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林一)在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你的嘴真大”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看,是不是身后还有别人,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
然而,空旷的宫道上,除了他和他身后的随从,就只有前方那个手里拿着个黄铜千里镜,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的乌拉那拉·青樱。
确定了。就是她。就是这句台词。
穿越前在无数吐槽视频里被反复播放、被网友戏称为“尴尬天花板”、“社死名场面”的经典台词,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真切切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弘历感觉自己的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那种熟悉的、面对“听不懂人话的老板”和“胡搅蛮缠的客户”时的无力感和烦躁感,瞬间涌了上来。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点……异于常人?在经历了选秀现场当众出虚恭这种社死事件后,正常人不是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哭,或者至少低调做人一段时间吗?她倒好,居然拿着个望远镜在宫里乱晃,还敢对着皇子品头论足,一开口就是如此“惊世骇俗”的“赞美”?
他记得原著里,此时的弘历似乎还对青樱这“与众不同”的举动产生了几分兴趣,觉得她天真烂漫,不似旁人矫揉造作。
但此刻占据着弘历身体的,是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饱受职场摧残的林一。他对此等行为,只有一个评价:缺乏基本的社交礼仪和边界感,俗称——没眼色,欠教育。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青樱身上,没有立刻回应。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多少好奇,更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聪明的物品。
青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她预想中,四阿哥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觉得她失礼而斥责她,也可能会像三阿哥那样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般审视的态度。这让她原本用来武装自己的那点挑衅和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千里镜,梗着脖子,试图维持住自己那点可怜的“气势”:“你……你看什么看?”
弘历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属于皇子的、不容置疑的威仪:“青樱格格。”他刻意顿了顿,清晰地看到青樱因为他的称呼而微微绷直了身体,“在宫里,手持异物,窥视皇子,口出妄言。这就是乌拉那拉家的家教?还是皇后娘娘平日里,便是这般教导格格的?”
这话可谓相当不客气,直接上升到了家族教养和皇后教导的层面。青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但不能不顾及家族和姑母的颜面,尤其是在她刚刚才让家族蒙羞之后。
“我……我没有窥视!”她急急地辩解,举了举手里的千里镜,“我只是……只是在看风景!恰好看到你而已!”
“看风景?”弘历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千里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用这西洋千里镜,将风景……看到本王脸上来了?格格的‘恰好’,倒是精准。”
王钦在一旁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其他随从也连忙低头,都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青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确实是在看弘历,还被抓了个正着,无从抵赖。
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当众下面子,而且还是在她刚刚经历巨大羞辱之后?委屈和难堪再次涌上心头,眼圈不由得有些红了。
但她强忍着,不肯在弘历面前示弱,尤其是想到他刚才那冷漠审视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倔强冲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反而扬起脸,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错:“本来就是!你的嘴就是很大嘛!我隔着千里镜都看得清清楚楚!”
弘历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还试图“胡搅蛮缠”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这逻辑,跟他穿越前那个明明自己需求没讲清楚、却怪程序员代码没写对的老板,简直一模一样!
他懒得再跟她在“嘴大嘴小”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上纠缠。跟这种人讲道理,纯属浪费生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见他的女神妈妈熹贵妃。
于是,他不再看青樱,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不甚美观的石头,抬步准备继续往前走,只淡淡地丢下一句:“格格有闲情逸致在此点评本王的相貌,不如多想想,如何谨言慎行,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笑话。”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青樱最痛的伤口——刚刚发生的选秀丑闻。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强装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你……”她指着弘历,手指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你欺人太甚!”
弘历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对于这种“听不懂人话”还试图道德绑架的人,最好的回应就是无视。跟她说多一句,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然而,青樱却像是被他的无视彻底激怒了,或者说,是被他那句“徒惹笑话”刺伤了。她看着弘历即将远去的背影,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和嘲弄的绝望感攫住了她。
她不管不顾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养在熹贵妃膝下的阿哥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一出,连王钦等随从的脸色都变了。这青樱格格,真是疯了!竟敢如此口无遮拦,非议皇子出身!
弘历的脚步,终于再次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也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漠然,而是沉静如水,深不见底,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是林一作为社畜时不曾拥有,但作为四阿哥弘历与生俱来,并且在此刻被成功激发的威严。
他并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青樱,目光如同实质,压得青樱几乎喘不过气来,后面更恶毒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宫道两旁的花草似乎也停止了摇曳。
青樱被他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千里镜差点脱手掉落。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弘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本阿哥是爱新觉罗的子孙。熹贵妃,是本王的养母,尊位仅在皇后之下。格格方才的话,是在质疑皇阿玛的圣意?还是在藐视熹贵妃娘娘的尊位?”
他每说一句,青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大帽子扣下来,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她,甚至让整个乌拉那拉家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那格格是什么意思?”弘历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莫非是觉得,选秀之上失仪还不够,定要再惹出些更大的风波,才肯罢休?”
“我没有!”青樱尖声反驳,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弘历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四阿哥,绝非她想象中的、可以任由她撒气胡闹的对象。他比三阿哥更锋利,比姑母更难以捉摸。
巨大的恐惧和后悔攫住了她。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看着她这副狼狈哭泣、再无刚才嚣张气焰的模样,弘历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对于这种给自己和他人不断制造麻烦的“祸头”,他只有敬而远之的念头。
他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好自为之”,然后再次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
这一次,青樱没有再叫住他。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的千里镜无力地垂落下来,冰凉的黄铜贴着她的掌心,如同她此刻冰凉的心。
阳光依旧明媚,宫墙依旧巍峨,但她却感觉自己被遗弃在了这片金碧辉煌的阴影里,孤独而无助。
而走远的弘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晦气!出门没看黄历,果然碰上了这个麻烦精。只希望刚才那番敲打,能让她以后离自己远点。
他加快了脚步,向着永寿宫的方向。只有想到即将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熹贵妃,他烦躁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