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付出,她视我如敝履,怀上白月光的孩子还笑我离了她活不成。
我平静签字,退回那座生我养我的山城。
她不知道,我高中辍学,是为扛起亡父欠下的巨债。
她更不知道,我随手雕的木偶,能让海外收藏家一掷千金。
后来,我坐在非遗传承人的发布会上,看着台下憔悴的她。
她红着眼问:“能不能重来?”
我对着镜头微笑:“接下来,介绍我的未婚妻。”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孕检报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医院打印用的纸还挺厚。
“陆怀瑾,我怀孕了。”
阮慧娴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这个动作她最近常做,以前她总说沙发太硬硌得慌,现在倒是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
我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从报告单上挪到她的脸上。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连睫毛都根根分明,像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结婚七年,我太熟悉她每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她现在很紧张,但同时在努力表演一种理直气壮。
“孩子……”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是周景明的。”
名字说出来了。那个在她日记本、醉酒后的喃喃自语、甚至某次发烧说胡话时都会出现的名字。周景明,她的大学学长,白月光,朱砂痣,求而不得的遗憾。
我居然有点想笑。
七年了,我跟这个女人同床共枕七年,给她洗过内衣,熬过中药,在她痛经时整夜用手掌焐她的小腹。结果她告诉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而且看这架势,她还指望我说点什么。
“几个月了?”我问。
她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三、三个月。”
“哦,那显怀还早。”我站起身往厨房走,“要喝什么?蜂蜜水还是牛奶?孕妇不能喝茶和咖啡对吧。”
“陆怀瑾!”她在身后提高了声音,“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鸡蛋不多了,明天得买。牛奶还剩半盒,够她今晚喝。蜂蜜罐子见底了,记得她上周说过要买新的。
“说什么?”我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恭喜你?还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站了起来,怀孕三个月的身材还看不出变化,但站姿已经微微调整了重心。这个细节让我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她已经在适应新角色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她语气软下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每次她做错事就会用的示弱语调,“但景明他……我们重逢是个意外,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陆怀瑾,你明白吗?那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我点点头:“明白。就像我命中注定要在听到妻子怀了别人孩子后,还问她要不要喝蜂蜜水。”
这句话终于刺破了她表演的平静。她脸色变了变:“你别阴阳怪气!我告诉你,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我的身体,我的子宫,我自己做主。”
“行。”我走回客厅,拿起那张孕检报告仔细看了看。HCG值、孕酮、B超影像……黑白的图像里有一小团模糊的影子。一个人的生命,开始得这么随意。
“你‘行’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我把报告放回茶几,摆正,边缘对齐桌沿。这个动作让她莫名烦躁,我知道——她总说我这种强迫症一样的习惯很烦人。
“意思是,你说了算。”我抬头看她,“那婚礼取消吧,原定下个月的。”
她愣住:“什么?”
“你不会打算挺着肚子穿婚纱吧?”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或者更**,让周景明当伴郎?”
“陆怀瑾!”她脸涨红了,这次是真的生气,“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是,我是对不起你,但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你一个高中没毕业的残废,除了我谁会要你?我爸妈当初反对成那样,我还是嫁给你了!”
“嗯,所以这七年我该感恩戴德,连你出轨怀孕都要鼓掌叫好。”我点点头,“逻辑通。”
她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场面有点滑稽,我居然分神想,她这个表情像一条上岸的金鱼。
“反正……”她最后憋出一句,声音虚了很多,“事情已经这样了。景明他会负责的,我们……我们会在一起。”
“好事。”我真心实意地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小说都这么写。”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在解读什么密码。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暴怒,摔东西,痛哭流涕求她别走;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伤心、不甘、被背叛的痛苦。
可惜我要让她失望了。
“明天我去公司交离职报告。”我说,“你的那份我也会帮你打印好,记得签字。”
“离职?为什么?”
“前夫和前妻在同一家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合适。”我朝卧室走去,“对周景明也不尊重。”
“你……”她跟到卧室门口,看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你要走?去哪儿?”
“回老家。”
“你老家那个破村子?”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陆怀瑾,你别闹了。你回去能干什么?种地?你腿那样,地都种不了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左腿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像在提醒我它的存在。十五岁那场事故,钢钉永远留在骨头里,也永远改变了我的命运轨迹。
“总能活下去。”我继续往行李箱里放衣服。拿的不多,几件换洗的,几件厚的。山里比城里冷。
“你这是想逼我愧疚?”她靠在门框上,抱起手臂,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几天。陆怀瑾,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离开我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你那点工资,交了房租还剩多少?你那些破烂木雕,真当是艺术品了?”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实点吧。你留下,我们可以……可以像家人一样相处。孩子出生后也需要爸爸,景明工作忙,你可以在家带孩子……”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咔嗒”一声脆响。
然后我转过身,很认真地看她:“阮慧娴,七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高中辍学,也没问过我腿是怎么伤的。你只知道拿这些事来证明我多没用,多需要你施舍。”
她皱起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是没意义。”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所以我不说了。”
客厅里传来手机**,是她专门给周景明设的《小幸运》。她立刻转身去接,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景明?嗯,我跟他说了……他反应?就那样呗……你放心,他离了我能去哪儿……”
我推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时,她还在阳台讲电话,背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头发。这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以前她和我打电话也会这样。
只是现在对象换了。
我找出早就准备好的离职申请表,在申请人那栏签上名字。笔迹很稳,一点没抖。我把她的那份放在餐桌上,旁边摆好笔。
然后我去了书房——其实只是次卧改的小房间,堆满我的木头、工具和半成品。阮慧娴从没进来过,她说木头屑会让她过敏。
我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拖出一个老旧的木盒子。红漆斑驳,铜锁都生了绿锈。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刻刀,用绒布仔细包着,还有几个未完成的作品:一只展翅的鹤,半张人脸,一截缠绕的藤蔓。
我把它们放进随身背包的最里层。
回到客厅时,阮慧娴已经打完电话了。她看了眼餐桌上的离职表,随手签了名,字迹潦草得像在签快递单。
“真要走?”她挑着眉问。
“车票买好了,今晚的。”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二十。最后一班回县城的大巴是八点半,来得及。
她笑了,摇摇头,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得意,有一种“看吧我就知道你在逞强”的了然。
“行,我等你回来求我。”她说,转身往卧室走,“走的时候记得关门。对了,冰箱里牛奶记得喝完,别浪费。”
我没应声,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很响,咔啦咔啦,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地方。沙发是她挑的米白色,已经有些发黄了;电视墙是我刷的,颜色不均匀;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那是我从一根枝条开始养的。
“阮慧娴。”我叫她。
她从卧室探出头,脸上还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干嘛?反悔了?”
“书桌左边抽屉最下面,有个铁盒子。”我说,“密码是你生日。”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我拉开门,“再见。”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跳动的数字,突然想起七年前她答应我求婚的那个晚上。也是在电梯里,她靠在我肩上说:“陆怀瑾,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了。”
现在我把这个“家”还给她了。
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我只是暂住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随时可以清退的租客。
楼下的风很凉,我紧了紧外套,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时,多看了一眼我的腿:“哥们,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车上,我打开手机,把阮慧娴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然后点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头像——沈姨,我妈生前的挚友。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五年前,她问我:“小瑾,需要帮忙一定要说。”
我打字:“沈姨,我回来了。您上次说的那个非遗项目,还缺人吗?”
几乎秒回:“随时为你留着位置。到家说一声,我让你叔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司机说:“火车站到了。”
付钱,下车,取行李。进站,安检,候车。所有流程熟悉得像肌肉记忆——事实上,这些年我偷偷回去过好几次,每次都说“出差”。
只是这次,不用再回来了。
大巴车启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火。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现在,梦醒了。
**窗闭上眼睛,手伸进背包,摸到那个木盒子粗糙的表面。指尖划过锁扣,金属冰凉。
阮慧娴现在应该看到铁盒子里的东西了吧。
不是什么情书或回忆,而是过去七年里,我每月固定往老家汇款的存根,以及她从未查过的、我们共同账户的流水明细——她挥霍的那些钱,早就超过了她的工资。
而真正的积蓄,早被我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以她的性子,大概会暴怒,然后冷笑,认定我是在虚张声势。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她口中“高中没毕业的残废”,抽屉深处还锁着已故母亲留下的遗嘱副本,和一份签署于五年前、关于某块即将被划为非遗保护区的祖宅地皮的协议。
大巴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我在心里轻轻说:阮慧娴,游戏不是结束了。
是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