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前殿,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沈清辞踏进门槛时,贵妃徐氏正背对着她,仰头看墙上那幅《瑶台仙侣图》。画是前朝大家的真迹,画中仙人衣袂飘飘,云端对弈,旁边题着一行小诗:“此生愿作长相守,不羡鸳鸯不羡仙。”
徐贵妃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抬手用护甲轻轻刮了刮画上的裱绫:“这画儿倒是好。先皇后在时最爱挂在这儿,说是陛下当年亲选的。”
她转过身。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海棠红蹙金宫装,云髻高耸,簪着整套点翠头面。眉画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得艳红——是那种精心算计过的、一丝不苟的艳丽。像朵开到极致的牡丹,美得咄咄逼人,也美得……用力过猛。
“臣女沈清辞,参见贵妃娘娘。”沈清辞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徐贵妃没叫起。
她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掀开盖子,慢悠悠撇着浮沫。撇了七八下,才抬眼看向还屈着膝的沈清辞。
“抬起头来。”
沈清辞抬头。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徐贵妃的视线像把小刷子,从她额头刷到下巴,每一寸都刷得仔细。刷完了,嘴角扯出个笑:
“是像。”
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本宫听说沈**前儿才进京,昨儿就住进未央宫了。真是好福气。”
“陛下垂怜。”沈清辞垂着眼,“臣女惶恐。”
“惶恐?”徐贵妃笑了声,“住都住进来了,还惶恐什么?”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护甲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沈**可知,这未央宫空了五年。陛下连洒扫都不许旁人经手,每年只许在里头摆几枝绿萼梅——还非得是西苑暖阁外头那几株老树上的。说那是……”
她顿了顿,眼神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一圈:“说那是先皇后最爱的。”
殿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得檐下残留的铃铛绳头啪嗒啪嗒敲着窗棂。那是沈清辞早上扯下来的那串,绳子还系在那儿,铜铃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
徐贵妃也听见了那声音。她侧耳听了听,挑眉:“这是什么动静?”
“是风。”沈清辞平静道,“窗上挂了绳,被风吹的。”
“绳?”徐贵妃眼神动了动,忽然笑起来,“是了,本宫想起来了。昨儿夜里陛下让尚功局赶工,打了串铃铛送来——黄铜的,大大小小十几个,说是挂檐下听个响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截红绳还在风里晃,底下光秃秃的。
“铃铛呢?”徐贵妃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辞。
“臣女不喜喧闹,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徐贵妃重复了一遍,走回主位坐下,“沈**好大的胆子。陛下赏的东西,说收就收?”
“陛下仁厚,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小事?”徐贵妃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沈**,你可知道,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未央宫?陛下赏你一串铃铛,不到一炷香,六宫就都知道了。你扯下来不过两个时辰,连本宫在长春宫都听说了——”
她身子往后靠,倚着椅背,目光凉飕飕的:“都说新来的沈**,脾气不小呢。”
沈清辞还屈着膝。腿已经开始发酸,伤口也隐隐作痛。她维持着姿势,声音依旧平稳:“臣女不敢。只是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不懂,若有失当之处,还请娘娘教诲。”
“教诲?”徐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摆摆手:“起来吧。站着说话。”
沈清辞直起身。膝盖疼得发木,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下重心。
“本宫今日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徐贵妃又端起茶盏,“就是听说未央宫住了新人,过来瞧瞧。毕竟……这地方特殊。”
她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小口:“沈**既然住进来了,有些事儿,本宫得提点你几句。”
“娘娘请讲。”
“第一,”徐贵妃放下茶盏,“未央宫是皇后寝宫。你虽住了,名分未定,行事须得格外谨慎。晨昏定省、六宫请安这些,能免则免,免得落人口实。”
“第二,宫里人多口杂。关于先皇后的话,少听,少问,更别学。学得再像,也不是本人。陛下念旧是一回事,真要有人不知分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辞缠着白布的左手,“伤怎么弄的?”
沈清辞手指微微蜷缩:“昨日不小心,碰碎了茶盏。”
“茶盏?”徐贵妃挑眉,“御书房的茶盏?”
殿里又静下来。
徐贵妃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冷了:“沈**,本宫在宫里十三年,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有些事儿,陛下不说,本宫也能猜到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熏香——徐贵妃用的是浓烈的苏合香,沈清辞身上只有皂角清淡的气味。
“陛下待你不同。”徐贵妃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可这‘不同’,是福是祸,难说得很。先皇后当年……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她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沈清辞的心口:“结果呢?楚家满门抄斩,她自己死在冷宫,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沈清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本宫言尽于此。”徐贵妃退后一步,恢复了雍容的姿态,“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对了,明儿初一,各宫妃嫔要在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你虽未册封,但既住进了未央宫……也该露个面。”
脚步声远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徐贵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海棠红的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春嬷嬷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脸色发白:“**,贵妃娘娘她……”
“没事。”沈清辞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嬷嬷,帮我倒杯茶。”
春嬷嬷连忙去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
沈清辞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伤口被焐得发疼。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摇晃的,像随时会碎掉。
“嬷嬷。”她忽然开口,“徐贵妃在潜邸时,是什么位份?”
春嬷嬷愣了一下,低声答:“是……良娣。陛下登基后,封了贵妃,一直掌管六宫事务。”
“她跟先皇后……”
“表面和气。”春嬷嬷声音更低了,“私下里……不大对付。先皇后性子淡,不爱争,徐贵妃却……很要强。”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问。
她喝完那杯茶,把空盏放回桌上:“嬷嬷,帮我收拾一下。明儿要去慈宁宫,总不能太失礼。”
“**真要去?”春嬷嬷有些担忧,“太后她……这些年一直在慈宁宫礼佛,很少见人。初一十五的请安,也是走个过场。您这一去……”
“这一去,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住进未央宫了。”沈清辞平静地说,“躲不掉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又开始飘的雪。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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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尚服局送来了衣裳。
不是徐贵妃那种浓艳的海棠红,是月白色。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暗纹织着细密的缠枝莲,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银狐毛。配着同色的斗篷,还有一套素银头面,簪钗环佩俱全。
送衣裳来的女官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她捧着托盘跪在地上,声音细细的:“陛下吩咐,沈**明日的穿戴,按……按旧例备着。”
“旧例?”沈清辞看着那身月白衣裳,“哪位娘娘的旧例?”
女官头垂得更低:“是……先皇后从前的规制。”
春嬷嬷在旁边倒吸了口冷气。
沈清辞却笑了。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裳,云锦触手生凉,滑得像水。
“有劳了。”她说,“替我谢过陛下。”
女官退下后,春嬷嬷急急上前:“**,这……这不能穿啊!穿出去,六宫该怎么看您?”
“怎么看?”沈清辞把那件衣裳拎起来,对着光看。月白色在雪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缠枝莲的暗纹若隐若现。
“她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她把衣裳搭在屏风上,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嬷嬷。”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帮我梳头。”
春嬷嬷拿起梳子,动作有些僵硬。木齿穿过长发,一下,又一下。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声音发抖,“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着她:“嬷嬷,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春嬷嬷不说话了。她继续梳头,梳得很慢,很仔细。梳完了,又拿起那套素银头面,一样样往发间簪。
最后簪上的是一支步摇。银丝攒成的莲花,花心垂下一串小小的珍珠,走动时会轻轻摇晃。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
月白衣裳,素银头面,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太像了。像得她自己都有点恍惚——仿佛一眨眼,就会回到五年前,她还是楚卿卿,还是那个坐在未央宫里,等着夫君下朝的皇后。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神已经冷了。
“就这样吧。”她站起身,“嬷嬷,我出去走走。”
“**要去哪儿?”
“就在宫里转转。”沈清辞系上斗篷,“闷得慌。”
她走出殿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撒盐。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走过西偏殿,走过那口废井,走到未央宫的后园。
园子里荒了很久。假山石上爬满枯藤,池塘结了冰,冰面上覆着雪。只有那几株老梅还活着,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红的,白的,在雪里格外扎眼。
她在一株红梅前停下。
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血。她伸手想折一枝,指尖刚碰到花枝——
“这株‘骨里红’,是先皇后亲手种的。”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沈清辞猛地收回手,转过身。
萧执站在她身后不远,披着玄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道来了多久,雪落了他满肩。
“陛下。”她屈膝行礼。
萧执走过来,停在梅树前。他抬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折下最顶上那枝——花开得最盛,红得最艳。
他把花枝递给她。
沈清辞没接。
萧执也不恼,就那么举着。花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不喜欢?”他问。
“臣女不敢。”沈清辞垂着眼,“只是这花……太过珍贵。”
“珍贵?”萧执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再珍贵,也就是棵树。人死了,树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抬手,把那枝花簪在她发间。动作很快,不容拒绝。冰冷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戴着。”他说,“明日去慈宁宫,就戴这个。”
沈清辞抬手想摘,被他按住了手腕。
“朕说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戴着。”
力道很大,攥得她腕骨生疼。沈清辞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疯狂的,偏执的,又夹杂着某种近乎绝望的……
乞求?
她僵住了。
萧执松开手,后退一步。雪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
“明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太后若问起,就说……是朕让你住进来的。”
顿了顿,又补充:“别的,不必多说。”
沈清辞没说话。
萧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大氅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她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枝梅。
花瓣冰凉,带着雪的湿意。凑近了闻,有极淡的香,清冽的,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皱了皱眉,把花枝摘下来,凑到鼻尖仔细闻。
不是梅香。
是别的。很淡,但很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
她拿着花枝往回走。走到殿门口时,春嬷嬷迎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花,脸色变了变:“**,这花……”
“陛下给的。”沈清辞把花枝递给她,“嬷嬷,你闻闻。”
春嬷嬷接过,闻了闻,脸色更白了:“这……这是‘血萼’。”
“血萼?”
“一种异种红梅。”春嬷嬷声音发紧,“花开时香气特殊,闻多了……会让人心悸乏力。先皇后从前最爱这花,陛下就让人在园子里种了几株。可后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后来先皇后薨了,太医验尸时曾说,皇后体内有微量毒素沉积,像是长期接触过什么……这花,陛下就让人都移走了。怎么这儿还剩一株?”
沈清辞看着那枝花。
红得刺眼。
她拿回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把花枝扔了出去。红梅落在雪地上,很快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一点猩红。
她关上窗,转身:“嬷嬷,明日去慈宁宫,你跟我一起。”
“是。”
“还有,”沈清辞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发间那支步摇,“把这头面收起来。明日……我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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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深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腕子上被萧执攥过的地方也隐隐发青。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却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的画面。徐贵妃似笑非笑的脸,萧执簪花时冰凉的指尖,还有那枝红梅诡异的香气……
还有那口井。
井底下的挠壁声,呼吸声。
她忽然坐起来。
窗外有光。
不是月光——月亮被云遮着,只有微弱的雪光。是别的光,幽幽的,蓝荧荧的,从西偏殿方向透过来。
她掀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西偏殿后头,那口废井边上,站着个人。
黑衣,黑斗篷,背对着这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是寻常的羊角灯,是那种白纸糊的,里头烛火透过纸,泛着惨白的光。那人弯着腰,正把灯笼往井里放。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光也一点点沉下去。井口被照亮了,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青苔,还有……
一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五指张开,死死扒着井壁。指甲很长,嵌进砖缝里,指尖都是黑的。
沈清辞猛地捂住嘴,把惊呼压回喉咙里。
灯笼继续往下。光照亮了更多——胳膊,肩膀,散乱的长发,还有半张脸……
她看见了那张脸。
肿胀的,泛着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可那张脸的轮廓,她认得。
是……
“哐当!”
一声巨响从殿外传来。
沈清辞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再往井边看——人不见了,灯笼也不见了,井口黑洞洞的,只有雪还在下。
她关紧窗,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刚才那张脸……是幻觉吗?还是……
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往这边来了。然后是春嬷嬷惊慌的声音:“**?**您没事吧?”
沈清辞稳了稳呼吸,走过去开门。
春嬷嬷提着灯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刚才、刚才西偏殿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
“大概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沈清辞平静地说,“嬷嬷去睡吧,我没事。”
春嬷嬷狐疑地看着她,但没再多问,躬身退下了。
门关上,沈清辞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缠着的白布。
布底下,伤口在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一点一点往心脏里钻。
她闭上眼。
黑暗中,又响起了铃铛声。
叮铃。
叮铃。
叮铃。
一声比一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