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了赵庭声十年。
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我始终只是个外室。
他从未提过给我名分,我也从未开口要过。
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三日前,满城皆知,他要娶妻了。
娶的是当朝太傅之女,清河崔氏的嫡长女,崔婉儿。
金尊玉贵,人比花娇。
更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
而我,不过是他在年少时,于江南水乡随手救下的一个孤女。
我的父亲是个秀才,一辈子不得志,郁郁而终。母亲在我十岁那年也追随父亲而去。
十三岁那年,我被族中叔伯卖给牙婆,换了几两碎银。
是他,在那个肮脏的人市里,将一件带着皂角香的外袍披在了我身上。
他说:“往后,你就跟着我。”
我便跟了他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女孩儿长成女人,也足够一颗心,从滚烫到冷却,再到彻底冰封。
清河崔氏有祖训,族中子弟,无论高低,一生一双人,绝不纳妾。
这意味着,我这处养在外头的宅子,也该散了。
我在等他来。
等他来给我一个了结。
我以为,他至少会给我一份体面。
可我等了三天,只等来了满城越传越盛的婚讯,和他赏赐下来的一匹又一匹华贵至极的喜庆布料。
大红的锦缎,堆满了我的半个院子。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讽。
我懂了。
他这是在提醒我,不要痴心妄妄想,提醒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也是在告诉我,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一晚,他终于来了。
踏着一身清冷的月色,带着几分酒气。
他还是那般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往日看我时眼中的温存,此刻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所取代。
他在主位坐下,下人奉上新茶。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茶水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英俊的轮廓。
我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最后竟是相顾无言。
他终于还是不耐地皱了眉,似乎在烦恼该如何开口。
也好。
这十年来,总是我在懂事,也不差这最后一次。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妾,恭喜郎君觅得良缘,与崔家**永结同心。”
赵庭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quilo的错愕,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何如此薄情。
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十年的笼中鸟生涯,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棱角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直起身子,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妾只要百两金,不求郎君情。”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赵庭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缓缓放下茶盏,那价值千金的汝窑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
我没有退缩,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重复了一遍。
“妾斗胆,向郎君讨要百两黄金。十年青春,换一个安身立命的本钱,想来不算过分。”
“百两金?”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
“苏锦,你的胃口倒是不小。”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不多。与郎君将要迎娶的崔氏嫁妆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是在怨我?”他的声音更冷了。
我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诮。
“不敢。妾只是在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谋一条活路。”
“活路?”赵庭声站起身,一步步向我逼近。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我赵庭声的女人,就算不跟着我了,也不至于没有活路。你想要什么,宅子,铺子,还是每年固定的银钱?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用金钱打发的物件。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妾什么都不要,只要百两金。”
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不想用他赏赐的铺子和宅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十年有多么荒唐可笑。
我只要一笔钱,一笔足够我远走高飞,彻底消失在他世界里的钱。
“为何偏要黄金?”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他的指尖冰冷,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
“因为黄金便于携带,天下通行。”我毫不避讳地回答。
我要走,走得远远的。
他眼中的寒意更盛,捏着我下巴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你想离开京城?”
“是。”
“去哪儿?”
“江南。”
那是我的故乡,也是我们初遇的地方。
赵庭声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碎裂了。
“我不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看着他近乎狰狞的面容,心中一片荒芜。
不准?
他凭什么不准?
他都要娶妻了,还要将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一辈子圈禁在这京城里,时时提醒着崔家**,她的夫君,曾经有过别的女人吗?
“郎君,你将要大婚,妾留在此处,于你,于崔**,都不好。”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倒是挺会为她着想。”赵庭sheng气极反笑,眼中满是嘲讽,“苏锦,你何时变得如此大度了?”
我没有回答。
不是大度,是绝望。
“百两金,我给你。”他盯着我,忽然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不能离开京城。”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你必须住在我给你安排的宅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许踏出。”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娶妻,却还想把我像过去十年一样养着?
他是疯了吗?
“赵庭声!”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觉得你是什么?”他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扔在我脚下。
锦袋散开,黄澄澄的金锭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那光芒,晃得我眼睛生疼。
“这里是十两金,算是我给你的定金。”
“剩下的九十两,我会分九年给你。每一年,你安分守己,我便给你十两。”
“十年后,你拿够百两金,是去是留,我便不管你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将我凌迟。
分九年给?
他要用这种方式,再困住我九年!
何其歹毒!何其残忍!
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郎君,”我看着地上散落的金子,一字一顿地问,“你是在羞辱我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死物。
“你若觉得是,那便是。”
说完,他拂袖转身,再也没有看我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我住了十年的院子。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心口发颤。
我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去捡拾地上的金锭。
金子冰冷刺骨,像是淬了寒冬的冰雪。
我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回锦袋中。
眼泪,终于在此刻,无声地滑落,砸在那冰冷的金锭上。
妾只要百两金,不求郎君情。
原来,连这区区百两金,他都要用我的尊严和未来九年的自由来换。
赵庭声,你真是好狠的心。
我抱着那袋冰冷的黄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擦干眼泪,将那十两金收好。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必须走。
立刻,马上。
哪怕身无分文,哪怕前路未卜,我也要离开这个囚禁了我十年的牢笼。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和我母亲留给我的一支木簪。
其他的,那些他赏赐的绫罗绸缎,珠钗首饰,我一件都不要。
我推开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院子里的下人已经开始忙碌,看到我,都露出了复杂的眼神。
我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便伸出长戟,将我拦下。
“苏姑娘,没有爷的命令,您不能离开这里。”
我看着他们毫无感情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果然早有准备。
这个院子,从我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是一座华丽的监狱。
我转身回到院中,坐在那堆他赏赐的,准备用来装点他婚房的大红锦缎上。
既然出不去,那便等。
我就不信,他能关我一辈子。
然而,我没有等来赵庭声,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女,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
她头戴金步摇,身穿百蝶穿花裙,容貌明艳,神情高傲。
正是赵庭声的未婚妻,崔婉儿。
她像巡视自己领地一般,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你就是苏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