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一个激灵,双腿并拢,吼声响亮。
“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首长那句冷硬的命令在反复回响。
“带她去政工科,办手续。”
办……办什么手续?
结婚手续!
周扬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看向苏软软时,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姑娘,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首长做了决定。
“走吧。”
苏软软已经站起身,很自然的拎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陆时峥没说话,自己操控着轮椅转了个身,朝着门口滑去。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
即使坐在轮椅上,那股属于军人的气势也没有减少分毫。
周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扶住轮椅的把手。
“首长,我来。”
陆时峥的手在轮圈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三个人,就这么走出了那间昏暗压抑的屋子。
院门外,阳光正好,甚至有些晃眼。
从家属院到政工科,需要穿过小半个营区。
一路上,周扬推着轮椅,苏软软跟在旁边。
谁也没说话,但这个组合,却成了整个军区最引人注目的景象。
家属院的几扇窗户后面,人影晃动。
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又在他们经过时飞快放下。
“天哪,那就是陆首长要娶的媳妇?听说是个名声坏了的知青……”
“长的是真俊,皮肤比雪还白,跟画里的人儿一样。可这……陆首长怎么就想不开了?”
“你小声点!我可听说了,那姑娘自己乐意的!聘礼都收了,整整五百块钱呢!”
“嘶——五百块!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卖了个好价钱。”
这些压的极低的议论声,传进苏软软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了活下去,比这难听百倍的话她都听过,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有些新奇的打量着这个军营。
训练场上,士兵们喊着震天口号,挥汗如雨。
那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让她丹田里的那棵生命古树幼苗都舒坦了几分。
这里,比那个死气沉沉的红星大队,好太多了。
陆时峥也听见了那些议论。
他的脸色更冷,周扬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以为身边的女人会难堪,会愤怒,至少会有点反应。
可他用余光瞥去,苏软软却正有兴致的看着不远处的靶场。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阴霾,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个女人,到底是心太大,还是根本不在乎?
陆时峥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政工科的办公室里,负责婚姻登记的王干事正悠闲的喝着热茶看报纸。
门被推开,周扬先进来,敬了个礼。
“王干事。”
“小周啊,什么事?”
王干事放下报纸,一抬头,就看见了被周扬推进来的陆时峥,以及跟在后面的苏软软。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的到处都是。
“陆……陆首长?”
王干事猛的站起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您,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在苏软软身上停了足足三秒,满是震惊。
关于陆首长要娶个乡下知青的传闻,昨天就在营区里传遍了,可谁也没当真。
现在看来,这传闻不仅是真的,人还直接领来了!
“办结婚手续。”
陆时峥的声音很平。
这五个字,让王干事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看看面无表情的陆时峥,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苏软软,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今天派不上用场了。
“首长,这……这不是开玩笑的!婚姻大事,得慎重啊!”
王干事擦着额头的汗,试图做最后的挽救。
“我们很慎重。”
开口的,是苏软软。
她从红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户籍证明和介绍信,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同志,麻烦你了。”
王干事看着桌上的证明,再看看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也冷静的不像话的姑娘,彻底没词了。
他还能说什么?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事人都没意见,他一个办手续的还能拦着不成?
“……好,好吧。”
王干事认命的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申请表和一支笔。
“填表吧。”
一张桌子,两张申请表。
苏软软拿起笔,没有犹豫,在配偶栏里,写下了“陆时峥”三个字。
她的字迹很清秀。
陆时峥看着她写完,才拿起另一支笔。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笔杆时,有轻微的颤抖。
周扬知道,这是腿伤带来的后遗症。
陆时峥写的很慢,一笔一画,极为用力。
苏软软。
写完,他放下笔,将表格推了过去。
王干事的办事效率很高,或许是想早点把这两尊大神送走。
他收了表格,检查无误,又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本本,开始在上面填写信息。
办公室里安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终于,王干事抬起头,将两个崭新的红本本推到两人面前,语气复杂。
“好了。”
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苏软软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本,翻开。
照片栏还是空的,需要之后补上。
但在持证人一栏,她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的印着:配偶,陆时峥。
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苏软软,是军嫂,是陆时峥的合法妻子。
这个身份,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道护身符。
她把结婚证收好,放回了那个红布包里。
陆时峥也拿起了他的那本,只是看了一眼,就合上递给了周扬。
“走吧。”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首长!”周扬接过红本本,感觉有些烫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软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出声。
直到三个人走出政工科大门,周扬才终于鼓起勇气,对着苏软软的背影,小声的,试探的叫了一声。
“嫂……嫂子?”
苏软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周扬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高大的个子,此刻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苏软软看了他一眼,只应了一个字。
“嗯。”
就这么一个字,周扬却像是得了特赦令,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腰板挺的更直了。
“嫂子,我送您和首长回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要微妙的多。
如果是陌生人,现在,他们已经是法律意义上最亲密的人。
营区里的目光依旧黏在他们身上,但议论声小了许多。
结婚证都办了,木已成舟,再多说也无益。
只是那些眼神里的情绪,从单纯的震惊和不解,变的更加复杂,多了几分探究和说不清的意味。
回到那座安静的小院。
周扬把陆时峥推进屋里,又帮着把门口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就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陆时峥问。
“首长,嫂子……”周扬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家里的东西都还没置办,午饭……怎么办?”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个常年吃食堂的伤员,一个刚进门的知青,这日子要怎么开火?
苏软软把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这个即将成为她“家”的地方。
屋里除了那股药味,还有一股长久无人居住的灰尘味。
陈设简单,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我去打水,先把屋子收拾一下。”
她开口,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嫂子,我来!”周扬立刻自告奋勇。
“不用。”
苏软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是首长的警卫员,不是家里的勤务兵。去忙你的吧,这里我来。”
她说完,就径直走出了屋子,看样子是去找水井了。
周扬愣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看着苏软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深沉。
“你回去吧。”他挥了挥手,“以后,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首长……”
“这是命令。”
周扬一个立正,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心里却翻江倒海。
首长这是……真的要把自己和这个家,全都交给那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嫂子?
屋里,又只剩下陆时峥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听着院子里传来压水泵特有的吱呀声,和哗哗的水声。
那个女人,没有抱怨,没有叫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那么自然的开始了这个家的生活。
她到底图什么?
图清静?
图一个受法律保护的身份?
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陆时峥拿起桌上那本属于他的结婚证,再次翻开。
苏软软那三个清秀的字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正看的出神,门口光线一暗。
苏软软端着一盆清亮的水走了进来。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拧了块湿布,开始擦拭桌椅。
她的动作很麻利,也很细致,不一会儿,蒙尘的桌子就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陆首长。”
苏软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头也不回的开口。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你有意见吗?”
陆时峥握着结婚证的指节紧了紧。
“没有。”
“很好。”
苏软软停下动作,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往下滴水的湿布。
她的目光落在他盖着毯子的腿上,眼神直接又锐利。
“那我们谈谈第二笔交易。”
“你的腿,从今晚开始,由我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