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父母赋予的优良禀赋,关辛佑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聪慧。
这份聪颖远非试卷上的分数可以衡量——尽管他的成绩始终稳居全校榜首,名次在县城里亦是熠熠生辉。
在那个普遍将左撇子与天赋异禀划等号的年代,这个生来惯用左手的少年,恰似为印证这种说法而生。
绘画时线条在他指尖自然流淌,乐律只需稍加点拨便能心领神会,各类才艺无不如掌中观纹。
他很快成为特长班老师眼中的瑰宝,在这座小城的校园里,教师们恨不能将他时时带在身边,仿佛这个孩子就是他们教育理想的最佳载体。
年少时的关辛佑也乐得如此。那些才艺训练成了他逃离枯燥课堂的通行证,让他得以沉浸在自己构筑的天地里——那里有斑斓的色彩在画布上起舞,有灵动的音符在琴键间流淌。
这份早慧的光芒虽随着年岁增长不再那般耀眼,却并非已然熄灭,只是被这座日渐跟不上他步伐的小城衬得黯淡了些。
至少在迈入高中之前,他确实是块毋庸置疑的真金,在岁月的河流中持续散发着独特的光泽。
那段岁月里,关文山与王惠恩的相爱是毋庸置疑的。之所以强调“那段岁月”,并非意指如今情意尽散,只是较之往昔,那份感情终究镀上了不同的光泽。
王惠恩在部队大院里长大,是东北某个正师级部队首长的掌上明珠。
当年她为关文山一人,抗拒全家阻拦,跨越千里下嫁关家,那份决绝里有着少女最炽热的勇敢。
然而现实残忍,公公婆婆用皱纹里积攒的岁月打量她,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度,唯独没有她所渴望的、温热纯粹的接纳。
离开温室的她,不仅失去了往日的万千宠爱,更因身份的转变,丢失了部队干部的前程。
她素来坚韧,在关家任劳任怨,苦楚都咽进肚里,可日子久了,郁闷便在心底悄然滋生。实在熬不过去时,也会与关文山发生争执。
而关文山总是先低头认错的那一个——他比谁都清楚,从感情到生活,他与他的家庭,都欠王惠恩太多。
王惠恩的温柔,体现在她长久的隐忍里。可关文山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酒徒,这个事实在他们相爱之初已露端倪。
热恋时,每当关文山酒瘾萌动,王惠恩便会溜去父亲那里偷来好酒。仗着年轻体健,他纵情畅饮却从未误事。
直至婚后回到老家,再无琼浆玉液任他享用。
酒瘾袭来时,无论勾兑亦或酿造,他一概来者不拒,在混沌中不知贻误了多少正事。
心绪压抑时,更会口不择言。王惠恩的劝诫换来的尽是刺心的话语,时日一久,她竟也放弃了挣扎,端起酒杯与他共饮,后来甚至喝得比他还凶。
于是,夫妻成了酒友。关文山醉后肆意诋毁,王惠恩醉后满腹怨怼,争吵在酒气中不断升级。
他们沉溺于彼此的伤害,全然不顾一旁关辛佑的感受。孩子偶尔试图劝阻,换来的却是双亲醉后的恶言相向。
渐渐地,三人都习惯了这种病态的共生。
关辛佑学会对父母的醉态视而不见,任由他们喝到不省人事,吵到声嘶力竭。
但耐人寻味的是,每次酒醒和好,关文山总会第一个找到关辛佑,郑重地告诉他:“你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我们全家都要好好待她。”
这句清醒时的忏悔与承诺,与醉后的相互伤害,构成了这个家庭永远循环的悖论。
关辛佑在父母的感情从恩爱到争执、最终归于无奈的漫长历程中,悄然完成了自己对“家庭”二字的理解。
他曾真切地感受过幸福,也曾在深夜的争吵声中蜷缩于恐惧;他担忧,也逃避;在那些碎裂的日常里,他一度迷失了自己。成绩如秋叶般无声滑落,曾经热爱的画笔与琴键,也渐渐蒙上灰尘。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
生活仿佛本就是如此——康庄大道鲜有,多的是蹩脚崎岖的羊肠小径。人像河床里的石子,任岁月冲刷,渐渐磨去所有尖锐的棱角。
他渐渐懂得,对大多数人而言,一生所求的安稳,并非轰轰烈烈,而是不必经历刀山火海、地狱熔炉的寻常日子。
小学六年级那年,他经历了一场似是而非的“恋爱”。说是恋爱,其实连恋爱是什么都未曾弄清。
初一暑假,他被单方面宣告了结束。后来他听说,那个女孩喜欢上了一个会为她打架的男孩——因为他打架的样子,“很酷”。
他不明白,为什么认真读书、成绩优异,抵不过挥拳那一瞬的所谓“酷”。
他把困惑带给关文山。父亲沉默片刻,只说:“在大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才最酷。”
关辛佑其实没太听懂,却装作懂了般点头。从那天起,他仿佛要印证父亲的话,愈发埋头苦读,最终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2003年夏天,关辛佑以南门县第四名的成绩,考入了省重点——峰峦市第一高级中学。他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这座小城茶余饭后的美谈,余音至今未绝。
初三暑假,关辛佑做了一场小手术——切除了下颌腺的脂肪瘤。
像某种隐喻,那一刀仿佛也切去了一段沉重而苦涩的回忆。尽管伤口疼痛,他却感到一种脱胎换骨的轻盈,仿佛人生重置归零,从此可以重新落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