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遍地你管这叫动物园?面试官微笑着问我:“我们园虎山的老虎会唠嗑,
猴山的猴子会算命,孔雀爱开屏直播算命——你抗压能力怎么样?”我嗤之以鼻,
这动物园宣传手段还挺别致。直到我上岗那天,看到被押回笼子的白虎骂骂咧咧:“凡人,
本君当年一个喷嚏就能灭了你!”隔壁的猴子不耐烦地扔来一根香蕉:“新来的,
给我算一卦今日运势。”孔雀优雅开屏,露出二维码:“扫码关注直播间,
神兽在线答疑解惑,一次只收三炷香。
”我默默转头看向面试官:“咱们园子……还有其他‘普通’动物吗?
”---通知我面试通过的那条短信,末尾缀了个笑脸符号,
地址是市郊的“瑞麟生态观光园”。名字听着挺大气,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
差点划拉进深山老林里去。面试本身倒简单得出奇。一间老式办公室,墙皮泛黄,
对面坐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姓赵,名片上印着“园区管理科”。他笑眯眯的,
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在最后合上简历的时候,像随口提起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来了这么一句:“我们园子吧,情况有点特殊。虎山那位,脾气上来了爱唠嗑;猴山那群,
有时候喜欢拽着人非要给你算一卦;后头孔雀苑最靓的那只,开了个直播间,
就爱显摆它那尾巴,美其名曰在线答疑。所以啊,
我们最看重的就是员工的抗压能力和……呃,接受新事物的心态。小陈,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我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有点烫手。心里琢磨,现在动物园招揽游客的噱头都这么拼了吗?
整得跟奇幻网剧宣传现场似的。我点点头,挤出个很上道的笑容:“赵老师放心,我年轻人,
脑洞大,接受能力强。氛围活泼点挺好。”赵科长笑得更深了,
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早上八点,园区后门报道,找穿蓝制服的老吴。
”第二天,我提前了半小时。所谓的后门,
是嵌在一长溜高耸水泥墙里的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墙上拉着电网,安静得有点过分。
老吴是个皮肤黝黑、腮帮子紧抿的干瘦老头,蓝制服洗得发白。他瞥了眼我的通知短信,
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音,也没多说,掏出串叮当作响的旧钥匙,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跟紧点,别瞎跑,别瞎看,尤其别瞎搭话。”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用过。
门后是条水泥路,路边是略显杂乱的灌木,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复杂的味道,
混合着草叶、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园区似乎还没到开放时间,空旷得很。
没走多远,一阵沉闷的低吼伴随着铁笼撞击的哐当声就从左侧传来。那吼声不像寻常虎啸,
倒像是……裹着极大的不耐烦,甚至能听出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老吴脚步没停,
反而加快了些。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下沉式的大笼区,假山、水池、枯木,
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笼子用的是儿臂粗的钢栏。里面,一头体型惊人的白虎,
正烦躁地用硕大的爪子拍打着其中一根钢栏。它通体雪白,黑色的条纹流暢而充满力量感,
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像两团燃烧的火。最让我脚步骤停的是,
它旁边倒着个红色的塑料大桶,像是饲料桶,轱辘还在微微转动。
一个穿着和我差不多款式灰外套的年轻饲养员,正隔着栏杆,拿着高压水枪,
试图把那个桶勾出来。水枪可能不小心蹭到了白虎的前爪。白虎猛地一甩头,
潮湿的白色毛发飞溅,然后,它张开嘴,露出令人胆寒的尖牙。“——呔!
你个有眼无珠的凡人!本君叱咤风云的时候,你祖爷爷的祖爷爷还是个泥点子!
竟敢拿这腌臜水箭滋扰本君!信不信本君一个喷嚏……”声音洪亮、滚烫,
带着一种古怪的、抑扬顿挫的腔调,真真切切,就是从那张血盆大口里发出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的铜钟,余音震得所有思维都碎了,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老吴。老吴侧着脸,
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起一下,低骂了句什么,
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短棍——不像是橡胶警棍,上面似乎刻着暗纹。他快步上前,
短棍隔着栏杆虚点了一下,没碰到白虎,只是凌空划过一道弧线。“孽畜!闭嘴!
又想关禁闭是不是?”那白虎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类似呼噜呼噜的声音,但更像是在嘟囔。
它恶狠狠地瞪了老吴一眼,又极其拟人化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才不情不愿地后退两步,
趴回假山阴影里,把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但那对琥珀眼睛仍灼灼地盯着我们,
尤其是新来的我。“看什么看?”它居然又开口了,这次压低了声音,但依旧清晰,
带着浓重的鄙夷,“又一个短寿的蝼蚁,啧。”我手指冰凉,腿肚子有点转筋。
老吴拽了我胳膊一把,力气很大:“走!不是告诉你了别瞎看!”我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
下意识回头。只见那白虎眯了眯眼,对着我,极慢地、极人性化地,扯动了一下脸颊的肌肉,
露出一个绝对是嘲讽的表情。接下来的路,我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耳朵里嗡嗡作响,
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是幻听?集体恶作剧?还是我昨晚没睡好?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
一阵悉悉索索和吱吱声从右边山坡传来。那是猴山,用高大的铁丝网围着,里面怪石嶙峋。
十几只毛色金黄的猴子在岩石间跳跃嬉戏。老吴低声急促道:“低头,快走!”已经晚了。
一只体型较大、尾巴梢有一撮特别显眼白毛的猴子,轻盈地荡过几根绳索,
精准地落在最靠近我们小路的铁丝网上,爪子抓住网格。它歪着头,
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然后伸出一只爪子,居然像招财猫那样,对我勾了勾手指。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那猴子满意地“吱”了一声,
抬手从身后同伴那里接过什么东西——一根略显干瘪的香蕉。它用爪子捏着香蕉,
煞有介事地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天知道它能看出什么),
又抬头望了望刚升起来不算高的太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
它把那根香蕉,隔着铁丝网,直直地朝我掷了过来。我完全没反应过来,香蕉“啪”一下,
打在我胸口,不算疼,但侮辱性……不对,是诡异感极强。猴子挠了挠自己的腋下,
尖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响起,不像白虎那样如雷贯耳,却同样字字清晰:“新来的?
唔……印堂发青,脚步虚浮,今日恐有小耗。喏,赏你的,拿去压压惊。记得心存感激,
本大仙可不是逢人就赐卦的。”香蕉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着那根黄澄澄的水果,
又抬头看看那只一本正经捋着不存在的胡须的猴子,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就像被顽童踢了一脚的沙堡,稀里哗啦瘫成一堆。“没完了是吧!
”老吴这次真的火了,黑短棍再次扬起,指向猴山。那白尾猴子“吱喳”尖叫一声,
一个后空翻窜回石堆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在偷瞄。老吴几乎是押着我,
逃离了猴山范围。我呼吸急促,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赵……赵科长说的……”我嗓子发干,
“是真的?”“哼,”老吴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这才哪到哪。管住你的眼睛和耳朵,
跟着我,去办公楼办手续,领东西。其他的,少问,少好奇。
”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走廊昏暗,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消毒水味道。
手续简单到近乎简陋,填了张表,
领到一套灰扑扑的制服、一个旧胸牌、一本薄薄的《园区员工守则(临时版)》,
还有一把钥匙。守则的纸张粗糙,里面的条款语焉不详,
经允许不得与展示单元进行非必要交流”、“妥善保管配发工具”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赵科长不在,另一个办事员飞快地办完,指了指窗外:“今天你先跟着老吴,
熟悉下外围清扫路线。下午……嗯,自己去逛逛,认认地方,记住,别靠太近,别乱说话。
”老吴把我带到工具房,扔给我一把大竹扫帚和一个撮箕:“从后门这条路,
扫到孔雀苑那边,就算完事。动作快点,中午前弄完。”我拿着扫帚,
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道具师。但此刻,这沉重的竹扫帚和冰冷的铁撮箕,
反而给了我一点点脚踏实地的错觉。至少,扫地是真实的。我埋头打扫,
刻意忽略任何从远处笼舍传来的奇异动静。有些吼叫声似乎过于有节奏感,
像在咆哮着什么;树枝的摇晃也偶尔显得太有目的性。我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
终于扫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绿地修剪得很整齐,中间点缀着几株花树。最显眼的,
是一只用华丽铁艺围栏圈出的场地,里面有几只孔雀在悠闲踱步。其中一只,体型格外雄伟,
尾羽虽然未完全展开,但那长度和隐约流光溢彩的蓝绿色,已经足够炫目。它看到我走近,
停下了脚步,优雅地转过头,长长的颈项弯出美好的弧度。阳光照在它颈部和胸前的羽毛上,
泛出金属般的光泽。我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孔雀……总不会也开口说话吧?
开屏直播算命?那也太离谱了。这个念头还没消散,那只最华丽的孔雀,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正对着我。然后,它微微降低了身体重心,背后那令人叹为观止的长羽,
如同得到无声的命令,缓缓地、层层叠叠地竖立起来,最终“哗”地一下,完美地展开。
那不是普通的孔雀开屏。每一根眼状斑的羽毛都似乎在自主调节着角度,
将阳光折射成细碎璀璨的光点,仿佛它身后不是屏,而是一片坠满了宝石的星空,
微微晃动间,流光溢彩,几乎要溢出来。美得不真实,美得……充满妖异感。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华丽景象震慑住,呆立原地。紧接着,更妖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片绚烂到极致的“星空”屏羽中央,靠近它身体根部的位置,光影似乎扭曲了一下,
凝聚、固定——那里浮现出一个方正的、边缘清晰且微微旋转的图案。一个二维码。清晰,
标准,甚至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闪着微光的艺术字:“扫码关注【翎羽玄鉴】直播间,
神兽在线,答疑解惑。初次互动,诚惠三炷香。”那孔雀的头从屏羽侧面优雅地探出来,
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程式化的期待。我手里的扫帚,
“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惊动了它。
它眼中的平静被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类似“嫌弃对方没见过世面”的情绪打破。
它矜持地、缓缓地合拢了那令人眩目的屏羽,恢复成寻常踱步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觉。只有那尾巴尖,还若有若无地,
朝着我轻轻晃了一下。我弯腰,手指颤抖地捡起扫帚,竹柄粗糙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我慢慢地、一寸寸地转过身。赵科长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不远处一丛冬青旁,
还是那身浅灰色夹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好像刚才一切都没发生。他看着我,
温和地问:“小陈啊,园区环境,还适应吗?”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脑子里无数问题疯狂冲撞:那老虎怎么回事?猴子怎么回事?这孔雀又是怎么回事?
三炷香是什么支付方式?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
在赵科长那看似平常实则高深莫测的笑容注视下,
成一句干涩的、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探问:“赵老师……咱们园子里……还有没有……就是,
比较普通的那种……动物?”赵科长笑容不变,抬手摸了摸下巴,抬眼望了望孔雀苑那边,
又看了看更远处隐约传来低沉哼叫的兽舍方向,然后才把目光落回我脸上,
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这个嘛……普通动物啊,我想想。哦对,
去年引进的那窝垂耳兔,应该还算普通。不过负责照顾它们的是狴犴,
它最近闹情绪嫌兔子吵,申请调岗去看守后山海眼封印了,
也不知道批没批……”他后面再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只觉得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臊气,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我脑子里“垂耳兔”“狴犴”“海眼封印”这几个词像没对上齿的齿轮,空转着,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阳光晒得我头皮发烫,背后却一阵阵发凉。
赵科长像没看见我脸上僵住的表情,自顾自点点头,
掏出个老式翻盖手机——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这个——啪嗒按了几下,贴到耳边:“喂?
老吴啊,嗯,新人小陈手续办完了。对,刚见过‘翎羽玄鉴’了,反应……还行。
你带他去外围把剩下的区域走完,重点看看‘珍稀萌宠馆’和……嗯,对,就那兔舍。
让他熟悉下基本流程。”他挂了电话,冲我鼓励地笑笑:“去吧,跟着老吴多看多学,
少说少问。咱们这儿,习惯了就好。”那语气,就像在说“食堂饭菜口味偏咸,
多吃几次就适应了”。老吴来得很快,脸色依旧像块风干的腊肉。他没废话,转身就走。
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跟上,手里的扫帚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撑物。
我们绕开孔雀苑——那只华美的孔雀正低头梳理羽毛,
对我这个“掉扫帚的”毫无兴趣——沿着一条更窄的、石板铺就的小路往后山方向走。
路越来越僻静,树木也茂密起来,之前隐约可闻的各类吼叫、嘶鸣、啼啭声渐渐被隔绝,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珍稀萌宠馆”是座不大的玻璃温室建筑,外观挺现代。老吴在门口刷了卡,示意我进去。
里面恒温恒湿,光线柔和,分了许多精致的玻璃小隔间。我一眼扫过去,心尖又颤了颤。
左边隔间里,一团毛茸茸、圆滚滚、黑白相间的小家伙正抱着根翠竹啃得欢实。
那是熊猫幼崽没错,可它背上用白色毛发天然形成的图案,
怎么看怎么像个歪歪扭扭、但又清晰可辨的……太极图?它似乎察觉到视线,
抬起乌溜溜的眼瞥了我一下,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竹叶清香的、傲娇的“哼”声。右边隔间,
几只火红色的小狐狸在假山间嬉戏,尾巴蓬松得像燃烧的火焰。其中一只玩累了,
蹲坐在一块石头上,伸出**的小舌头舔了舔爪子,然后,极其自然地,
用那只爪子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几点微不可察的金红色火星闪过,
它面前一小片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蒸干,形成一小团扭曲的热浪。它满意地眯起眼,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再往前走,我看到透明箱子里养着几条通体碧蓝、鳞片晶莹的小蛇,
它们首尾相衔,缓缓游动,竟隐隐摆出九宫格的形状;角落的生态缸里,
几只巴掌大、甲壳如玉的乌龟正慢吞吞地爬行,龟甲上的纹路在特定光线下,
泛出金属铭文般的微光……没有尖叫,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明显的“说话”。但这里的安静,
比外面那些会开口的更加让我毛骨悚然。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不正常”。
老吴背着手,像个最寻常的老园丁检查苗圃一样,慢悠悠地踱着步,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只在经过那个摆着几只长耳兔的笼舍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兔笼很大,铺着干草,
几只毛色雪白、耳朵软软下垂的兔子正安静地吃草或假寐,看起来……终于,
终于像普通动物了!我几乎要热泪盈眶。“就这儿了。”老吴沙哑地开口,
用下巴指了指兔笼旁边靠着墙的一堆东西——几个塑料食盆,一把小铲子,一个喷壶,
还有一袋未开封的兔粮。“你的活儿。以后每天上午,打扫这个笼舍,换水,添粮,
检查它们的……状态。”他说“状态”时,似乎微妙地停顿了半秒。“就这些?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虚浮。“就这些。”老吴肯定道,目光扫过那几只安静的兔子,
“它们最省心。记住,只做分内事,别好奇,别碰任何不该碰的。喂完了,把工具放回原位,
锁好门,到前面工具房找我。”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走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充满无声奇迹又死一般寂静的温室里。我定了定神,走向那堆清洁工具。
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兔子,这大概是我在这诡谲园子里唯一能抓住的“正常”了。
我拿起小铲子,准备先清理一下笼子里的粪便。就在这时,
笼角一只原本背对着我、似乎睡得很沉的垂耳兔,忽然动了动。它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露出正脸。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柔和灯光下,
闪烁着一种绝非小动物应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光芒。它看着我,三瓣嘴没有动,
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细弱、清冷、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的童声:“新人,
你身上……有股讨厌的‘债’味儿。离我远点,别把晦气过给我的胡萝卜。”我僵在原地,
铲子“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温室里回荡。那只兔子说完,
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用它毛茸茸的**对着我,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我的又一个幻觉。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我弯腰去捡铲子,
手指冰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兔笼食盆边散落的几根干草,那些草茎的排列方式,看似无意,
却隐隐指向温室深处某个更加昏暗的角落。那里,似乎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上挂着的牌子,积着薄灰,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出一个“犴”字,
下面好像还有一行小字,被灰尘彻底掩盖了。老吴说,照顾兔子的狴犴,
申请调去看守……后山海眼封印了?我捏紧了冰冷的铁铲柄,胃里沉甸甸的。
这见鬼的动物园,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而所谓的“普通”工作,
真的存在吗?铁铲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回了点神。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
脑子里那清冷的童声余音未消。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兔子身上挪开,
也强迫自己忽略角落那扇模糊的“犴”字门。老吴说了,只做分内事,别好奇。清理笼舍,
换水,添粮。就这些。我机械地操作起来。铲掉粪便,清扫干草屑,
用喷壶仔细冲洗食盆水槽,再擦干。那几只兔子一直很安静,红眼睛偶尔瞥我一眼,
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疏离的、甚至可以说是嫌弃的意味。尤其是那只“传话”的兔子,
始终用**对着我。我从袋子里舀出定量兔粮,又取了几根新鲜胡萝卜条。
就在我把胡萝卜条放进食槽的瞬间,那只兔子又动了。它没回头,
但一条后腿极其迅捷地、精准地一蹬!“啪!”一根胡萝卜条像被小型弹弓发射出来,
不偏不倚,打在我手背上。不疼,但侮辱性……或者说,警告性极强。我僵住。
细弱的童声再次直接砸进我脑海:“说了,别用你那沾了晦气的手碰我的食粮。放边上。
”我低头看着滚落脚边的胡萝卜条,又看看它毛茸茸、纹丝不动的背影。行,您是大爷。
我默默弯腰捡起那根胡萝卜,小心地放在食槽边缘,没敢再碰其他食物。做完这一切,
我如释重负又心惊胆战地退开,把所有工具归位。
温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低微的嗡嗡声。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珍稀萌宠馆”,
锁上门时,金属碰撞声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找到工具房,
老吴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磨一把园艺剪,刺啦刺啦的声音听着让人牙酸。
他抬眼看了看我灰败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用下巴指了指墙角一个小板凳:“坐着,
等开饭。下午自己去园区转,认路。地图在墙上。
”墙上确实贴着一张手绘的、略显潦草的园区平面图。线条歪歪扭扭,
标注的字迹也各不相同,有些地方还打了问号,或者用红笔圈了出来,
写着“暂闭”、“危险勿近”、“老赵说别去”之类的字样。
虎山、猴山、孔雀苑、珍稀萌宠馆的位置倒是标得挺清楚,还有员工宿舍、办公楼、食堂。
但更多的区域,尤其是后山大片空白处,只有简单的等高线和潦草的树木符号,
以及几个意义不明的标记,比如一个漩涡状的图形,旁边写着“海眼?”;一个锁链图案,
写着“禁”;还有一个画得像个简陋牢笼的符号,打了三个大大的红叉。
这地图比没有还让人心慌。午饭在食堂。一个挺大的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旧圆桌。人不多,
零零散散坐着些穿灰制服或蓝制服的人,大家都默默吃饭,很少有人交谈,气氛沉闷。
饭菜是大锅菜,味道普通,管饱。我味同嚼蜡地吃着,
感觉周围每一个同事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薄雾里。
那个用高压水枪对着白虎的年轻饲养员也在,他独自坐在角落,快速扒拉着饭,
眼神有些放空。下午,我揣着那张让人不安的地图,硬着头皮开始在园区里“认路”。
我刻意避开了上午走过的“重灾区”,沿着地图上看起来相对安全的路径走。
经过一片水禽湖,几只天鹅在湖心悠游,姿态优雅。我刚松了口气,
就看见一只个头最大的白天鹅猛地扎进水里,片刻后叼着一条肥硕的鲤鱼冲出水面。
它没有立刻吞下,而是昂起修长的脖颈,将挣扎的鱼高高抛起,然后,
它张开嘴——没有吞咽的动作。那条鲤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靠近天鹅喙边时,
身形骤然模糊,像是被一层微光包裹,然后……直接消失了。
天鹅满足地咂咂嘴(如果天鹅能咂嘴的话),颈部的绒毛似乎更光泽了些。它瞥见岸边的我,
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饭啊”的情绪,然后高傲地划水离开。
我默默退后两步,继续走。路过一片圈起来的矮树林,牌子写着“鹿苑”。
几只梅花鹿在树下悠闲吃草,看起来总算正常了。我刚要靠近栅栏看看,
离我最近的一只公鹿突然抬起头,鹿角在阳光下泛着棕褐色的光泽。它看着我,眼神温润,
然后,它轻轻晃了晃脑袋。它头顶那对漂亮的鹿角,靠近根部的位置,其中一根分岔的尖梢,
极其微小地、闪烁了一下淡金色的光晕。光晕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但那公鹿随即低下头,
用鼻子碰了碰地上的一株半枯的草。那株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青翠挺拔,
甚至顶端还迅速结出了一小簇米粒大小的紫色花苞。
公鹿慢悠悠地啃食着那株“焕发新生”的草,不再看我。我捏紧了手里的地图,
纸张边缘被我汗湿的手心浸得发软。这地方,就没有一寸土地是“干净”的吗?!
我放弃了仔细探索,只想尽快走完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线,
然后回到宿舍那个可能唯一还算正常点的空间。经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争吵声随风飘来。声音有些耳熟。我下意识放轻脚步,
透过竹叶缝隙看去。是早上那个年轻饲养员,正对着一个……水坑?不对,
是虎山外围排水渠的一段,里面只有浅浅的积水。饲养员蹲在渠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满脸焦急和无奈,正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啸风君,算我求您了,
您就配合一下行不行?今天下午有检查团,赵科长特意交代了,让您至少……至少保持安静!
您早上那出,差点把新人吓晕过去!”水渠里,浅浅的积水映出竹林摇曳的影子,并无他物。
但下一秒,积水表面咕嘟冒了个泡,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和桀骜:“检查团?嘁!一帮尸位素餐的蠢物,也配让本君作态?
本君没一嗓子震散他们魂魄,已是给了老赵天大的面子!安静?本君心里不痛快,
凭什么安静!”“您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拿饲料桶出气啊,那桶是新的……”“聒噪!
”地底声音更怒了,水渠里的积水都跟着震荡起来,“本君被关在这方寸之地,
与尔等凡夫俗子为伍,还要看尔等脸色?当年本君麾下妖兵过万,踏云而行,何等快意!
如今……哼!再啰嗦,信不信本君今晚就让这园子所有玻璃玩意儿都碎成渣渣!
”年轻饲养员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翻笔记本:“别别别!啸风君,您消消气,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我申请明天给您多加二十斤上等牛肉,不,三十斤!鲜的!
您今天就……就委屈一下,打个盹儿?”积水安静了片刻。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怒气似乎消了点,但傲慢更甚:“……四十斤。要带血筋的。
再给本君的假山上换批新点的石头,现在那些,被本君磨爪子磨得没棱角了,无趣。
”“四十斤……带血筋……”饲养员苦着脸记下,“行,行,我尽量申请。
那石头……”“快去!”声音不耐烦地打断,“本君乏了,莫再扰我清静!”话音落下,
水渠里最后一点涟漪也平息了,只剩下浅浅一洼浊水。年轻饲养员抹了把额头的汗,
唉声叹气地合上笔记本,一转身,正好对上竹林后我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脸。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
咳……那个,刚才……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对吧?
”我看着他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似乎还画着奇怪符文的笔记本,
又想起水渠底那嚣张的“啸风君”,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对,
我迷路了,找食堂。”他如释重负,赶紧给我指了路,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我按着他指的方向,脚步虚浮地往前走。阳光依旧明媚,鸟鸣依稀,
但这看似宁静祥和的动物园,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仿佛都浸泡在深不可测的怪异之中。
白虎能通人言,猴子会算命,孔雀开屏带二维码,兔子心灵传话还嫌我晦气,天鹅“吃”鱼,
枯鹿回春,甚至排水渠里都藏着能讨价还价的“君上”……老吴说“习惯了就好”。
可这真的能习惯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动物”又到底是什么?
那个所谓的“海眼封印”,还有地图上那些红叉和警告,又藏着什么?我抬头看向后山方向,
林深雾绕。那个画着漩涡标记的地方,是不是就是“海眼”?狴犴调岗去看守的,就是那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地方,或许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但那张潦草的地图,那些神秘的标记,还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种种景象,却像一根根细线,
缠绕上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探寻更多。
而我身上那股被兔子嫌弃的“晦气”和“债味儿”,又是什么?晚饭时间,我坐在食堂角落,
味同嚼蜡。斜对面桌,几个年纪稍大的蓝制服一边吃饭,一边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后山那边,昨晚动静不太对。”“嗯,老张半夜巡逻听到的,
像是链子响……还带着水声。”“该不会是‘那位’又不老实了吧?狴犴过去也有些日子了。
”“难说……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对了,新来的那个,安排去兔舍了?”“嗯,
老吴带的。兔舍现在倒是清静,就是不知道能清静几天……”他们声音压得更低,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我捕捉到了“链子响”、“水声”、“不老实”、“狴犴”这些词。
后山,海眼,封印,狴犴……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盘旋。吃完饭,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宿舍楼走。路过办公楼时,发现二楼赵科长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窗户开着一条缝,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我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借着楼前冬青丛的阴影,
屏息靠近。里面传出赵科长严肃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是,领导,我明白。
‘啸风’今天闹了点小脾气,已经安抚了,不会影响检查。‘翎羽’的直播间数据很稳定,
香火收益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五……是,兔舍那边新人了,暂时没事。
但后山……”他停顿了很久,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不少。赵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疲惫:“……封印松动的频率在增加。狴犴反馈,
最近‘海眼’里的秽气翻腾得厉害,它镇压得有些吃力。是,我知道人手不够,
但上面批下来的符箓和灵石品质一次不如一次……我担心长此以往……好,好,
我会再打报告。”电话挂断了。办公室里传来赵科长一声长长的叹息,
以及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我躲在阴影里,手脚冰凉。
“封印松动”、“秽气翻腾”、“符箓”、“灵石”……这些词组合在一起,
指向一个远超我想象的、危险而庞大的真相。这个动物园,
根本不是什么饲养奇异生物的地方,而更像是一个……监狱?
或者镇压着某种可怕存在的堡垒?那些会说话、有神通的神兽,是被关在这里的“囚徒”,
还是……“狱卒”?或者兼而有之?而我,一个莫名其妙被招进来的新人,
到底卷入了什么之中?我身上那所谓的“债味儿”,又是什么?我悄悄退开,心跳如雷。
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双人宿舍(另一个铺位空着),我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
窗外,动物园的夜晚并不宁静。远远近近,传来各种奇异的声音:似虎啸又似龙吟的长吼,
尖锐如金属摩擦的啼叫,还有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汇聚成的低沉嗡鸣,随风隐约飘来。
我拿出那张潦草的地图,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展开。目光死死盯住后山那个漩涡标记,
以及旁边的“海眼?”和“禁”字。又看向那些打着红叉的牢笼符号。
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缠住心脏,但一种扭曲的好奇,或者说,
一种被命运强行推入漩涡中心的不甘,却也悄然滋生。我知道,
从踏入那扇锈迹斑斑的后门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宿舍的灯,我关了很久。
黑暗能带来一点虚假的安全感,却隔绝不了窗外那此起彼伏、越来越清晰的异响。
那不是普通动物园该有的声音。像某种沉重的锁链拖过粗粝的岩石,
间或夹杂着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撞击声,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像是……海水拍打封闭的洞窟?还有偶尔响起的、让人牙酸的刮擦声,
像是巨爪在试探某种屏障。地图在我手里被捏得发热,后山那片被潦草标注的空白区域,
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思绪。封印松动,秽气翻腾,狴犴吃力,
符箓灵石品质下降……赵科长疲惫的声音和那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危局。
而我,一个身上带着“债味儿”和“晦气”,被兔子都嫌弃的新人,
莫名其妙成了这危局边缘的一颗小石子。为什么是我?那所谓的“债”是什么?
老吴说“少问,少好奇”,赵科长说“习惯了就好”。可如果这“习惯”的尽头,
是某个封印彻底破碎,后山的东西跑出来呢?我缩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就能安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