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肆虐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沈清沅刚把晒干的红薯干收进簸箕,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娇俏的笑闹,格外刺耳。
她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姑娘并肩站在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嗔,是村西头林家的林秀秀;另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挽成圆髻,脸上带着几分精明,是隔壁王家的王曼。
这两人,沈清沅是认得的。
前些日子她去大队部领东西,见过她们和陆霆骁走得极近。林秀秀是陆霆骁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王曼则是陆霆骁战友的妹妹,仗着这层关系,也常往陆家跑。村里人都说,这两个姑娘对陆霆骁有意思,只是陆霆骁一心扑在工作上,没往那方面想。
沈清沅想起老太太说的“一夫一妻”,心里虽有些许不适,却也没往深处去。她觉得,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朋友之间相互走动,本是寻常事。
“沅沅妹妹在家呢?”林秀秀率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人已经抬脚进了院子,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院里的光景,“瞧你这院子收拾得,可真干净,怪不得霆骁哥总夸你能干。”
王曼跟着附和,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可不是嘛,不像我们,粗手粗脚的,只会在地里刨食,哪有妹妹这般好福气,能安安分分在家享福。”
沈清沅听出她话里的刺,却也没恼,只是淡淡一笑:“两位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家常活计,不值当夸。”
她自小在沈府后宅长大,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地化解旁人的刁难。林秀秀和王曼这点伎俩,在她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她的退让,在林秀秀和王曼看来,却是心虚。
两人对视一眼,林秀秀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沈清沅的手,指尖却暗暗用力,掐得沈清沅手背生疼。
“妹妹,我们也是真心为你高兴。”林秀秀笑得眉眼弯弯,话里却藏着刀子,“霆骁哥可是我们十里八乡的好后生,退伍回来有补贴,还有城里的关系,以后说不定能进城工作呢。妹妹你能嫁给他,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王曼立刻接话:“是啊是啊,霆骁哥条件这么好,多少姑娘盯着呢。妹妹你可得好好把握,别辜负了霆骁哥的一片心意。”
沈清沅眉头微蹙。
她们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她是冲着陆霆骁的条件才愿意嫁给他的。
她心里有些不快,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我和霆骁同志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父母之命?”林秀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眼睛一亮,故作惊讶道,“原来妹妹是被逼的呀?我就说呢,妹妹以前性子那么犟,怎么会突然愿意嫁给霆骁哥。”
王曼立刻附和:“肯定是家里人逼的!毕竟霆骁哥的条件摆在这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妹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说沈清沅是看中陆霆骁的退伍补贴和城里关系,并非真心实意。
沈清沅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两个姑娘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她挣开林秀秀的手,语气也淡了几分:“两位姐姐若是没事,便请回吧,我还要忙着干活。”
“哎,妹妹别急着赶人啊。”林秀秀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拦住她,“我们也是好心提醒你,霆骁哥是个实诚人,你可别委屈了他。要是你心里不愿意,就早点说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了霆骁哥的前程。”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难听了。
沈清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陆霆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从大队部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院里的情景,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林秀秀和王曼看到陆霆骁,脸上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霆骁哥,我们就是来看看沅沅妹妹,没想到妹妹却误会我们的好意,还赶我们走。”林秀秀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们就是觉得,你和妹妹的婚事,得是两情相悦才好,要是妹妹是被逼的,那多委屈啊。”
王曼也跟着抹眼泪:“是啊霆骁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村里好多人都在说,沈清沅是看中你的补贴和城里关系,才愿意嫁你的。我们怕你被人骗了。”
陆霆骁的目光,落在沈清沅的脸上。
沈清沅看着他,心里有些慌乱。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她是真心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在沈府的十几年,她早已学会了沉默。解释,往往是最苍白无力的。
她只是看着陆霆骁,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期盼,希望他能相信自己。
陆霆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疑虑。
沈清沅醒来后,对这门婚事一直表现得极为顺从。老太太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父母说什么,她也从不反驳。这般温顺的态度,反倒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见过太多村里的姑娘,为了自己的婚事,吵吵闹闹,哭哭啼啼,非要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可沈清沅,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仿佛嫁谁都一样。
他也曾偷偷问过老太太,老太太说,沈清沅是摔了一跤后,性子变稳重了。
可他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丝怀疑。
现在,林秀秀和王曼的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的疑虑。
他看着沈清沅,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不由得想:她说的好好过日子,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他的条件?是不是真的如林秀秀所说,是被家里逼迫的?
他想起沈清沅的懂事,想起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蒸的白面馒头,心里竟生出一丝凉意。
或许,她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好他,讨好沈家的人,好让自己能顺利嫁给他,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
“够了。”陆霆骁的声音,冷了几分,“都别说了。”
林秀秀和王曼见他神色不对,立刻住了嘴,却还是偷偷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沈清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陆霆骁脸上的怀疑,看着他眼中的疏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低下头,默默地收拾着簸箕里的红薯干。
陆霆骁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若是她真心喜欢自己,此刻定会反驳,定会委屈。可她没有,她只是沉默,像是默认了林秀秀和王曼的话。
“我还有事,先走了。”陆霆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看都没看沈清沅一眼,转身就走。
林秀秀和王曼得意地瞥了沈清沅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霆骁哥,你别生气,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清沅蹲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红薯干,指节泛白。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想起初见陆霆骁时的心动,想起他替自己解围时的温暖,想起自己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憧憬,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齐涌上心头。
难道,她的期待,终究还是一场空吗?
难道,这个年代的男人,也和大周朝的男人一样,听信旁人的谗言,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吗?
沈清沅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她安慰自己,陆霆骁只是一时被蒙蔽了,等他想清楚了,就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站起身,把簸箕里的红薯干倒进柜子里,又拿起扫帚,默默地打扫着院子。
只是,她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背影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接下来的几天,陆霆骁果然没有再来找过她。
偶尔在村里遇到,他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眼神疏离,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