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蝉鸣初遇十七岁的夏天,蝉鸣声格外响亮,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沥青路面都融化。
林微然推开图书馆沉重的橡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和尘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下一条条光带,
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旋转。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
这是父亲坚持的暑期补习,尽管她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五,但父亲总说“优秀不够,
要卓越”。林家三代书香门第,从爷爷那辈起就是大学教授,到了她这里,
自然也要延续这份荣耀。“抱歉,这里有人吗?”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微然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深褐色眼眸里。面前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简单的白色T恤,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的头发有点长,几乎遮住了半边眼睛,
脸上带着不自然的苍白。“没人,你坐吧。”她轻声说,
注意到男生右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男生在她对面坐下,
拿出几本看起来磨损严重的教科书。林微然注意到,那是高一一班的教材。她是高一二班的,
对这个转校生有所耳闻——他叫苏哲,三个月前转来,几乎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
总是独来独往。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远处空调的嗡鸣。
林微然解完第三道几何题时,发现对面的苏哲正蹙眉盯着一道基础函数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划着,却始终没有下笔。“这里要先求导。”她忍不住轻声提醒。
苏哲惊讶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抱歉,
我不是故意...”林微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昧,脸颊微微发烫。“不,谢谢。
”苏哲声音很低,“我只是...对数学不太在行。”“需要帮忙吗?”话一出口,
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林微然是班里出了名的安静内敛,很少主动与男生交谈,
更何况是陌生人。苏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个下午,
林微然第一次听到苏哲说出超过三句话。他的问题其实很基础,但解题思路清晰,
只是明显在某些知识点上有断层。当他们一起解出最后一道题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金色的光线为苏哲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谢谢你。”苏哲收拾书本时说,
“耽误你时间了。”“没有的事。”林微然微笑,“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我可以继续帮你补数学。”苏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最终轻轻点头:“好。
”2暗巷救赎蝉鸣的夏日一天天过去,
林微然和苏哲的图书馆约会成了那个夏天她最期待的事。
她发现苏哲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孤僻冷漠,他只是沉默,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
内里却藏着看不见的波澜。“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的练习册?”有一次林微然忍不住问。
她好几次捕捉到苏哲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掠过,但当她转头时,他却又迅速移开视线。
“没什么。”苏哲低头翻开自己的本子,
林微然眼尖地瞥见那上面似乎有一幅速写——一个女孩的侧影,马尾辫,低头专注的模样。
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微然如常在图书馆等到闭馆,
苏哲却没有出现。她等了半小时,最终独自收拾东西离开。推门而出时,
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和灰尘的味道。她推着单车慢慢走着,
不知不觉转进了一条熟悉的小巷——那是苏哲回家的必经之路。巷子深处传来争吵声,
林微然迟疑地走近。三个穿着花哨的男生围住了一个人。当她看清那是苏哲时,呼吸一滞。
苏哲靠墙站着,右眼角已经青紫一片,嘴角渗血,白色T恤沾满灰尘。“说好了今天还钱,
钱呢?”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推了苏哲一把。“明天,明天一定。”苏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明天?今天拿不到钱,就让你躺着回去!”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林微然不知哪来的勇气,
推着单车冲了过去:“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三个男生一愣,
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女生站在巷口,手里举着手机。“靠,算你走运!
”为首的男生骂了一声,带着其他人匆匆离开了小巷。林微然冲到苏哲面前,
手指颤抖地掏出纸巾递给他:“你没事吧?我们去医院...”“不用。”苏哲接过纸巾,
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怎么在这儿?”“我...路过。
”林微然慌乱地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苏哲看着她手中粉色的卡通创可贴,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书包里怎么会有这个?
”林微然的脸红了:“我弟弟经常摔倒,习惯了。”实际上,
自从几周前注意到苏哲手上的擦伤,她就开始随身携带创可贴和各种应急药物。
苏哲接过创可贴,但没有立即贴上,而是攥在手心。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和不知疲倦的蝉鸣。“那些是什么人?”林微然终于鼓起勇气问。
“工地上的。”苏哲简短回答,然后补充,“我欠他们钱。”“欠钱?为什么?
”苏哲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林微然注意到他动作有些僵硬,
右臂明显不太灵活。“你的手臂...”“没事,扭了一下而已。”苏哲直起身,
眼神避开她的目光,“今天谢谢你,但以后不要管我的事。
”3纸飞机坠落他的语气冷淡而疏远,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林微然愣在原地,
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狭长的小巷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第二天,
苏哲没有来图书馆。第三天也没有。林微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依旧灿烂,蝉鸣依旧喧嚣,
但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她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一周后的傍晚,
林微然推着单车再次经过那条小巷。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深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将一摞砖头搬上推车。苏哲穿着破旧的工装,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
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那一刻,林微然终于明白了他手上的伤,他苍白的脸色,
他为什么总是疲惫。苏哲抬头看见了她,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搬运砖块,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林微然没有离开。她推着单车站在巷口,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等到苏哲结束了工作,用公用的水龙头冲洗了脸和手臂。“给你。
”当他经过身边时,林微然递出一瓶冰镇汽水和一袋面包。苏哲看着她的手,没有接。
“我不需要同情。”“这不是同情。”林微然固执地举着,“是朋友的关心。
”苏哲最终接过了面包,但将汽水推了回去:“谢谢你的面包。汽水太甜了,不适合我。
”然后他走了,留下林微然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手中握着那瓶渐渐失去凉意的汽水。
开学前一天,林微然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写了整整三天的情书折成纸飞机,
站在苏哲班级门口等他。当苏哲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出教室时,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苏哲,我...”她递出那个纸飞机,
脸颊滚烫。苏哲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深褐色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微然。”他没有接过纸飞机,甚至没有触碰它,就那样转身离开。
纸飞机从林微然颤抖的手指间滑落,像一只受伤的白鸟,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4冬雪离别那一刻,林微然听见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后来她才明白,
那是她十七岁夏天的心。时间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留。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又走,
然后是漫长的冬季。林微然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苏哲,尽管他们偶尔会在校园里擦肩而过。
她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学习,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父亲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高三那年冬天,
她无意中从同学那里听说,苏哲的母亲得了重病,需要长期住院。
那个总是不见踪影的转校生,那个总是在图书馆角落安静学习的男生,他沉默背后的重量,
此刻才露出冰山一角。林微然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突然理解了苏哲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背后的含义。
的世界是补习班、钢琴课、留学计划;而他的世界是医院的账单、工作的辛苦、生存的压力。
那年十二月,苏哲突然退学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他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林微然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他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