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冗长虚幻。黄袍加身时,织金缎子沉得压肩。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穹顶上嗡嗡回荡,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空洞。
我是崇祯皇帝了。
搬进乾清宫那天,空气里还有皇兄留下的木头和漆料味道。一个掉漆的鲁班锁扔在角落。
我没时间感怀。当天下午,就在西暖阁召见了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和提督东厂的魏忠贤。
这里小,暗,适合说见不得光的话。
两人跪在下面。王体乾瘦得像竹竿,低眉顺眼。魏忠贤恭敬地伏着,余光却在打量。
「朕初登大宝,诸事纷繁,宫内一切,还要仰仗二位。」我开口,声音里刻意带上一丝少年人强撑的镇定,「皇兄骤去,朕心中悲切,更觉孤悬。」
魏忠贤立刻叩首表忠。
「朕确有一事,」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裹着真实的颤抖,「心中难安,夜夜惊梦。皇兄……龙体一向康健,怎会一次落水受惊,便……便弃朕而去?」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魏忠贤猛地抬头,脸上的惊愕不像假的。他大概没想到,这看似好拿捏的少年天子,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先帝之死这个火药桶。
王体乾伏在地上的身子开始发抖。
「万岁爷……此话从何说起?」魏忠贤声音发紧。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们:「皇兄落水时,身边是谁?西苑值守禁军军官是谁?回宫后,饮食汤药,经手之人又是谁?」我一连串发问,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厂臣,你提督东厂,侦缉天下。朕要你,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带上属于帝王的冰冷压迫。
「不是要你查案定罪。朕只要真相。若皇兄真是被人所害……」我顿了顿,声音里的杀意不加掩饰,「朕,绝不姑息!无论涉及何人!」
魏忠贤脸色变了。他听懂了。新皇帝不是要搞他,甚至把查案重任托付给他。但这更是烫手山芋。查,可能拔出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不查,就是对新皇阳奉阴违。
好厉害的以退为进!
魏忠贤额头重重触地:「奴婢领旨!请万岁爷给奴婢时日,东厂必定全力稽查!」
「好。」我坐回御座,「朕信你。需要什么权限,直接报朕。此事,机密进行。」
「奴婢明白!」
「还有,」我补了一句,声音放缓却更冷,「皇兄身边的旧人,近身伺候的,你要暗中保护好。朕,要活的,能开口说话的。」
魏忠贤背脊一僵:「……是!」
两人退下后,我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指尖冰凉。
火点起来了。烧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水必须搅浑。浑水里,才能看清哪些是鱼,哪些是鬼。
魏忠贤是把毒刀。现在,我要试着把刀柄,握过来一点。
接下来,是刀把子——军权。
我知道明末军队烂透了。卫所制崩坏,将领喝兵血,士兵像乞丐。
关外有皇太极,关内是快要登台的李自成、张献忠……
但我现在能动哪支军队?京营烂到根了。辽东边军山高皇帝远。
等等!
我猛地坐直,冷汗瞬间冒出。
己巳之变!皇太极绕道蒙古,破口入关,兵临北京!崇祯二年十月!
距离现在,只剩一年零两个月!
史书上的字句变成冰冷的画面砸在眼前。北京被围,城外生灵涂炭,袁崇焕千里驰援却被下狱凌迟,自毁长城……
不!绝不能再这样!
我需要一支自己的军队。不需要多,但要精,要绝对忠诚。
钱呢?明末财政破产。内帑……皇兄和魏忠贤或许攒了钱,但具体多少,在哪,怎么拿到手?
千头万绪,像乱麻缠住脖子,越收越紧。
「万岁爷,该用膳了。」王承恩悄声进来。这位历史上陪我吊死煤山的太监,此刻脸上满是担忧。
我摆摆手:「没胃口。承恩,去把近十年的《邸报》,户部、兵部最近的奏报,全给朕找来。」
我必须尽快看清这个帝国的真实模样。
乾清宫的灯,亮了一夜。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紫禁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而我面临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