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羁从未提过这一点,但沈青尘能感觉到,对方看自己修炼时,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焦躁。
直到那一日。
谢不羁从外面回来,气息有些不稳,眼底带着罕见的、近乎亢奋的光芒。他径直来到偏殿,挥手布下数层隔音禁制。
“青尘,”他抓住沈青尘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我找到办法了。”
沈青尘平静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净天灵髓。”谢不羁一字一顿,眼中光芒炽烈如焚,“传说中生于天地极境,能涤荡灵根杂质,重塑根基的天地奇珍!古籍记载,它有机会让四灵根蜕变!”
沈青尘心头猛地一跳。净天灵髓……他曾在某本极其冷僻的杂记中看到过只言片语,被称为“逆命之珍”,生长条件苛刻到近乎传说,所在之处必有绝世凶险。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莫问天。”谢不羁松开手,在殿内踱步,语速很快,“那家伙虽然懒,但推演之能确实通天。我用了三个人情,他才勉强答应帮我算一次。灵髓确实存在,就在‘陨星海’深处的‘归墟之眼’附近。”
陨星海。归墟之眼。
沈青尘即便对修仙界险地了解不多,也听过这两个名字。那是连元婴真君都可能陨落的绝地。
“太危险。”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否定,“不必为我冒险。四灵根而已,我早已习惯。”
“习惯?”谢不羁猛地转身,盯着他,眼神里有种沈青尘看不懂的痛楚,“我不要你习惯!我要你跟我一样,筑基,结丹,元婴……我要你活得长长久久,永远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激烈:“你知道我每次看你修炼,灵气一点点漏掉的样子,心里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想到你……你可能会比我先……”他哽住,说不下去,狠狠别过脸。
殿内陷入寂静。只有谢不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沈青尘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紧握的拳头,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陌生的、细微的酸胀感。
他沉默良久,才轻声说:“谢不羁,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谢不羁转回头,眼睛有些发红,语气却斩钉截铁,“我已经决定了。青尘,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谢不羁深吸一口气,情绪平复了些,又变回那个强势自信的天才剑修,“放心,我命硬得很。区区陨星海,拦不住我。”
沈青尘知道劝不住。谢不羁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不再多说,只是问:“需要我准备什么?”
谢不羁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柔软下来:“不用。你好好待在峰上,等我。我已经交代过了,我不在时,大小事务,你都可代我决断。”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人敢趁我不在生事,你只管处置,一切有我。”
沈青尘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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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羁离开的那日,天气晴朗。他站在峰顶,玄衣墨发,背悬长剑,回头对送行的沈青尘笑了笑,笑容依旧灿烂耀眼。
“等我带礼物回来。”他说。
然后化作一道炽烈剑光,冲破云霄,消失在天际。
沈青尘站在原地,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穿过峰顶,吹动他青色的衣袍。怀里的那本《山川风物志》,书页被吹得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住,指尖冰凉。
等待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沈青尘依旧每日修炼、看书、煮茶。但他开始频繁地翻阅谢不羁留下的那些杂乱玉简,尤其是关于陨星海和归墟之眼的记载。越是了解,他眉头蹙得越紧。
那里不仅有空间裂缝、狂暴星煞、凶兽盘踞,更有时刻变幻、迷惑心神的归墟潮汐。记载中,近五百年来,共有七位金丹修士尝试深入,仅一人重伤逃回,带回的消息语焉不详,不久后也因道伤坐化。
谢不羁是金丹中期,剑道超群,但……
沈青尘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他接手了藏锋峰的所有事务。谢不羁不在,确实有一些宵小试图试探。有相邻山峰的弟子借口切磋,实则挑衅;有执事堂在物资供应上拖延克扣;甚至还有两位内门长老,派人送来请帖,言语间暗示可以“照拂”沈青尘,前提是“行些方便”。
沈青尘处理得平静而果断。对挑衅者,他直接启动峰内防护阵法,将其“请”出,并录下影像,连同对方身份,一并送至刑堂,理由是“未经通传,擅闯真传洞府,意图不轨”。对拖延的执事,他依据宗门章程,发去措辞严谨的质询函,要求限期答复并补足,同时抄送执事堂主事长老。对招揽的长老,他回以更客气的拜帖,感谢厚爱,但“道侣临行有命,青尘不敢擅转,一切待其归来定夺”,将皮球轻轻踢回。
所有举动,都严格依循规则,不越雷池半步,却又寸步不让,干净利落。几次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看似温润好欺的“沈师兄”,手腕之老辣圆融,心思之缜密通透,远超想象。藏锋峰不仅没有因谢不羁离开而混乱,反而更加井然有序,铁板一块。
时间一天天过去。三个月,五个月,八个月……
谢不羁杳无音信。
沈青尘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偏殿里的茶,越来越浓。他翻阅典籍的速度越来越快,偶尔会对着窗外云雾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家族玉佩。
第十个月,某天深夜。
沈青尘正在灯下研究一幅古老的星图,试图推演归墟之眼近期的潮汐规律。忽然,灵魂深处那道契约烙印,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的波动!
紧接着是强烈的刺痛、虚弱,以及一种濒临破碎的枯竭感!
“谢不羁!”沈青尘霍然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浸湿了星图,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契约传来的感觉不会错——谢不羁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他猛地冲出门,来到峰顶悬崖边,望向无尽夜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冰冷和恐慌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怎么办?去哪里找?陨星海广袤无边,凶险莫测,以他炼气期的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但他不能不去。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召出谢不羁留给他的、仅能使用一次的遁空符时,远天尽头,一道黯淡的、摇摇欲坠的剑光,如同流星般朝着藏锋峰坠落而来!
剑光中,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青尘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纵身跃下山崖,御风(极其勉强)迎了上去!
近了,更近了。
那确实是谢不羁。
可他几乎认不出他了。
玄色劲装破碎不堪,被暗沉的血迹和某种诡异的焦黑痕迹浸透。脸上、手上**的皮肤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有些伤口边缘还在散发着丝丝黑气。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密闭盒子。盒子表面流转着氤氲的七彩霞光,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显得圣洁无比。
净天灵髓!
沈青尘接住他下坠的身体时,手臂猛地一沉。谢不羁的体重轻得吓人,仿佛血肉精华都已耗尽。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焦糊气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让沈青尘指尖发抖。
“谢不羁……”他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似乎是听到了呼唤,谢不羁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视线涣散,好不容易才聚焦在沈青尘脸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溢出一口污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霞光流转的盒子,塞进沈青尘手里。
盒子触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值……得。”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吐出最后一口生机,谢不羁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契约传来的感应,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沈青尘僵在原地。
手里是温润的盒子,怀里是冰冷重伤的人。
那声“值得”,如同九天惊雷,劈开了他内心深处最厚、也是最坚硬的一层冰壳。一直以来的淡然、平静、疏离,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巨大的、尖锐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狠狠攥住、拧绞的疼。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谢不羁惨白染血的脸,看着他即使昏迷也依旧紧皱的眉头,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
这个傻子……
这个……为他豁出命去的傻子。
冰封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压抑的、以为早已死寂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只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此刻,冰层融化,情感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谢不羁染血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青尘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慌乱、疼痛、悲伤,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清醒所取代。
他抱起谢不羁(动作小心翼翼,却异常稳定),转身,一步步走回峰顶。
步伐沉稳,背影笔直。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旁观者。
藏锋峰,谢不羁,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来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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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寒玉床上,谢不羁被安置妥当。沈青尘先喂他服下剑宗最好的保命丹药“九转还魂丹”,又以自身微薄灵力,小心翼翼引导药力化开,护住他几近溃散的心脉和丹田。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检查谢不羁的伤势。越看,心越沉。
不仅仅是皮开肉绽、筋骨断裂。更严重的是,有一股阴寒歹毒、充满毁灭气息的诡异力量盘踞在他经脉和丹田深处,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和道基。这力量极其顽固,与谢不羁本身霸烈的火属性剑元激烈冲突,导致他体内情况一团糟。
这绝非寻常伤势。很可能是归墟之眼附近特有的“归墟死气”,或者某种绝世凶兽的本命毒煞。
沈青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谢不羁的储物戒指(契约相通,他拥有权限),在里面翻找。谢不羁这次出行准备充分,各种高阶疗伤丹药、祛毒灵草、温养灵物不少。
他迅速挑选出适用的,又结合自己看过的医道典籍,拟定了一个初步的救治方案:先以“赤阳融雪丹”配合“万年温玉”稳住心脉,吊住性命;再用“七彩琉璃炎”的根茎,炼制“净煞灵液”,尝试一点点拔除那股诡异力量;同时,每日以自身温和的水木灵力,为他梳理紊乱的经脉,滋养受损的脏腑。
这是一个漫长而精细的过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沈青尘开始了不眠不休的救治。他辟出一间静室作为丹房,亲自控制火候炼制净煞灵液。他修为低微,炼丹极其耗费心神,每次开炉都脸色苍白,汗透重衣。但他眼神专注,手法稳定,成功率竟奇高。
每日三次,他为谢不羁喂药、施针、引导药力、梳理经脉。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其余时间,他处理峰务,接待访客,应对试探。谢不羁重伤归来的消息瞒不住,很快传遍宗门。各色目光再次聚焦藏锋峰。
有真心关切的长老前来探视,被沈青尘以“谢师兄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为由,客气地挡在殿外,但收下了带来的慰问品,并一一记下人情。
有不怀好意者,或假意探病实则打探虚实,或想趁火打劫。沈青尘一律以最得体的方式应对。他穿着素雅的青色长袍,神色平静温润,言语谦和,但态度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该强硬时,他搬出宗门律例和谢不羁往日的威势;该怀柔时,他也能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方便”,让对方有台阶下。
最棘手的一次,是刑堂一位素来与谢不羁不睦的副堂主,以“谢不羁擅离职守,私探禁地,重伤而回,有损宗门颜面”为由,欲要调查,并暗示要暂时接管藏锋峰“以待查明”。
沈青尘在偏殿接待了他。听完对方冠冕堂皇的指控,他并未动怒,只是让人呈上一枚留影玉简。
玉简中,是谢不羁离开前,向宗主报备并获得允准的记录(谢不羁确实做了,只是外人不知)。同时,还有谢不羁此次带回的、关于陨星海深处几处新发现的空间裂缝和凶兽巢穴的详细坐标及特性记录——这是沈青尘在整理谢不褻遗物(他拒绝用这个词)时发现的,价值极大。
“吴堂主,”沈青尘语气平和,“谢师兄此行,乃奉宗主密令,探查陨星海异动,为宗门获取紧要情报。临行前已获首肯,此行所得,已记录在案,待师兄伤愈,自会亲自呈报宗主。至于重伤……”他顿了顿,看向对方,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乃是执行宗门任务所致,何来‘有损颜面’之说?宗门律令,对因公负伤者,当全力救治,优抚有加。堂主此刻前来,莫非是代表刑堂,前来慰问?”
那位吴副堂主被噎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那枚记录详实的玉简,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只得强笑几声,说了些场面话,悻悻离去。
沈青尘端起茶杯,慢慢饮尽。指尖冰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谢不羁的伤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若他长时间不露面,或者伤势恶化的消息传出,觊觎藏锋峰资源和谢不羁地位的人,只会更多。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
沈青尘回到谢不羁床边,看着他依旧昏迷的、苍白瘦削的脸,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快点醒过来。”他低声说,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求,“你的藏锋峰,我给你守着呢。但是……很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沈青尘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窗外,月华如水,冷冷地洒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