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绿皮火车沈青梧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的。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气味——混杂着煤烟、旧皮革、人体汗味和某种食物发酵的酸气。
然后是声音,金属摩擦的单调撞击,人声嘈杂,
有个女声正在激昂地朗诵着什么:“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木质的硬座,
漆色斑驳。对面坐着两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脸颊红扑扑的,蓝布衣裳洗得发白。
窗外的景色以缓慢的速度向后移动——不是高楼,是连绵的、**着褐色土地的田野,
远处有低矮的土坯房。沈青梧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少女的手。手指细长,
皮肤却有些粗糙,指甲缝里隐约有污渍。她穿着藏蓝色的棉布上衣,同色裤子,
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沈青梧,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她僵硬地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朴实,“刚才你突然晕倒,
可把我们吓坏了。喝口水吧。”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铝制壶身磕碰出许多凹痕。
沈青梧机械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谢...谢谢。
”她的声音干涩。“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男青年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还有三站就到柳河镇了,咱们云岭村的周村长会在那儿接我们。”云岭村。柳河镇。
知识青年。1975年。这些词语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沈青梧的脑海。她闭上眼睛,
试图回忆晕倒前最后一刻——急诊科的走廊,监护仪的警报声,
36小时连轴转后的视野发黑,然后是...没有然后了。她今年27岁,
是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治医师。现在,她在一列1975年的绿皮火车上,
身份是18岁的下乡知青沈青梧。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面板,没有可对话的智能存在。
只有这个实实在在的、简陋的车厢,和满车穿着朴素、眼神里混合着迷茫与热情的年轻人。
“你脸色还是不好,”那个男青年关切地说,“是不是昨天收拾行李累着了?
听说你们省城来的,家里条件好,一下子要适应农村生活,确实不容易。”省城来的。
家里条件好。沈青梧捕捉到这些信息碎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需要情报,
需要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这个身体的原主是谁。“我...头还是有点晕,
”她斟酌着词语,“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要不你再躺会儿?到站我叫你。
”男青年热情地说。沈青梧摇摇头,坐直身体。她需要观察,需要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车厢里大约坐了四十多人,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沉稳的。
行李架上堆着打成军绿色的背包、网兜装的脸盆、用麻绳捆扎的铺盖卷。
车顶悬挂着红色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车厢连接处,几个男青年围在一起抽烟,
烟雾缭绕中讨论着“分配”“工分”“口粮”之类的词。
沈青梧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急诊科训练出的本能开始运作:评估处境,收集信息,制定应对策略。第一,她穿越了,
时间点是1975年,地点是前往东北的火车上。第二,原主是知青,即将被分配到云岭村。
第三,目前看来无人怀疑她的身份异常——除了她自己。第四,
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她该怎么办?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
沈青梧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台上的日历牌:1975年10月18日。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站台上的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面色被风吹得发红。
真实得令人窒息。傍晚时分,火车终于抵达柳河镇车站。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站,
只有一排低矮的红砖房,站台上立着木质的站牌,油漆已经剥落大半。知青们鱼贯下车,
背着沉重的行李。
梧也背上分配给自己的背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红宝书、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还有家里悄悄塞的两块肥皂和一小包白糖。站台上,
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举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云岭村”。
“云岭村的知青,到这儿**!”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沈青梧和另外七个年轻人聚拢过去。
除了火车上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个姑娘和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还有两男两女,
都和她年纪相仿。“我是云岭村的村长,周大山。”中年男人目光扫过这群年轻人,
像在清点牲口,“欢迎你们响应号召,来咱们云岭村插队落户。从今天起,
你们就是云岭村的人了。农村条件艰苦,但贫下中农能吃的苦,你们也能吃!有没有信心?
”“有!”几个年轻人响亮地回答。沈青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大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跟上,咱们还得赶二十里山路,
天黑前必须到村。”二十里山路。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包带子。
急诊科的值班经常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体力她有,
但这副18岁的身体显然没有经过高强度锻炼,走了不到五里地,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
天色渐暗,山路崎岖。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蓝,偶尔有鸟叫声划破寂静。“坚持住,快到了。
”周大山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昏黄的灯光。
“到了!”有人如释重负地喊道。云岭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
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村口立着个木牌坊,上面写着“云岭村人民公社”。
几条土狗吠叫着跑出来,又被周大山喝退。“知青点就在村东头,以前是大队的仓库,
收拾出来了。”周大山领着他们穿过村子。土路坑洼不平,
两旁房屋的窗子里透出油灯微弱的光,隐约能听到人声和婴孩的啼哭。
知青点是一排三间的土坯房,中间是堂屋兼厨房,左右各一间住人,男左女右。
房间里已经搭好了土炕,铺着干草和草席,墙面糊着旧报纸,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
“今晚先凑合住下,明天分配具体工作。”周大山站在门口,“咱们村有个卫生所,
田桂芳同志是赤脚医生。沈青梧同志——”沈青梧猛地抬头。
“听说你母亲是省城医院的护士,你跟着学过些?”周大山看着她,“卫生所缺人手,
你明天开始,去卫生所帮忙。”沈青梧怔住了。原主的母亲是护士?
这是她获得的第一个关于“自己”的信息。“我...是的,学过一些。”她谨慎地回答。
“那就这么定了。”周大山点点头,“其他人明天跟我去大队部,安排生产任务。好了,
早点休息。”村长离开后,知青们开始整理铺位。女知青这屋算上沈青梧一共四人,
另外三个姑娘自我介绍:王秀兰来自沈阳,李红霞来自鞍山,赵晓梅来自抚顺。
都是东北本省的城市青年。“沈青梧,你是省城来的?听说省城可大了,有百货大楼,
有五层高的楼房,是真的吗?”王秀兰一边铺被褥一边好奇地问。“...是的。
”沈青梧简短地回答。她不敢多说,怕露馅。“你真幸运,能去卫生所干活。
”李红霞羡慕地说,“不用下地,不用挑粪。”沈青梧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盯着糊满报纸的屋顶。报纸是1973年的《人民日报》,
标题大字依稀可辨。油灯被吹灭后,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深秋山林的寒意。沈青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梳理一切。
急诊科医生沈青梧,27岁,连续工作36小时后猝死(大概),穿越到1975年,
成为18岁的知青沈青梧。没有回去的方法,没有外挂,没有指引。
只有一个事实:她要在这里活下去。2卫生所云岭村的卫生所在村西头,
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比普通民居稍大些。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用红漆写着“云岭村合作医疗站”。沈青梧推开门时,
一股混合着草药、酒精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晨光。
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摆放着寥寥无几的药瓶和器械:几个棕色的玻璃瓶,
一个铝制饭盒改造成的消毒盒,几卷泛黄的绷带,一支体温计,
一个听诊器——胶管已经老化发硬。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捣药,
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她面容敦实,皮肤黝黑,扎着两条粗辫子,围裙上沾着药渍。
“你就是新来的知青沈青梧?”女人上下打量她,“我是田桂芳,这里的赤脚医生。
周村长说你会些医护知识?”“跟母亲学过一些基础。”沈青梧谨慎地回答。田桂芳点点头,
没多问:“那行,你先帮忙整理药材。这些是昨天采的柴胡,要洗净晾干。
那边的黄芩需要切段。”她指了指墙角几个竹筐,里面是还带着泥土的草药。
沈青梧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洗药、切药、晾晒,这些基础工作她做得认真仔细。
急诊科医生不需要懂太多中药,但她读过中医基础,认得常见药材。
田桂芳一边配药一边观察她,半晌后开口:“手法挺熟练,真跟母亲学过?
”“母亲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我常去帮她整理器械。”沈青梧半真半假地说。
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既说明技能的来源,又不至于太过突出。
“省人民医院...”田桂芳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复杂,“那是个大医院啊。
咱们这儿条件差,你别嫌弃。”“不会的。”沈青梧摇头。急诊科什么简陋条件没见过?
灾区的临时医疗点,偏远山村的巡回诊疗,她甚至参与过在帐篷里进行的手术。
上午十点左右,卫生所来了第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儿子搀扶着进来,
脸色蜡黄,捂着右上腹,疼得直冒冷汗。“田大夫,我娘从昨晚开始肚子疼,
越来越厉害...”儿子焦急地说。田桂芳上前检查,按了按老太太的腹部:“这里疼?
”老太太惨叫一声。田桂芳皱眉:“像是绞肠痧(肠梗阻的民间说法),
但位置偏右...”沈青梧站在一旁观察。老太太的体征很典型:急性腹痛,
压痛反跳痛明显,体温升高。她几乎可以肯定——急性阑尾炎,可能已经穿孔或即将穿孔。
“田大夫,”她轻声开口,“能不能让我看看?”田桂芳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
沈青梧上前,手法专业地进行腹部触诊。麦氏点压痛阳性,反跳痛阳性,肌紧张明显。
“是肠痈(中医对阑尾炎的称呼),”她说,“需要尽快手术,否则会发展为腹膜炎,
有生命危险。”田桂芳脸色一变:“手术?咱们这儿做不了手术!最近的县医院在八十里外,
现在送过去来不及了。”老太太的儿子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田大夫,您想想办法啊!
”沈青梧的大脑飞速运转。1975年,农村卫生所,没有麻醉,没有无菌手术室,
没有成套器械。但病人等不了了。“可以做局部麻醉下的阑尾切除,”她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需要普鲁卡因、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线、消毒用品。田大夫,
卫生所有这些吗?”田桂芳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会做手术?
”“跟母亲在医院观察过。”沈青梧面不改色地撒谎,“现在没有别的选择,病人等不起。
”田桂芳犹豫了几秒,一咬牙:“有普鲁卡因,手术刀和止血钳也有,但都是最简单的。
针线有,消毒...有高压锅煮过的纱布和器械。”“足够了。”沈青梧说,
“需要一个人帮忙。”“我来。”田桂芳果断地说。卫生所唯一的那张检查床被清理出来,
铺上相对干净的床单。窗户被旧报纸糊死,尽量减少灰尘。
铝制饭盒里煮沸的手术器械在煤油炉上保持温度。普鲁卡因被抽入简陋的注射器。
沈青梧用肥皂和煮沸过的水反复洗手,
然后戴上田桂芳翻出来的、已经洗得发薄的两副棉布手套。“大娘,您忍一忍,
打了麻药就不疼了。”她俯身对老太太说,声音温和而坚定。局部麻醉注入。
沈青梧拿起手术刀——那是一把最普通的、刀片可以更换的手术刀,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远不如她惯用的器械趁手。她深吸一口气,下刀。切口,分离,寻找阑尾。
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田桂芳在旁边协助,眼神从怀疑到震惊,再到全神贯注的配合。
当那个已经化脓肿胀的阑尾被切除、放入托盘时,田桂芳长长吐出一口气。“冲洗,缝合。
”沈青梧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术结束时,已是下午一点。沈青梧摘下手套,
后背的棉衣已经被汗湿透。不是累,是紧张——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进行开腹手术,
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致命。老太太的儿子守在门外,见她们出来,急切地问:“田大夫,
我娘她...”“手术很成功,”田桂芳说,“但需要密切观察,防止感染。
你娘得在卫生所住几天。”“谢谢!谢谢田大夫!”男人连连鞠躬,又看向沈青梧,
“也谢谢这位小大夫!”田桂芳摆摆手,等男人进去看母亲后,她转过身,
严肃地看着沈青梧:“你母亲真的只是护士?
”沈青梧沉默片刻:“她...跟外科医生学习过很多。”“那你呢?”田桂芳追问,
“你的手法,不像是‘观察过’那么简单。”两人对视。
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窗外传来村里的鸡鸣狗吠。最终,
沈青梧说:“田大夫,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能活下来。其他的,重要吗?
”田桂芳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走,吃饭去,我那儿还有两个玉米饼子。
”那是沈青梧在云岭村的第一顿正经饭。玉米饼子粗糙扎嘴,配着一碗野菜汤,
但她吃得格外认真。食物是能量,是活下去的基础。下午,两人轮流照看术后病人。
沈青梧教老太太的儿子如何观察体温、伤口情况,如何协助翻身防止褥疮。黄昏时分,
卫生所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清瘦挺拔。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旧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田大夫,
”他的声音温和,“我来送这个月的防疫报表。”田桂芳站起身:“陈医生来了。正好,
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知青沈青梧,分到卫生所帮忙。沈青梧,这是陈砚陈医生,
以前是省城的大夫,现在在咱们村...协助防疫工作。”沈青梧抬起头。
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清澈而深邃,
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移向她手上——那双手还残留着反复清洗后的皱痕,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碘伏颜色。
“你好。”陈砚点点头,语气平淡。“陈医生好。”沈青梧回应。陈砚走进来,
将报表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干净,与这个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青梧注意到他帆布包里露出一角——是一本外文书,
书脊上的英文单词依稀可辨:“Surgery”。1975年,一个农村卫生所,
一个下放医生,一本英文外科书。有意思。陈砚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
不着痕迹地将书往里推了推,转向田桂芳:“听说上午有个急诊手术?”“是啊,
多亏了小沈。”田桂芳指了指里屋,“急性肠痈,再晚点就危险了。小沈主刀做的切除。
”陈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向沈青梧:“你做的阑尾切除?
”“在田大夫协助下完成的。”沈青梧谨慎地回答。陈砚没说话,径直走进里间查看病人。
他检查了伤口,询问了术后情况,手法专业而细致。出来后,
他对田桂芳说:“处理得很干净,引流也到位。接下来注意抗感染和营养支持。”“我知道。
”田桂芳说,“小沈都交代过了。”陈砚再次看向沈青梧。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些。
“你的缝合手法,”他突然说,“是连续内翻缝合?”沈青梧心里一紧。
那是现代外科常用的肠管缝合技术,在1975年的中国农村,
不应该是一个18岁知青掌握的知识。“我...在省人民医院见过医生这么做。
”她稳住声音。陈砚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书——果然是英文原版的《克氏外科学》,书页已经翻得毛边,
但保存得很仔细。“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他将书放在桌上,“当然,要谨慎。”说完,
他朝田桂芳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卫生所。沈青梧看着那本书,又看向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
久久没有说话。田桂芳叹了口气:“陈医生是个好人,就是...成分不好。
他父亲是留美归国的教授,文革初期就被打倒了。他本来在省医院干得好好的,
三年前被下放到咱们这儿。上面规定,他只能做基础的防疫和健康宣传,不能参与诊疗。
”“但他医术很好?”沈青梧问。“岂止是好。”田桂芳压低声音,“咱们这十里八村,
真碰上大病,都是偷偷找他看。周村长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闹大。
”沈青梧拿起那本《克氏外科学》。厚重的英文原版,出版于1968年。
在这个知识封锁的年代,这样的书堪称禁忌。他为什么要给她看?是试探,
还是...某种认可?那天晚上,沈青梧在知青点的油灯下翻开了那本书。熟悉的解剖图,
熟悉的医学术语,熟悉的学术体系。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医学院的图书馆。
王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全是外国字!沈青梧,你看得懂?”“一点点。
”沈青梧合上书,“以前自学过。”“你真厉害。”王秀兰羡慕地说,“我就不行,
一看书就头疼。明天还要早起去挑粪,唉...”沈青梧躺在床上,
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陈砚的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像深潭一样。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遇到了第一个同类——一个被时代抛弃,却依然坚守着专业的人。
也许,她不是完全孤独的。3采药时节云岭村的秋天来得迅猛而短暂。几场霜降后,
山林便染上了浓重的金黄与绛红。清晨的地面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升起后才缓缓融化。
沈青梧在卫生所工作已满一个月。田桂芳从一开始的试探观察,到现在的完全信任,
将越来越多的实际工作交给她。
村民们也逐渐接受了这个话不多、但手法熟练的“小沈大夫”。“沈大夫,
我家小子咳嗽好几天了,您给看看?”“小沈,我这老寒腿又犯了,有没有什么法子?
”“沈姐姐,我娘让送来的鸡蛋,您一定收下...”沈青梧一一应对。
她用有限的药品和无限的耐心治疗常见病,
用现代卫生知识改善村民的生活习惯——教他们饭前洗手,喝烧开的水,处理伤口要消毒。
这些在今天看来是常识的知识,在1975年的农村,却是需要反复宣讲的“新观念”。
陈砚每周会来卫生所两三次,送报表,取药品,偶尔“顺便”看看田桂芳处理不了的病例。
他和沈青梧的交流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有几句话是关于医学的。“那个肺炎患儿,
你用磺胺的剂量比常规大。”“嗯,他体重超标,常规剂量可能不足。”“有依据吗?
”“克氏外科学第32章,儿童用药体重换算公式。”对话往往到此为止。陈砚会点点头,
不再追问。但沈青梧注意到,他下次再来时,
偶尔会带来一些手抄的笔记——某个病例的诊疗思路,某种草药的炮制方法,
甚至是一些简化的外科操作图解。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就放在卫生所的桌上,
压在药碾子下面。沈青梧默默收下,认真学习。她知道这是陈砚的教学方式——谨慎,隐蔽,
不越界。十月底的一天,田桂芳说要进山采一批越冬用的草药,问沈青梧要不要一起去。
“深山的药材质量好,但这个时节山里冷,路也不好走。”田桂芳说,“你要是不习惯,
就在卫生所值班。”“我去。”沈青梧毫不犹豫。她需要熟悉这片土地,
也需要更多认识本地草药的机会。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两人就背着竹篓出发了。
同行的还有陈砚——田桂芳说他对药材也很熟悉,而且认路。
“陈医生今天不用去公社送报表?”沈青梧问。“送完了。”陈砚简短地回答。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劳动布衣服,裤腿扎进胶鞋里,背篓里除了采药工具,
还有一个小医药箱。三人沿着村后的小路进山。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灌木丛中。
田桂芳在前头开路,陈砚在中间,沈青梧跟在最后。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晨雾在山谷间流动,像乳白色的河流。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来,
在林间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五味子,成熟了。”田桂芳指着一片藤蔓,
“采红色的果实,要连梗一起摘,不然容易破。”沈青梧学着辨认。
五味子、柴胡、黄芩、防风、党参...这些在药房里见过的干燥药材,
在这里是有生命的植物,扎根在泥土里,沐浴着阳光雨露。她采得很认真,
手指被枝叶划出细小的伤口也不在意。陈砚偶尔会纠正她的手法:“柴胡要挖根,
留三分之一的植株让它明年再长。”“黄芩切段后要阴干,不能暴晒。”他的声音平静,
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中午时分,三人找了块平坦的石头休息,
吃带来的干粮——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田桂芳塞给每人一个的煮鸡蛋。
“你们省城来的,吃不惯这些吧?”田桂芳啃着饼子问沈青梧。“挺好的。”沈青梧说。
急诊科医生的吃饭时间从没规律,有时候一个面包就是一顿饭,
玉米饼子至少是热的、实在的。陈砚坐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慢慢吃着饼子。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不像干体力活的人。
沈青梧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
虽然现在也沾着泥土和草汁。“陈医生以前在省医院,是外科的吧?”沈青梧忽然问。
陈砚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猜的。”沈青梧说,
“您翻书的时候,总是先找外科章节。检查伤口的手法也像外科医生。
”陈砚沉默了几秒:“是,外科。”“那为什么...”沈青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答案——成分不好,父亲是“反动学术权威”,自己自然受牵连。“为什么来这儿?
”陈砚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因为这里需要医生,
也需要一个地方安置我这样的人。”气氛有些沉重。田桂芳咳嗽一声,转移话题:“说起来,
小沈你的医术是跟母亲学的,那你父亲呢?也是医生?”沈青梧怔了怔。
关于“沈青梧”的家庭,她几乎一无所知。这一个月来,她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
但现在避不开了。“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她选择最安全的回答。“啊,对不起。
”田桂芳连忙说。“没关系。”沈青梧低下头,继续吃饼子。
这是真话——原主的父亲确实早逝,这是她从其他知青的闲聊中拼凑出来的信息。
母亲是省医院护士,独自抚养她长大,去年也病故了。
所以原主才会被安排下乡——无牵无挂,最适合“扎根农村”。某种程度上,
她和原主都是孤独的人。休息过后,三人继续采药。下午的路线更陡峭,
要爬一段近乎垂直的山坡。田桂芳常年走山路,如履平地。陈砚虽然看着文弱,但动作稳健。
沈青梧就有些吃力了,有两次差点滑倒,都被陈砚及时拉住。“抓紧。
”他的手掌有力而干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去。“谢谢。”沈青梧喘着气说。
陈砚松开手,指了指上方:“快到崖边了,那里有年份久的灵芝,但路危险。
你和田大夫在下面等,我上去采。”“我跟你一起去。”沈青梧说。
陈砚皱眉:“那段路很险。”“我爬过更险的。
”沈青梧说的是实话——医学院时她参加过登山社,工作后也参与过山地救援。
陈砚看了她几秒,点头:“跟紧我。”最后的几十米几乎是垂直的岩壁,
只有一些突出的石块和枯藤作为支点。陈砚在前,沈青梧在后,两人艰难地向上攀登。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快到崖顶时,陈砚突然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脱落。
沈青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两人悬在崖壁上,
脚下是几十米的深谷。“松手。”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抓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别废话。”沈青梧咬着牙,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急诊科医生练就的手劲此刻派上用场,
她硬是将陈砚往上拽了一截,让他找到新的落脚点。几秒后,两人安全登上崖顶。
沈青梧瘫坐在岩石上,大口喘气。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轻微痉挛。陈岩站在她面前,
俯视着她。他的眼镜在刚才的挣扎中歪了,头发也被风吹乱,难得地显出几分狼狈。
“为什么?”他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冒险救我?”陈砚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掉下去,对你没有任何损失。少了一个‘成分不好’的人,说不定还是好事。
”沈青梧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是医生。”陈砚愣住了。“在这个时代,
在这个地方,一个好的医生比什么都珍贵。”沈青梧一字一句地说,“我救你,
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的医术还能救更多人。”这是她的真心话。在急诊科,
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深知一个训练有素的医生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在医疗资源匮乏的1975年农村,陈砚这样的外科医生,是真正的稀缺资源。
陈砚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崖顶,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夕阳下染上金红的色彩。“你说话,
”他终于开口,“不像18岁。”沈青梧心里一紧。“也不像只‘跟母亲学过一些’的知青。
”陈砚继续说,目光锐利如刀,“你的医学知识系统而前沿,你的急救反应专业而果断。
沈青梧,你到底是谁?”崖顶上只有风声。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表面依旧平静。“陈医生,”她说,“在这个地方,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我从不问你为什么会有英文原版医学书,
你也不该问我为什么会做手术。”陈砚看着她,眼神复杂。“重要的是,”沈青梧转身,
开始采集崖顶那几株硕大的灵芝,“我们现在都在这里,都在做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不是吗?”她采完灵芝,装进背篓,朝崖下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天快黑了,该下山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许久,
他低声自语:“是啊,这就够了。”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色渐暗。
三人靠着一支手电筒的光,在密林中摸索前行。沈青梧的腿在发抖,但她坚持着,一步不落。
回到卫生所时,已是晚上八点。田桂芳累得直接回家了,说明天再整理药材。
沈青梧打水清洗,换下满是泥土的衣服。她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划痕,膝盖也磕青了,
但背篓里的药材足够卫生所用一个冬天。她正在点灯,有人敲门。打开门,是陈砚。
他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跌打药,”他说,“自己配的,
效果不错。”沈青梧接过:“谢谢。”陈砚没走,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透出来,
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今天在崖上,”他说,“谢谢。”“你谢过了。
”“那是谢你救我。”陈砚顿了顿,“现在谢的是...你说的那句话。”沈青梧抬头看他。
“‘因为你是医生’,”陈砚重复她的话,“已经很久没有人,因为这个身份而看重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青梧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苦涩。“陈医生,”她轻声说,
“时代会变的。知识和技术,总有一天会重新被尊重。”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几乎看不见:“也许吧。但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天。”“能的。”沈青梧说,语气笃定,
“一定能。”陈砚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早点休息。”他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夜色。
沈青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打开那个小瓷瓶,药膏是淡绿色的,
散发着薄荷和草药的清香。她小心地涂抹在膝盖的淤青上,清凉感缓解了疼痛。窗外,
云岭村的夜晚寂静无声。没有车马喧嚣,没有霓虹灯光,只有满天星斗,
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沈青梧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陡峭的山崖,陈砚滑落的那一瞬间,
她抓住他手臂时感受到的重量和温度。还有他问“你到底是谁”时的眼神。她知道,
陈砚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但他没有追问,没有揭穿,只是选择了沉默。这是一种默契,
也是一种保护。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偏远的山村,两个都藏着秘密的人,
因为对医学的共同信仰,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信任关系。沈青梧闭上眼睛。也许,
这就是她穿越的意义——不是改变历史,不是逆袭人生,只是在这里,用自己所学,
救一些人,遇见一些人,然后...活下去。第二天,沈青梧在整理药材时,
发现背篓最底下多了一本手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详细的人体解剖图谱,笔触精细,
标注清晰。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她将笔记本小心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那是她在1975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4山洪十一月的东北山村,
冬天来得迅猛而霸道。几场北风过后,气温骤降到零下。土坯房的墙壁挡不住寒气,
知青点的土炕需要烧得很旺才能勉强保暖。卫生所的工作随着季节变化。
感冒、冻伤、老慢支急性发作的病人多了起来。
药品短缺的问题越发严重——常用的青霉素、链霉素需要去县里申请配额,
往往要等一个月才能批下来少量。沈青梧开始系统整理本地草药资源,**一些替代药品。
田桂芳教她炮制方法,陈砚偶尔会“路过”,给出一些药理上的建议。
“黄芩煎剂对呼吸道感染有效,但要注意剂量。”“冻伤膏里可以加些红花,活血化瘀。
”“这个方子不错,但缺一味引经药,可以试试加羌活。”他们的交流越来越专业,
也越来越默契。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田桂芳看在眼里,
私下对沈青梧说:“陈医生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是命不好。你要多跟他学,他的本事,
省城大医院都未必有几个比得上。”沈青梧点头。
她确实从陈砚那里学到了很多——不仅是医学知识,
还有在这个特殊环境下行医的智慧:如何在资源匮乏时寻找替代方案,
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使用“禁忌”知识,如何与村民沟通让他们接受必要的治疗。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云岭村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一片苍茫。
知青点的屋顶差点被雪压塌,周大山带着几个男知青上房扫雪,沈青梧在下面煮姜汤。
陈砚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来的,背着一个大帆布包,
里面是省城寄来的医学期刊——当然是经过审查的国内刊物,
但里面也有一些翻译过来的国外进展。“最新的《中华医学杂志》,
”他将几本刊物放在卫生所的桌上,“有一些关于冬季多发病防治的文章,可以看看。
”沈青梧翻开一本,里面果然有她感兴趣的內容:冻伤的分级处理,低温症的急救流程,
甚至有一篇关于战时环境下简易手术的论文。“谢谢。”她说,递过去一碗热姜汤。
陈砚接过,慢慢喝着。他的眼镜片因为温差起了雾,摘下来擦拭。没了眼镜的遮挡,
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清晰,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是长期熬夜和用眼过度的痕迹。
“你最近在看克氏外科学的哪部分?”他忽然问。“创伤外科。”沈青梧如实回答,
“尤其是多发伤的处理原则。”陈砚点点头:“很实用。农村意外伤害多,交通不便,
往往需要就地处理。”他顿了顿,“你...好像特别关注急救和创伤?
”沈青梧沉默了一下:“我母亲...是急诊科护士。我常去她科室,
见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创伤病人。”这是她为自己知识结构找到的最佳解释。
急诊科医生的思维模式确实与专科医生不同——更注重快速评估、优先处理、生命支持。
“原来如此。”陈砚重新戴上眼镜,“急诊思维很重要,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地方。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具体病例。卫生所里炉火旺盛,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有一种难得的安宁。临走时,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沓手稿:“这是我整理的常见外科急症处理流程,简化版,适合农村条件。
你看看,有什么可以补充的。”沈青梧接过。手稿是用钢笔工整书写的,字迹清峻有力,
配着简单清晰的示意图。从阑尾炎到肠梗阻,从血气胸到脾破裂,
每一条都针对资源匮乏的环境做了调整。“这很宝贵。”她由衷地说。
陈砚笑了笑:“希望能有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大到暴雪,
可能会封山。你们知青点多备些柴火和粮食。”“好,谢谢提醒。
”陈砚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他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她知道,
陈砚这些“顺便”的提醒,细心的关照,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那是一种在严寒中互相取暖的本能,是两个孤独灵魂的彼此辨认。但她不敢多想。
现在是1975年,她是18岁的知青,他是下放医生。任何超出界限的关系,
都可能带来灾难。她只能将这份微妙的情感,压在心底最深处。大雪如期而至,
连续下了三天三夜。村子几乎与世隔绝,只有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报告着“革命生产的大好形势”。第四天,雪停了,气温却急剧回升。阳光猛烈,
积雪迅速融化,村边的小溪水位暴涨,浑浊的泥水奔腾而下。周大山组织村民疏通排水沟,
防止融雪造成内涝。沈青梧和田桂芳准备了一批防治冻伤和感冒的药物,随时待命。
谁也没想到,更大的灾难正在酝酿。第五天凌晨,沈青梧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大夫!田大夫!快开门!出大事了!”是周大山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沈青梧披上棉袄开门。周大山浑身湿透,脸上都是泥水:“后山塌了!
泥石流冲垮了半坡上的三户人家!有人被埋了!”沈青梧心脏一紧:“多少人?
”“还不知道!已经组织人去救了!”周大山急道,“卫生所能动的人都去现场!
需要医疗支援!”“我马上去!”沈青梧转身就收拾医药箱。田桂芳也赶来了,
两人装上了所有能带的药品和器械。天还没亮,村里已经乱成一团。
男人们扛着铁锹锄头往后山跑,女人们抱着孩子往高处躲,狗在狂吠,孩子在哭。
后山的景象触目惊心。一夜的融雪加上土质疏松,导致山坡大面积滑坡。
泥石流冲垮了建在半坡上的几间土坯房,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泥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