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手术室那股子冷冰冰的铁锈味。我费劲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楚——不是医院那看了千百遍的白天花板。
头顶上横着雕满缠枝莲纹的木头房梁,深棕的木色在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愣了两秒,猛地从铺着锦缎的床上坐起来。身上盖的被子软得不像话,绣满了细密的云纹。
我低头,看见自己穿了件淡青色的宽袖长裙,丝绸料子,袖口还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这……”她抬起手,这手比她记着的那双要细嫩些,
可食指中指上那层拿手术刀磨出来的硬茧子不见了。我狠掐了一把手臂,
清晰的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梦。她记得清楚,自己刚做完一台八个钟头的心脏搭桥,
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怎么一睁眼……“姑娘!
姑娘您可醒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瞧着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看见坐着的我,惊喜得差点把盆扔了,“夫人!夫人快来!姑娘醒了!”小丫头转身就跑,
裙摆带起一阵风。我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逼自己冷静。她是首都医科大学最年轻的外科博士,
急诊科里什么离奇事没见过?可眼前这场面,真真是头一遭。
她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梳妆台,铜镜边沿雕着花鸟;墙上挂了幅水墨山水,
笔触挺细;窗边紫檀木的小几上搁着只青瓷花瓶,里头插了几支半开的芍药。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荒唐却没法子否认的事实。她穿了。脚步声从外头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快步进来,眼圈通红地扑到床边,
一把攥住我的手:“清儿,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都怪娘没看住你,
让你跌进那冰窟窿似的湖里……”妇人说着就哽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脑子转得飞快,从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拼凑出信息:这儿是个叫大雍的朝代,
跟历史上的唐朝差不多;她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官儿的女儿,也叫楚清辞,
刚满十八;三天前在城西芙蓉园赏花时掉湖里了,捞回家后一直昏着,
直到现代的她在里头醒过来。“娘,我没事了。”我学着原主可能有的口气,
轻轻回握住妇人的手,“就是头还有点晕,身上软得很。”楚夫人赶紧抹了泪,
仔仔细细瞧着女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翠儿,快去厨房把温着的药端来!
”那个叫翠儿的小丫鬟应声去了。我借这机会打量着楚夫人——穿着虽不华贵,但举止得体,
眉眼间透着读书人家才有的那股劲儿。楚家看似不富,可也不算穷,
是长安城里常见的那种过得去的人家。喝药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搭了脉。
脉象稳当有力,就是有点气血不足,该是落水后寒气进了身子。原主底子不错,
养几天应该能缓过来。接下来几天,我一边“慢慢记起从前”,
一边留心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发现,大雍朝面上瞧着歌舞升平、万国来朝,
里头却暗潮汹涌——皇上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爽利,
几个成年的皇子明争暗斗;北边的突厥部族越来越强,老在边境惹事;朝堂上拉帮结派厉害,
隐隐约约还有勾搭外敌的动静。半个月后,我身子好利索了。
她跟楚夫人说想“出去透透气”,得了准许才迈出家门。长安城的繁华,超出了她的想象。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车来马往,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叫卖声此起彼伏。
胡人的骆驼队慢悠悠走着,
驼铃叮当响;西域来的宝石和香料在日头底下闪着光;酒楼里传出琵琶声和唱曲儿声,
混着吃食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我慢慢走在人群里,仔细看着街上的人、房子、货物,
想多知道点儿这个时代的事情。忽然,前头乱了起来。“闪开!都闪开!
”几个穿黑衣、挎着长刀的汉子粗鲁地推开人群,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快步往前走。
被押的男人三十上下,肚子上那道伤口深得能看见里头的玩意儿,血正一股一股往外冒,
脸白得跟纸似的。周围老百姓吓得纷纷躲开,没一个敢上前过问。
我那当大夫的本能一下子就醒了,快步上前,眼睛飞快地扫过伤者:肚子开了,
肠子可能伤着了,出血量少说也有八百毫升,得立刻止血防感染,不然撑不过半个时辰。
“站住!”我只想救人,就这么直愣愣挡在黑衣人面前,“他伤得重,得马上治!
”领头的黑衣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皱眉打量着我:“哪儿来的黄毛丫头,
敢管爷们儿的事?滚一边去!”“我是大夫。”我口气很硬,“他肚子伤了,
里头可能已经烂了,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大夫?”壮汉嗤笑一声,“就你?
看你这样儿,怕是连药箱都没摸过吧?”我懒得再费口舌,
直接从随身荷包里掏出几片白布——这是我用高度酒和细棉布自个儿弄的简易消毒棉片。
我蹲下身,麻利地查看伤口:“伤口齐整,是刀砍的,深两寸左右,肠子露出来了但没破,
算走运。现在必须立刻止血清创。”我边说边用消毒棉片按着伤口周围,手法又专业又快。
黑衣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从没见过这么镇定、手法这么怪的“女大夫”。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打头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模样,
一身银白铠甲,肩头披着暗红披风。他长得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着,
眼神锐得像鹰,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杀气和不许人质疑的威严。“吵什么?”男人勒住马,
声音又低又冷。黑衣人见了他,脸色大变,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萧定北,皇上第七个儿子,手里攥着十万边军,是大雍最年轻的统帅,
也是挡着突厥南下的顶梁柱。他刚从边境巡查回来,正要回府,就见街上乱哄哄的。
萧定北的目光扫过地上只剩半条命的伤者,又转向伤者身旁:十七八岁年纪的小姑娘,
眼神却定得很,手里拿着古怪的白布片,正专心处理伤口,对他来了好像根本没在意。
“你是大夫?”萧定北问,声音里带着点探究。我这才抬起头,对上萧定北的目光。那一瞬,
我感觉到一股子无形的压力——那是久在上位的人才有的气场,混着战场带回来的血腥味儿。
可她没退,平平静静地答:“是。这人伤得急,殿下要是信我,给我半个时辰。
”萧定北挑眉。他见过太多江湖郎中装神弄鬼,也见过宫里医女小心翼翼,
可从没见过这么镇定、口气这么肯定的女子。而且她那治法怪得很,
用的白布片和按压手法都是头一回见。“带回去。”萧定北一挥手,“让她治。
”“可是殿下——”黑衣人首领想说什么。萧定北一眼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了嘴,
低头退到旁边。靖王府偏院临时收拾成了看诊的地方。
我让人准备煮开的烈酒、干净的针线剪子、大量热水和棉布,还特意嘱咐找些艾草和生姜来。
在萧定北和几个侍卫的注视下,我开始了“手术”。
我熟练的用煮开放凉了的烈酒仔细洗手和器械——这年头没橡胶手套,
也只能用多层棉布包着手。然后她再用自个儿弄的消毒棉片清理伤口周围,动作又轻又快。
“按住他。”我对旁边的侍卫说,“我得缝伤口了。
”我拿起穿好棉线的针——这针是我让铁匠特别打的,比绣花针粗点儿,针眼大些。
没有麻药,我必须尽快缝完。第一针扎进皮肉里时,昏着的伤者疼得抽了一下。我手下没停,
针线在皮肉间来回穿,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每一个结都打得干净利索。
萧定北在旁边看着,眼里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他打了十年仗,见过无数军医处理伤口,
可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缝法。那针脚密得跟绣花似的,而且她全程都在用那怪白布片擦,
说是“防邪毒进去”。半个时辰后,我剪断最后一根线,长长出了口气。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好的地方,再用自个儿弄的止血药膏敷上,最后用干净棉布包好。
“殿下,伤口弄好了。”好久没做手术了,累!我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接下来得按时换药,
保持伤口干净干爽,半个月里头不能有大动作。”刚才让侍卫拿来了纸笔,
我把换药的法子和要注意的事项都写了下来。
幸好从小到大都被爱好书法都老爸盯着练毛笔字,我看着这标准都小楷,非常满意!
“每天用艾草和生姜煮水给他泡脚,能驱寒活血,好得快些。”萧定北接过纸,目光顿了下,
又看向面前人——这会的我忙得脸颊泛红,几缕头发贴在额角,手上还沾着血,
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带着大夫才有的那种专注和坚定。“你叫什么?”萧定北问。
“楚清辞”“楚清辞……”萧定北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楚姑娘今儿出手救人,我记下了。
这人要是能活,我必有重谢。”“大夫救人,天经地义,不图回报。
不过……”出来顺路救了个人,也没想回报。我顿了顿说,“这人肚子伤得重,
今晚可能会发烧,要是能熬过今晚,命应该能保住。请殿下派人仔细瞧着,要是不对劲,
随时找我。”萧定北点头,让人送我回府,
还给了我一块靖王府的牌子:“凭这个随时能进府。”不想要!可看这男人的眼神,算鸟,
收下,当收藏品吧。三天后,那个被我救活的男人醒了。是的,我知道他醒了。因为,
萧定北第一时间派人把我请到了王府。他叫陈平,是萧定北安排在太子身边的暗卫之一。
就是他带回了太子跟突厥勾结、想借外人的手除掉对手的铁证,才被太子的死士追杀。
这次见面是在王府书房。萧定北换了戎装,穿了身墨色锦袍,更显得身板笔挺、气度不凡。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楚姑娘妙手回春,陈平醒了。我替他,也替边关的将士,谢谢姑娘。
”我端起茶杯,茶香清雅,是顶好的雨前龙井。“殿下言重了。陈护卫能醒,
是他自个儿意志强,命硬。”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只是不知道,
什么人要对他下这么狠的手?”萧定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但很快压下去了:“朝堂上的事儿,云谲波诡。有些人为了权,连外敌都敢勾搭,
忠良都敢害。”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日子在长安城听了不少传闻——太子萧衍骄奢淫逸,
拉帮结派;靖王萧定北战功赫赫,却因为出身不高老被排挤;皇上年纪大了病又多,
争储位已经白热化了。“殿下,”我抬头直直看着萧定北,“我虽是个女子,
也懂得家国大义。突厥狼子野心,要是有人为了一己私利跟它勾结,边关百姓肯定遭殃。
有我能出力的地方,殿下直说。”萧定北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我只是个医术高明的寻常女子,
没想到竟有这等见识和胆量。“姑娘可知道,说这话意味着什么?”“知道。”我笑了笑,
“意味着可能卷进朝堂争斗,意味着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但我更知道,要是边关守不住,
突厥铁骑南下,长安城里每一个人——包括我和我的家人——都跑不了。巢都翻了,
哪还有完好的蛋?”萧定北心里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目光如炬的姑娘,
忽然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送到他身边的帮手。“姑娘既有这心,我就直说了。
”萧定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开得正好的石榴花,“太子跟突厥可汗私下通信,
约定突厥进攻的时候,他会故意泄露我军布防,让突厥长驱直入。等边关乱了,
他再打着‘救国’的旗号接管兵权,清除对手,逼宫登基。”我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太子糊涂,可没想到糊涂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拿到一些证据,
但太子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后宫还有刘贵妃撑着,没有铁证和合适的机会,
很难一下子扳倒。”萧定北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姑娘可有法子?”我想了想,
脑子里飞快过着现代的知识和这个时代的情况,“殿下,既然太子想借突厥的力,
我们为什么不将计就计?”“怎么说?
”“我们可以故意漏一份‘布防图’给太子的人——当然,这图是假的,
上头标的**、粮草位置全是坑。”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挂着的边关地图前,
“突厥人拿到假图后,肯定按图进攻。到时候我们只要在坑那儿设埋伏,就能重创突厥主力。
”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隘:“同时,在太子跟突厥联系的要紧地方设伏,抓住送信的,
拿到铁证。等突厥大败、铁证到手的时候,在朝堂上当众揭穿,太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萧定北听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这法子跟他心里想的差不多,可我说得更细、更周全。
而且她能看懂边关地图,能准准指出关键关隘,
这绝不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该会的。“姑娘怎么熟悉边关地理?
”萧定北忍不住问。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变:“家父以前在兵部当小官,
家里存了些兵书地图,我从小爱翻着看,知道一点。”这解释勉强说得通,萧定北虽有疑惑,
但没深究。他更关心这法子能不能成:“这计策虽妙,但风险太大。要是假图被看穿,
或者埋伏不成……”“所以要双管齐下。”我接过话,“一边在军事上设埋伏,
一边得派人混进突厥王庭,散布太子‘反复无常、信不过’的消息。突厥人生性多疑,
心里一旦有了疑影,就会犹豫,给我们更多布置的时间。”萧定北慢慢点头,
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和探究:“姑娘这本事,不输任何谋士。要是有姑娘帮忙,
我胜算能大不少。”“殿下过奖了。”我微微低头,“我也就是出点薄力。再说了,
真要打起来,军里伤员肯定多,我会医术,也能派上用场。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计划的每个环节,直到太阳西斜。我要走的时候,
萧定北忽然叫住她:“楚姑娘,这事儿凶险,你……不怕吗?”我站在门边,
回头笑了笑:“怕。但我更怕眼睁睁看着奸人得逞、外敌打进来、百姓遭殃。殿下,
大夫能救一个、十个、百个人,可只有国家太平百姓安乐,才能救天下人。
”萧定北站在原地,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我身上,萧定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动了。
打那以后,我成了靖王府的常客。不但给萧定北的手下治伤看病,还凭着现代医学知识,
弄出了好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医疗物件——简易止血带、消毒粉、听诊器的雏形,
甚至试着用蒸馏法提纯酒精。萧定北则常跟我商量军政大事,
我提的不少见解都让他豁然开朗。我建议改进军粮配方,
加点豆子和腌菜防坏血病;设计了一套战地急救的法子,
教军医怎么快速分伤员处理;还提出在边关屯田养兵、靠打仗养活打仗的策略。
我把没还给老师的历史知识几乎掏尽了!相处的日子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悄生出来。萧定北欣赏我的聪明果敢、大夫仁心,
更被那种跟这个时代任何女子都不同的独立和坚韧吸引。
我则佩服萧定北的家国担当、沉稳睿智,也为他身在权力旋涡却还能守住底线感动。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萧定北在王府花园的凉亭里摆了桌酒,只请了我一个人。正是初夏,
园子里芍药开得正好,月光像白练似的洒下来。萧定北让下人都退下,
亲自给我倒了杯酒:“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你尝尝。”我抿了一小口,甜里带着涩,
酒香挺醇。“好酒。”“清儿,”萧定北忽然改了称呼,声音比平时软和不少,“这些日子,
多谢你。”我心头一颤,面上还是平静的:“殿下言重了,是我该谢殿下信我。
”萧定北放下酒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从小没了娘,在宫里艰难长大。十五岁上战场,
十年里头看够了生死阴谋。我原以为,这世上除了权和血,没别的了。直到遇见你。
”他停了停,接着说:“你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仁心,还有智慧,还有……光。
”我垂下眼皮,心跳得像打鼓。不是不懂萧定北的心意,
可穿越者的身份和这个时代的礼教鸿沟,让她一直不敢往前迈。“殿下,
我……”“叫我萧定北。”他打断她,“在你跟前,我就是萧定北,不是靖王。”我抬眼,
对上他深深的眼睛。月光底下,他那张脸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