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在工棚里待到临近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把霍阎那堆乱七八糟、字迹潦草的账本初步整理了一下,发现里面的烂账简直触目惊心。
很多收支都对不上,明显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她随手翻了一页,眼皮子直跳。好家伙,这哪是做账,简直是把霍阎当傻狍子宰!一捆安全绳报出三倍的价?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这帮大老粗,真以为拳头硬就能守住钱袋子?
看来那个叫老六的亲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苏软软将疑点一一记下,决定等霍阎回来再告诉他。
眼看快到饭点了,她想起霍阎的吩咐,准备去食堂吃饭。
她身上还穿着霍阎那身肥大的旧棉袄,袖子和裤腿都挽了好几圈,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她不敢穿自己的衣服,那太惹眼了。
工棚外,那两个矿工果然像门神一样守着,看到她出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苏……苏**,您要去哪?”
苏软软被这称呼弄得有些不自在,小声说:“我去食堂。”
“我们给您带路!”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矿工立刻在前面引路,另一个则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一路上,所有见到她的矿工都远远地避开,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在接触到那两个护卫冰冷的眼神后又立刻缩了回去。有个新来的愣头青多瞅了两眼,那护卫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他脚边,手按在腰间的橡胶棍上,“咔哒”一声脆响。那愣头青脸都吓绿了,脚下一软,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煤堆后面。
“见她如见我。”
霍阎的这句话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矿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江南美人现在是活阎王的心尖宠,谁都惹不起。
苏软软低着头快步跟着。
很快就到了食堂。
矿区的食堂是一个用石棉瓦和油毛毡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
此刻里面坐满了黑压压的矿工。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饭菜味和呛人的烟味,熏得人头晕。那味道简直绝了,跟一百双臭袜子在辣椒油里煮了三天三夜似的。苏软软胃里一阵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原本里面跟赶集似的,划拳的、骂娘的、吸溜面条的声音震天响,她这一脚踏进去,就像是谁突然掐住了这帮人的脖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苏软软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有好奇,有嫉妒,有贪婪,但更多的是畏惧。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低头吃饭!”
护卫吼了一嗓子,那些人才悻悻地收回视线。
苏软软拿着一个搪瓷碗,跟着护卫走到打饭的窗口。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身材丰腴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蓝色工装,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卷发,脸上抹着廉价的雪花膏,嘴唇涂得血红。
她就是王寡妇。
据说她男人几年前死于矿难,霍阎看她可怜就让她负责管食堂。
王寡妇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矿区的女主人,也一直觉得霍阎迟早是她的男人。
昨天听说霍阎带回来一个女人,她就恨得牙痒痒。
此刻看到苏软软本人,那张脸更是拉得老长。
一个狐狸精!
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风一吹就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什么?”王寡妇没好气地问,手里的饭勺在铁桶里敲得梆梆响。她那双吊梢眼像X光似的把苏软软从头扫到脚,尤其盯着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恨不得拿把剪刀给咔嚓了。她故意把手里的大铁勺在桶边磕得震天响,那劲头跟要把铁桶砸穿似的,几滴油汤溅出来,差点落在苏软软的手背上。
护卫陪着笑脸上前:“王姐,这是霍爷的客人。霍爷吩咐了,给她留最好的饭菜。”
“最好的?”王寡妇翻了个白眼,“最好的都让霍爷那帮兄弟吃了,哪还有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饭勺在桶底刮了半天,盛了半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菜糊糊,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又冷又硬的黑面馒头,“啪”地一声扔进苏软软的碗里。
那菜糊糊里混着几根烂菜叶,上面还飘着一层恶心的油花,散发着一股馊味。一只绿头苍蝇嗡嗡转了两圈,一头扎进那层油花里不动了。那烂菜叶子看着像是在泔水桶里泡了半个月捞出来的,滑腻腻泛着黄。旁边的护卫闻着那味儿,喉结一阵滚动,差点把早饭给呕出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珠子都红了。
这哪里是给人吃的,分明就是喂猪的!
护卫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王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霍爷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我担待不起?”王寡妇把饭勺一摔,叉着腰骂道,“老娘天天起早贪黑给几百号人做饭,我容易吗?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周围的矿工都在看热闹,但没人敢出声。
王寡妇在矿上有点人脉,又是霍阎亲口安排的,一般人也不敢得罪她。
苏软软看着碗里的“猪食”,胃里一阵翻腾。
她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吵。
她知道在这里跟这个女人吵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端着那个破碗对着王寡妇轻轻地、软软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默默地坐了下来。
她没有吃那碗菜糊糊,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能把人牙硌掉的黑面馒头。那馒头硬得跟石头块似的,每嚼一口都磨得腮帮子生疼,咽下去的时候更是像吞了把沙子,喇得嗓子眼冒烟。她强忍着把那股干涩劲儿咽下去,肩膀控制不住地细微抖动。让这帮人看着吧,现在她有多惨,等会儿霍阎回来这把火就烧得有多旺。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馒头上,很快就渗了进去。
她不说话,不抱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瘦小的身影在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孤单可怜。
那两个护卫看得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王寡妇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一阵快意,嘴上却不屑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周围的矿工们议论纷纷。
“这新来的,脾气还挺软。”
“软有什么用?在咱们这儿,拳头硬才是道理。你看王寡妇,不就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也是,看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估计霍爷也就图个新鲜,过几天就腻了。”
苏软软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啃着那个冰冷的馒头。
她知道霍阎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