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苏沫沫跪在苏府正厅地上,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那道圣旨,脑子里空荡荡的。
父亲苏成叩首谢恩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她跟着俯身,额头抵着手背,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臣女……领旨谢恩。”
圣旨卷起,递到面前。苏沫沫抬手去接,眼神空洞无神。
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苏姑娘好福气,三日后进宫,封为答应。这是天大的恩典。”
苏成起身,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太监掂了掂,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走。
人一走,正厅里静得可怕。
“沫沫。”苏成转身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苏家的机会。你在宫里,要好生伺候皇上,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苏沫沫抬起头。父亲眼里有欣慰,有算计,独独没有对女儿要入那吃人地方的不忍。母亲早逝,继母站在父亲身侧,嘴角压着笑,那笑容她看得懂,终于把这个碍眼的嫡长女打发走了。
“女儿明白。”苏沫沫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回到自己住的西厢小院,贴身丫鬟春花红着眼眶收拾东西。另一个丫鬟翠萍年纪小些,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
“哭什么。”苏沫沫坐到书案前,摊开纸,研墨,“宫里又不是龙潭虎穴。”
“**……”春花声音哽咽,“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您性子淡,又不爱争抢,进去可怎么活?”
苏沫沫没接话,只提起笔,写下四个静水深流。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是她唯一能倚仗的东西,一手从外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好字。外祖父曾是帝师,书法名动天下。她自幼养在外祖身边,七岁握笔,十年苦功,笔力风骨已有外祖七分神韵。
三日后,一顶青帷小轿从苏府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进了皇城西侧的顺贞门。
轿子落地时,苏沫沫撩开轿帘,看见一片低矮的宫室。领路的太监姓刘,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苏答应,这儿就是永寿宫的后院偏殿。您先住着,明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永寿宫主位是宁嫔,不得宠,性子也冷淡。苏沫沫被安置在最西头一间屋子,两明一暗,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春花和翠萍跟着她,这就是她全部的人了。
刚安顿下,门外就响起脚步声。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的宫女领着两个小太监,扬着下巴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苏沫沫身上。
“王答应听说新来了姐妹,特让奴婢送些东西来。”宫女声音拔得高高的,“我们主儿住在延禧宫,那可是好地方,离养心殿近。这永寿宫嘛……”她拖长了调子,没往下说,意思却明明白白。
小太监放下两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几匹颜色俗艳的缎子,还有一对成色普通的玉簪。
“我们主儿说了,苏答应初来乍到,怕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先应应急。”宫女兰花般的脸上堆着假笑,“对了,明早新入宫的嫔妃都要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苏答应可别迟了,免得丢人现眼。”
翠萍气得脸通红,要开口,被春花拽住了袖子。
苏沫沫起身,走到锦盒前,拿起那对玉簪看了看,又放下,随即转身看向那宫女:“替我谢过王答应美意。东西我收下了,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宫女有些意外,准备好的讥诮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翠萍就跺脚:“**,您看她那嚣张样!分明是来羞辱人的!”
“我知道。”苏沫沫坐回椅子上,“那个王答应,是什么来路?”
春花低声说:“奴婢打听过了,是吏部侍郎王家的庶女,比您早半个月进宫,也封了答应。听说……颇有些手段,已经侍寝过一次。”
苏沫沫点点头,翻开其中一个锦盒,拿出那匹艳粉的缎子:“这颜色,我穿不得。春花,收起来吧,日后或许有用。”
次日,苏沫沫就起身了。
她挑了一身浅色系宫装,颜色素净,只在领口袖边镶了银线。头发梳成简单的小髻,插一支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珍珠耳坠,再无其他饰物。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丽,气质沉静,只是眼底有些青黑。
“**,要不要多戴支簪子?”翠萍拿着首饰盒,“太素了,怕被人看轻。”
“这样就够。”苏沫沫起身,“走吧。”
长春宫正殿里已经坐了些人。苏沫沫按规矩在末尾的位置坐下,垂着眼,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
新入宫的嫔妃有六位,除了她和王答应,还有四位,两位常在两位答应。王答应坐在斜前方,穿着水红色绣海棠花的宫装,满头珠翠,正侧头和旁边一位李常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永寿宫那地方,听说夜里冷得很,也不知道炭火够不够。”王瑞雪拿帕子掩着嘴笑,“不过苏答应性子静,想来也不怕冷。”
李常在附和着笑。
苏沫沫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抬眼。
辰时整,皇后出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皇后端坐上首,说了些训导的话,无非是和睦相处,尽心侍奉皇上之类。她语气平和,但眼神扫过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训话完毕,皇后按例赏了些东西。轮到苏沫沫时,皇后多看了她一眼:“苏答应是苏成的女儿?”
“回皇后娘娘,是。”
“你外祖是陈阁老?”皇后问。
“是。”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苏沫沫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更锐利了。
从长春宫出来,王瑞雪故意放慢脚步,等苏沫沫走近,笑道:“苏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真是清水出芙蓉。只是宫里不比外头,太素净了,容易让人以为……家里不宽裕呢。”
她身边那个叫兰花的宫女噗嗤笑出声。
苏沫沫停下脚步,看向王瑞雪。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在王瑞雪满头的金簪上,晃得人眼花。
“王姐姐说笑了。”苏沫沫语气平静,“衣饰不过是外在,要紧的是品行端方。皇后娘娘方才教导我们要重德修心,妹妹谨记在心。”
王瑞雪脸色一僵。
苏沫沫福了福身:“妹妹先告退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王瑞雪压着怒气的声音:“装什么清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