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了。
她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狼狈——头发乱成一团,眼睛有点肿,嘴唇破了一小块皮,身上那些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又想起昨晚自己疯了才会说的那些话。
沈清瑜捂住脸,啊啊啊!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但有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的手。
他的嘴唇。
他的声音。
沈清瑜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冷水冲下来的时候,那些画面终于散了一点。
她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站在窗边。
蜂蜜水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压住了宿醉后的苦涩。
窗外,加州的阳光正好。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进微信,给她闺蜜许云舒发消息。
【云舒,我三天后回国。】
许云舒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她这么多年最好的闺蜜。她俩高中的时候是全校出名的学霸,大学一起保送京大。许云舒父母都是京大的教授,家境优渥,如今许云舒也留在京大当行政老师。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许云舒:【你终于要回国来陪我了!】
沈清瑜:【唉,我**我回国联姻。】
许云舒:【阿姨逼你联姻???】
沈清瑜还没来得及回复,许云舒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接起来。
“你妈——阿姨她认真的?”
“认真的。”沈清瑜靠在窗边,“她说对方是她年轻时好朋友的儿子,让我先回国见见。我说我不回,她说那就断我零花钱,我的包、首饰、**版衣服都别想再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确实得回。”许云舒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那些东西可是你的命。”
“许云舒。”
“嘿嘿,那说正经的。对方是谁啊?什么来头?阿姨能看上的人家,肯定不一般吧。”
“裴怀瑾,听说过吗?”
“什么?!裴怀瑾?!那我肯定知道啊,大名鼎鼎的裴氏集团总裁,京北太子爷。”许云舒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知道京北有多少名媛千金想嫁给他吗?大家都说他是京北最值得嫁的男人。”
沈清瑜:“你怎么和我妈一样……”
许云舒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然换了个语气,又软又认真:“哎呀,清瑜,我知道你不想联姻,但是裴怀瑾这个人,除了不近女色之外,风评真的很好。”
“不近女色?”沈清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不近女色。据说他从来没谈过恋爱,身边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克己复礼,一心只有工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很干净啊!你不是也从来没谈过恋爱,身边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吗,你俩就属于白纸配白纸。”
沈清瑜没说话。
许云舒笑嘻嘻的,“总之你就听阿姨的先见一面呗,吃个饭,不喜欢就拉倒,你妈还能真把你绑着送裴家去啊?你爸第一个不答应。”
“嗯。”
“对了,”许云舒忽然又想起什么,表情变得促狭起来,“你说裴怀瑾不近女色,他会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啊?”
“……不知道。”沈清瑜说,声音有点干,“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要是将来真的和他结婚……”许云舒说。
“哎呀,你那边是半夜了吧,赶紧睡觉吧,不打扰你了。”沈清瑜打断她。
“好好,那我三天后去机场接你吧,你航班号发我,我到时候举个大牌子,上面写‘欢迎沈大博士荣归故里’——”
沈清瑜被她逗笑了,“就不麻烦你啦,我妈妈说会来接我的。”
“那行吧,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你了。”许云舒的语气里带上一丝遗憾,“那你到家之后倒倒时差,咱们再好好聚哈!”
“好,拜拜。”
“拜拜!”
.
三天后,旧金山国际机场。
沈清瑜坐在头等舱休息室里,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眼睛盯着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那晚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完了。
她把那晚定义为“一时冲动”。
二十六年来唯一的一次失控。
过去了,翻篇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空姐送来香槟,她没要,要了一杯温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看着旧金山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然后她戴上眼罩,睡觉。
睡醒了,就到了。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北国际机场。
沈清瑜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妈妈。
蒋曼琳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色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围巾,手里举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宝贝女儿回家”。
沈清瑜脚步顿了一下。
举着那块牌子大概是她妈妈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京北最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业内赫赫有名的“蒋律”,居然像个接机粉丝一样举着牌子。
她妈妈看到她之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清瑜!”
蒋曼琳把牌子往旁边一塞,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可算回国了,妈妈想死你了!”
沈清瑜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开。她闻到熟悉的香水味,是她妈妈在她出国前就用的那款,温馨又妥帖,是回家的信号。
“妈。”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蒋曼琳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看看你,瘦了那么多!”她妈妈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胳膊,“那边的东西是不是吃不惯?我就说让你早点回来,你非要在那边耗着……”
“妈,我没瘦……”
“还没瘦?这脸都小了一圈儿了!”蒋曼琳不听她辩解,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跟妈回家好好吃饭。”
沈清瑜被她拉着走,行李箱被司机接过去。
“我让刘姨在家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家常菜。”她妈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有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虾、清蒸大闸蟹,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玉米排骨汤,你刘姨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的鲜玉米,可甜了。”
沈清瑜听着,鼻头忽然有点酸。
在国外那么多年,她很少想家。不是不想,是没时间想。课业、论文、实习,一件接一件,忙得脚不沾地。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起家里的饭,但也就是想想。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又听着她妈妈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家常菜,那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忽然就扑面而来。
“对了,你爸今天有个案子走不开,晚上才能回来。”她妈说,“他让我跟你说,晚上他请客,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
“不用那么麻烦……”
“麻烦什么?”她妈妈笑着说,“你这么久没回来,你爸想你想得不行,就是嘴上不说。让他请,他乐意。”
沈清瑜笑了一下。
走出航站楼,冷空气扑面而来。京北的十一月比旧金山冷多了,她穿的那件大衣明显不够厚,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她妈立刻感觉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我就说让你来的时候多穿点,你看看你,穿这么薄!”她妈一边系围巾一边念叨,“京北不如旧金山暖和,这个季节最容易感冒了,回头我给你多买几件厚衣服……”
沈清瑜低头看着她妈妈的手指,那双手保养得很好,但指节处还是有一些细纹,是常年握笔、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围巾上还带着她妈妈的温度,暖暖地贴在她脖子上。
“走吧,车在那边。”她妈妈给她系好围巾,拉着她往前走,“你刘姨说了,今天要做一大桌子菜,好好给你接风。”
沈清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
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京北灰蓝色的天空,有飞机正从头顶掠过,拖着长长的尾迹云。
京北,她回家了。
沈清瑜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汇入京北的车流。
她妈妈在旁边继续念叨,说最近京北开了几家新餐厅,说刘姨喂了一只流浪猫,说她爸最近接了一个大案子忙得不着家……
沈清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她真的回家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晚的男人。
沈清瑜猛地睁开眼,怎么又想到了?不许想!
她对自己说,早就已经翻篇了。
车子驶向市中心,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