也重伤,脾破裂,肝破裂,
多发肋骨骨折。我给他做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术后第三天,他醒了。第七天,能说话。
第十天,警察来病房给他戴上手铐。”苏晚静静听着。“当时有个实习生问我:林老师,
你救这种人,不会觉得不值吗?”林深看着自己的手,“我说:我救他的时候,
还不知道他撞死了人。就算知道,我也会救——因为我的工作不是审判,是修补。
审判是法庭的事,修补是我的事。”“但这不矛盾吗?”苏晚问,“修补一个坏人,
让他有机会伤害更多人?”“如果他在我这里死了,”林深说,
“那我就成了那个剥夺他接受审判机会的人。医学伦理第一原则:不伤害。
这个‘不伤害’包括不因个人好恶决定生死。”苏晚沉默了片刻。她的录音笔还开着,
红灯微弱地闪烁。“那如果……”她斟酌着措辞,“如果医疗资源和时间有限,
必须在好人和坏人之间选择呢?”“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林深站起来,
“因为急诊科的选择标准只有一个:谁更可能活下来。
至于那个人出去后会做什么——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晨光渐亮,
急诊科的灯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抢救二区的门打开,护士推着床出来。伤者还在麻醉状态,
身上连着监护仪,右大腿裹着厚厚的绷带。“送介入科,”林深对护士说,
“和那边交接清楚,子弹位置靠近神经。”陆铮挂断电话走过来:“他现在能转运吗?
”“血压稳定就可以。”林深看了看监护仪,“但我要提醒你:介入取弹也有风险,
可能损伤神经导致永久性跛行。如果你坚持要尽快审讯,这个风险会增加。
”陆铮盯着床上的伤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警察的职责和人的恻隐,在这种时刻激烈交锋。
“按医疗常规做。”最后他说,“但要全程监控,不允许任何人接触他,包括记者。
”他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站起身:“陆队,
至少告诉我案件的基本——”“等审讯后会有通稿。”陆铮打断她,“现在,请离开。
”这场对峙以陆铮的胜利告终。但苏晚离开前,回头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
有好奇,还有一种记者特有的、对故事的敏锐嗅觉——她意识到,
这个医生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挖的故事。早晨七点,交班时间。夜班医生和护士聚在会议室,
每个人眼下都挂着黑眼圈。咖啡的香气混合着疲惫的气息。“无名氏老人,术后送NICU,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家属已到,情绪稳定。”“车祸多发伤,脾切除术后,送EICU,
等待二次手术。”“枪伤患者,介入取弹成功,送单间病房,有警察看守。”“小儿阑尾炎,
已手术,恢复良好。”林深听着交班报告,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他的字迹工整清晰,
和他做手术一样有条不紊。交班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有人拍拍他的肩:“林哥,又熬一宿?
赶紧回去睡吧。”“还有点文书要补。”林深说。会议室空了。
他从保温杯里倒出最后一点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下去。苦味在舌尖蔓延,
提神效果聊胜于无。电脑屏幕亮着,是枪伤患者的病历界面。他逐字审阅手术记录,
补充细节:子弹入口位置、血管损伤程度、止血方式、术中出血量估算……门被轻轻敲响。
“进。”进来的是昨天值班的主治医生,姓陈,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林主任,
那个枪伤的患者……警察那边问能不能用些促进清醒的药?
”林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药?”“就是……促醒类的。他们想让患者早点接受审讯。
”“患者的GCS评分多少?”GCS,格拉斯哥昏迷评分,评估意识状态的国际标准。
“术后两小时评估是10分。”“等到8分以上再考虑。”林深说,
“而且必须神经内科会诊后决定。我们不能为了非医疗目的用药。”陈医生点点头,
但表情有些犹豫:“可是陆队长那边催得很紧……说是大案。”“再大的案子,
也不能让医疗原则让路。”林深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如果警察有异议,让他们找医务科,
或者直接找我。”陈医生松了口气:“好,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怎么处理了。”他离开后,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连续工作二十二小时,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老人CT片上的血肿、男孩阑尾炎化脓的程度、枪伤患者股动脉的搏动……还有陆铮的眼神,
苏晚的录音笔。这些都会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急诊科从不缺少故事,
缺少的是记住所有故事的人。而林深选择做一个不评判故事、只修补伤口的人。手机震动,
是闹钟。早晨七点半,该去查房了。他起身,白大褂已经皱了,
但他没有换——查完房就能下班,回家睡四小时,然后晚上继续值夜班。
这样的循环每周重复三次,已经持续了四年。离开会议室前,他看了眼窗外。
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奔向各自的生活,
带着各自的秘密、罪恶和伤痛。而急诊科,就像这座城市的暗面收纳箱。
所有的断裂都在这里暂时黏合,所有的流血都在这里暂时止住。
至于黏合后的人生走向何方——那不是医生能控制的。林深走出会议室,晨光正好洒进走廊。
抢救二区已经清空,消毒完毕,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患者。护士在补充耗材,护工在擦拭地面,
一切都秩序井然。仿佛昨夜那场与鲜血和时间的赛跑,从未发生过。但林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伤患者会在医院和监狱之间开始他的审判;陆铮会继续追查真相;苏晚会想方设法挖掘故事。
而他自己,还会站在这里,在下一次警笛响起时,做出同样的选择:按伤情分级,
按医疗原则,按一个医生该有的样子。因为急诊室没有主角,只有生死。而他,
是那个在生死之间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的人。第二章病历不能说的秘密早晨八点十七分,
住院部三楼单间病房。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门内,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呼吸机有节奏地送气,枪伤患者——现在有了名字,叫周正——仍然处于镇静状态。
他的右腿被支架抬高,绷带下隐约可见介入穿刺点的敷料。门外,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坐在折叠椅上,腰板挺直,眼睛盯着走廊两头。他们的手一直搭在腰间,
不是紧张,而是职业习惯——就像林深的手总会下意识地保持无菌状态一样。
陆铮站在病房观察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他的胡子没刮,眼睛里布满血丝,
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什么时候能清醒审讯?”陆铮问,声音沙哑。
林深翻看着手中的护理记录:“镇静药物会在两小时内逐渐减量。但我要提醒你,
他术后有疼痛,需要镇痛治疗。疼痛会影响认知和记忆的准确性。”“镇痛药会影响神志吗?
”“会。”林深合上记录夹,“所以神经内科建议使用短效镇痛,配合疼痛评估量表。
你们要审讯,最好等他疼痛评分降到4分以下。”陆铮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刑警队长,更像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林医生,
我不是要为难你。但这个案子拖了三年,两个家庭……你知道他们昨天又去局里了吗?
捧着遗像,坐在大厅里,一坐就是一天。”林深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不是知道这个具体案件,而是知道那种等待的滋味。急诊科家属等候区里,
每天都有那样的眼神:焦灼的、绝望的、祈求的。“我的职责是让他活下来,
并且尽可能完好地活下来。”林深说,“至于他活下来之后要面对什么,那是你们的领域。
”“我需要他的病历。”陆铮直视林深,“全部病历,包括手术记录、麻醉记录、用药明细。
”“病历可以给,但要走正规程序。”林深走到护士站,在电脑上调出电子病历系统,
“警方调查需要,可以凭《调取证据通知书》到医务科备案,然后——”“时间来不及。
”陆铮打断他,“我们怀疑他有同伙,可能正在销毁证据。早一小时拿到完整病历,
早一小时分析他受伤前后的情况,就可能多一条线索。”林深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屏幕上周正的病历界面简洁干净: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术后医嘱。
、止血时血管壁的脆性、麻醉过程中血压的波动曲线……这些都是医生在脑子里整合的细节,
不会全部落在纸上。“病历是医疗文件,不是侦查材料。”林深说。
“但它可能包含侦查材料。”陆铮压低声音,
“比如子弹的角度、射击距离、受伤时的**——这些法医报告里会有,
但你的手术记录可能更早、更详细。”林深看向病房。透过玻璃,能看见周正平静的睡脸。
这个男人可能杀了两个人,也可能没有。在法庭判决之前,他在法律上是犯罪嫌疑人,
在医院是病人,在病历上是需要保护隐私的个体。这个三角关系,从来就不简单。
“我只能提供医务科批准范围内的材料。”林深最终说,“或者,
你可以申请让法医参与病历审查。”陆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愉悦的笑,
是那种“我早该猜到会这样”的笑。“林医生,你是真的一视同仁,
还是特别不想配合警察工作?”“我特别想做好我的工作。”林深回答,
遵守《执业医师法》《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以及十七个相关文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但陆铮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那不是推诿,而是一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划出的清晰边界。
边界之内,他说了算。上午十点,急诊科再次进入战斗状态。
早高峰的交通事故伤员陆续送达:一个骑电动车被汽车撞倒的中年女性,
疑似骨盆骨折;两个追尾事故中的司机,一个颈椎挥鞭样损伤,
一个胸壁挫伤;还有一个建筑工人从两米高脚手架跌落,踝关节开放性骨折。
林深本该下班了,但他留了下来。值白班的张主任孩子发烧请假,他主动顶班。
急诊科就是这样,像一条不停运转的传送带,谁也不能轻易跳下来。
“骨盆骨折的先做CTA,排除大血管损伤。”“颈椎损伤的戴颈托,送放射科,
我要看到整个颈椎的CT三维重建。”“开放骨折的进清创室,叫骨科急会诊,
破伤风皮试先做。”指令一条条发出。护士们穿梭如织,医生们语速飞快。在这里,
犹豫是奢侈品,每一秒决策都可能影响预后。苏晚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的。
她没有直接闯抢救区,而是去了急诊科办公室。接待她的是科秘书——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出院病历。“我想查阅一份病历。”苏晚出示记者证,
“昨天凌晨送来的枪伤患者,叫周正。这是电视台的介绍信。”秘书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继续整理病历:“记者同志,病历不能随便查。要有患者本人或家属授权,
或者公安、法院的正式文件。”“案件涉及重大公共安全,我们有舆论监督的权利。
”苏晚把介绍信往前推了推。“舆论监督也要依法依规。”秘书阿姨推了推老花镜,
“再说了,林主任交代过,那个患者的情况特殊,所有查询必须经过他或医务科。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跑过那么多条线,
教育、环保、甚至司法——从来没有哪个领域像医疗这样,
把“规矩”两个字刻在每一道门上。“那我能采访林主任吗?
关于急诊科如何处置涉案件患者的一般流程。”“林主任在忙。”秘书阿姨看了眼墙上的钟,
“而且他一般不接受采访。上次市报要来写‘急诊科二十四小时’,他让采访了三个实习生,
自己躲手术室去了。”苏晚几乎要笑出来。
这很符合她对林深的印象——那堵柔软的、却穿不透的墙。她离开办公室,
在急诊大厅里转悠。
亲、捂着胸口喘不过气的老人、手指被机器切伤的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痛苦和等待。
分诊台前,护士正在给一个醉酒的青年测血压。那人满身酒气,
一边测一边骂骂咧咧:“等多久了?啊?老子疼死了你们知不知道?
”护士面不改色:“前面还有两个危重患者,请您耐心等待。如果实在难受,
可以先口服止痛药。”“止痛药顶个屁用!我要看医生!现在!
”“医生在抢救心肌梗死的患者,请您理解。”“我不理解!我先来的!
”这样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苏晚举起相机,又放下了。她突然意识到,
在这里拍下的任何画面,都可能侵犯到某个人的尊严——在病痛面前,
没有人愿意成为别人镜头里的“素材”。“苏记者。”她回头,看见林深从抢救室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但眼里还是有藏不住的疲惫。“林医生,
我想——”“如果你是来要病历的,答案和刚才一样。”林深走到自动售货机前,投币,
买了一瓶矿泉水,“如果你是想了解急诊科的运作,我可以给你安排参观,
但必须签署保密协议,并且不能拍摄患者面部。”苏晚跟过去:“我只是想知道,
周正——那个枪伤患者,他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这关系到公众对案件调查进展的知情权。
”林深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医疗机器。“他的股动脉部分破裂,子弹距股神经2毫米,失血量约1800毫升。
”林深说,“这些信息明天警方通告里可能会有。至于其他细节,涉及医疗隐私,
我不能透露。”“如果他已经死了呢?”苏晚突然问,“如果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你们还会全力抢救吗?”林深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井,你扔进问题,
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上周四,送来一个杀人嫌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病例,
“刀刺伤,心脏破裂,到的时候已经瞳孔散大。我们做了开胸心脏按压,做了心包切开减压,
输了4000毫升血。抢救了五十三分钟,宣布死亡。”苏晚等着下文。“三天后,
真凶自首。那个人是无辜的,只是长得像嫌疑人。”林深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如果他活下来,这三天就是冤狱。如果他没被抢救,就是冤死。但我们抢救的时候,
不知道这些。我们只知道,那是个需要开胸的人。”“所以你的意思是,
医疗不应该考虑法律和道德?”“医疗有自己的道德。”林深转身往诊室走,
“我们的道德很简单:尽一切可能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至于这个人该不该活,
那是整个社会通过法律和伦理来回答的问题,不是某个医生在手术台上该思考的问题。
”苏晚怔在原地。她采访过法官、律师、警察,听过各种关于“正义”的论述。
但林深的逻辑是全新的:他把“救人”和“审判”彻底剥离开,像剥开一颗洋葱,
最后露出最核心的那一层——纯粹的技术责任。这让她不安,又让她着迷。下午两点,
医务科的电话打到了急诊科。“林主任,刑侦支队的人来了,带着《调取证据通知书》,
要周正的全部病历。”医务科科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整理一下,复印一份送过来。
原件不能动。”“哪些算‘全部病历’?”林深问。
记录、病程记录、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检查报告、医嘱单……”科长念了一串,
“哦对了,还有术前讨论记录和会诊记录。”“影像资料呢?CT、DSA的原始图像?
”“那个……警方特别提到了,也要。”林深沉默了几秒:“原始图像涉及患者隐私部位,
且存储格式特殊,需要专门软件调阅。我建议由我们出具影像报告,而不是提供原始数据。
纸的声音:“通知书上写的是‘所有相关医疗资料及影像数据’……”“那我去和警方沟通。
”林深说,“医疗资料和影像数据有不同的隐私等级,不能一概而论。”挂断电话,
他坐在电脑前,调出周正的全部电子记录。鼠标滚轮滚动,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闪过:“……患者于今晨3:22由警察护送入院,神志淡漠,
面色苍白,右腹股沟区可见枪伤入口,直径约0.8cm,边缘整齐,
周围皮肤有火药灼伤痕迹……”“……探查见股动脉外侧壁破裂,长度约1.5cm,
活动性出血,周围组织水肿明显……”“……子弹位于股神经前外侧2mm处,
与神经鞘膜轻度粘连……”林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些文字一旦交给警方,
就会成为侦查卷宗的一部分。法医会分析枪伤形态,
推断射击距离和角度;弹道专家会结合子弹位置,
还原受伤时的**;甚至心理学家可能会从麻醉苏醒时间,推断患者的抗药性和身体素质。
病历不再是病历,而成了证据链中的一环。这没有错。法律有权获取这些。但作为医生,
林深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些信息的披露,是否会影响患者接下来的治疗,
是否会侵犯到那些与案件无关的医疗隐私。比如,
病历里还写着:“……患者既往有乙型肝炎病史,肝功能轻度异常……”这与枪伤无关,
但与他的健康有关。警察不需要知道这些,但监狱医院需要。
又比如:“……麻醉过程中出现一过性心率下降,
考虑与失血后心肌灌注不足有关……”这反映了患者的心脏储备功能。同样与案件无关,
但与他未来的生存质量有关。林深新建了一个文档。他开始整理两份材料:一份给警方的,
只包含与伤情直接相关的内容;一份完整的,密封存档,仅供医疗用途。这不是对抗,
是筛选——就像一个过滤器,把医疗信息流中不同性质的部分分开。“林主任,警察来催了。
”护士探进头说。“让他们再等十分钟。”林深头也不抬。医务科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陆铮坐在长桌一侧,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警察,正在整理文件袋。医务科科长坐在对面,
面前摆着茶杯,但一口没喝。林深进来时,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一个薄,一个厚。
他把薄的放在桌上,厚的留在手里。“这是周正的相关病历资料。”林深说,
“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护理记录,以及CT和DSA的影像报告。
”陆铮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原始影像呢?
”“原始影像数据存储在医院的PACS系统,需要专门工作站和软件查看。”林深坐下,
“我们可以安排法医在医院影像科查看,但不能拷贝带走。这是医院数据安全管理规定。
”“但通知书上写的是‘提供所有资料及数据’。”年轻警察开口。“提供了。
”林深指了指文件夹里的影像报告,“放射科医师已经出具了专业报告,
描述了子弹位置、与血管神经的关系、有无残留碎片等所有侦查需要的信息。
原始影像包含患者全部盆腔结构,涉及隐私,且对非专业人员没有额外价值。
”陆铮抬头看他:“林医生,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我对事不对人。”林深说,
“去年,我们医院发生过一起纠纷:患者离婚诉讼中,
对方律师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患者在这里的全部病历,包括心理科咨询记录,然后当庭宣读。
患者差点自杀。”会议室安静下来。“病历是医疗文书,也是隐私载体。”林深继续说,
“警方办案,我理解。但每开一个口子,就可能多一个漏洞。
今天你们凭通知书可以拿枪伤病历,明天离婚律师伪造文书来拿配偶的病历,我们怎么甄别?
唯一的办法就是:严格按程序,严格限定范围。”陆铮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习惯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权衡——他需要信息,但也理解林深的顾虑。“好。
”最终他说,“就这些。但我们需要随时能联系到你,如果有专业问题需要咨询。”“可以。
”林深站起身,“但咨询仅限于医疗专业范畴。比如子弹可能从什么角度射入,
受伤后大概多久会失血到休克——这些我可以根据医学知识回答。
至于他受伤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中枪,我一无所知,也无法推测。”走到门口时,
陆铮叫住他:“林医生,你晚上值班吗?”“值。”“那可能还要打扰。”陆铮说,
“周正一旦清醒,我们要第一时间讯问。需要你在场,确保医疗安全。”林深点点头,
离开了会议室。走廊里,他遇见苏晚。她靠在墙上,显然在等他。“谈完了?”她问。“嗯。
”“给了?”“给了该给的。”苏晚跟上他的脚步:“林医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纯粹个人的,不报道。”林深按下电梯按钮:“说。”“你为什么要当医生?”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人。他们走进去。不锈钢墙壁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我父亲是医生。”林深说,
“他告诉我,这世上只有两种职业是直接触碰生命的:一种是杀人的,一种是救人的。
他让我选后者。”“所以你算是子承父业?”“不完全是。”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林深却没有立刻走出去,“他死在急诊科。医疗暴力,患者家属捅的,
因为没救活喝农药自杀的儿子。那年我十六岁。”苏晚呼吸一滞。
“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他们,他们只是太疼了。’”林深走出电梯,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学医,选急诊,很多人都说我疯了。但我觉得,
如果我能在某个瞬间,让某个人的‘疼’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那我父亲那句话,
就不会白说。”他走向急诊科的方向,白大褂在走廊的风里微微扬起。苏晚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明白了,林深那堵墙的里面是什么——不是冷漠,是太深的理解。
理解痛苦的无理,理解生命的脆弱,理解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守住某些规则是多么重要。
那些规则不是枷锁,是护甲。晚上七点,周正醒了。麻醉苏醒的过程很慢,
像从深海缓缓上浮。先是有光感,然后是声音,
最后是疼痛——尖锐的、从大腿根部炸开的疼痛。他的第一反应是挣扎,
但手被约束带固定住了。第二反应是喊,但气管插管刚拔,嗓子发不出声音。
只有监护仪的心率从80飙升到130,报警声响起。林深走进病房时,
周正的眼睛正惊恐地四处转动。
那是一个突然被抛进陌生环境、失去对身体控制的人的本能反应。“周正。”林深站在床边,
声音不高,但清晰,“你在医院,手术做完了,现在安全。不要乱动,你腿上伤口刚缝好。
”周正的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水。护士用棉签蘸水湿润他的嘴唇。
“还不能喝水,要等肠鸣音恢复。”陆铮和另一个警察进来了。他们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但存在感强烈得像实体。林深开始做神经系统查体:“看着我,跟着我的手指动眼睛。好。
现在抬左手,右手。握我的手,用力。好。”每一条指令都简洁明确。周正配合着,
虽然动作迟缓,但都在正常范围。“疼痛评分多少?”林深问护士。“自己指的话,
大概8分。”护士看着周正比划的数字,“脸谱疼痛量表。”“给5毫克**静脉推注。
”“医生,”陆铮开口,“用药后会影响意识吗?”“会,但疼痛也会影响意识。
”林深记录完查体结果,“你们要讯问,最好在用药后半小时开始。那时候镇痛效果最好,
镇静作用最弱。”**推注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