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家庭稍微富裕一点,外出工地干活签了生死状的李大柱三年没回家,
他终于拿着为数不多的钱,到了村口,看见了等他的妻子王秀梅。三年没见,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花衫,被微微隆起的小腹撑开了。“大柱,回了。”她不敢看他。
他死死盯着她的肚子,那弧度,至少五六个月了。“谁的?”他问,嗓子干得冒烟。
王秀梅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你的……你走之前那晚……”“我走了整三年,
这娃撑死半年!”李大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工地上的铁锈味,
“你当老子在外面连数都不会数了?!”他想起三年前,家里一贫如洗,他决定南下务工,
但是一去就要三年,她哭着说会等他。现在,他等来了的,却还附赠了一个野种。他转过身,
背对着她,朝着那条被夕阳染红的土路走去。身后,王秀梅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第1章:归来李大柱一脚踹开院门。堂屋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他把那个磨破了皮的帆布包扔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破烂衣服。王秀梅跟在他身后,小步挪了进来,
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大柱,你先喝口水……”“水?”李大柱猛地回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老子现在渴得想喝血!你信不信?”王秀梅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摔得“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洇湿了干燥的泥土地面。
“你还知道回来?”一个尖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是王秀梅的娘,李大柱的丈母娘。
她一扭一扭地走进来,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大柱,撇着嘴。“在外面发财了?
看你这身穷酸样,怕是钱没挣到,人倒快成要饭的了!”李大柱没理她,
只是盯着王秀梅的肚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孕妇?”丈母娘一把将王秀梅拉到自己身后,
挺起胸膛,“我告诉你李大柱,秀梅肚子里怀的是你们老李家的根!你得给我好生伺候着!
”“我的根?”李大柱笑了,笑声干涩得难听,“我离家一千多天,
她这肚子里的根是顺着网线爬过来的?”“你……你说的什么浑话!”丈母娘气得跳脚,
“你走之前那晚,你们俩……你忘了?秀梅这叫‘坐胎’,月份看着大,
其实就是那时候有的!你个没见识的睁眼瞎!”李大柱一步步逼近。
他身上的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压迫的气息。“那你倒是给我算算,
我走之前是秋收,现在是夏种,三年了!她这肚子要是那时候有的,怀的是个哪吒吗?!
”他吼出最后一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丈母娘的脸上。丈母娘被他吼得后退一步,
随即又仗着胆子骂回来。“你冲我横什么!有本事在外面挣大钱去!你爹去年病得快死了,
你人呢?你钱呢?要不是我们秀梅,你爹的坟头草都一人高了!”“我爹病了?
”李大柱一怔。“当然!花了三万多块!你寄回来一个子儿了吗?”丈母娘双手叉腰,
理直气壮,“秀梅一个女人家,上哪儿弄这么多钱?还不是求爷爷告奶奶,
把人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王秀梅在后面小声地哭。“钱是哪儿来的?”李大柱问。
“你管钱是哪儿来的!”丈母娘眼睛一翻,“反正你欠着秀梅的!你现在回来了,
就得加倍对她好!她可是你们老李家的大功臣!”李大柱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王秀梅。
“你说,钱是哪儿来的?”王秀梅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你问她干什么?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问她!”李大柱再次咆哮,屋顶的灰都仿佛被震了下来,
“王秀梅,你哑巴了?!”王秀梅被他吓得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是……是周主任……周主任看我们可怜,帮的忙……”周富贵。村主任,后山石场的老板。
李大柱的心,瞬间沉到了井底。他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偏房,那是他爹的屋子。
床上空荡荡的,只叠着一床破旧的被子。他走出来,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一句话也没说。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笼罩了整个小院。王秀梅的哭声还在继续,
丈母娘的咒骂也还在继续。李大柱一脚踢在院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第2章:闲话第二天一早,李大柱揣着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去了镇上。他没回家,
直接蹲在了发小赵建军的小卖部门口。赵建军递给他一支烟,又给他点上。“大柱,
啥时候回来的?”“昨天。”烟雾缭绕,熏得李大柱眼睛疼。他一连抽了三根烟,
把烟**在地上狠狠碾碎。“建军,我婆娘那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建军正在整理货架的手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看李大柱,欲言又止。“有话就说,
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李大柱的嗓子哑了。赵建军叹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他旁边。
“大柱,有些事,你……你得想开点。”“说。”“是村主任周富贵的。
”赵建军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村里人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
”李大柱的身子僵住了,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走后不到半年吧。
”赵建军不敢看他的眼睛,“一开始,周富贵老往你家跑,说是‘帮扶贫困户’,
送米送油的。后来……后来就有人看见,他大半夜才从你家院里出来。”“他妈的!
”李大柱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为啥?就因为他送了点米面?
”“不止。”赵建军摇了摇头,“去年开春,你爹不是病得厉害吗?送到镇上卫生院,
人家说要三万块手术费,不然不给治。”李大柱想起来了,三年前他走的时候,
爹的身体还很硬朗。他每月省吃俭用,想攒够了钱就寄回来,可工头跑了,一切都成了泡影。
“你那时候在外面联系不上,秀梅一个女人家,急得天天哭。后来,是周富贵站出来,
说他先垫上这笔钱。”“三万?”“对,说是三万。”赵建军又点上一支烟,“钱是垫上了,
你爹的命也保住了。可周富贵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雁过拔毛的主儿,他能白白掏钱?
”李大柱沉默了。周富贵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小时候,
他家的牛吃了周家地里的一点麦苗,周富贵硬是逼着他爹赔了一百斤麦子。“周富贵说,
这三万块钱,他不要了。”赵建军的声音更低了,“但是,他有个条件。
”李大柱没有问是什么条件。他已经知道了。“秀梅……她就从了?”“一开始不从。
”赵建军说,“周富贵就天天去闹,说不从就把钱要回来,还要算利息,
还不上就收你们家的地。后来又把你爹的药停了,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给续上。
”李大Dazhu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堵得发慌。“没人管?”“谁敢管?”赵建军苦笑,
“他小舅子在县里当官,镇上的派出所所长见了他都得喊声‘哥’。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李大柱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
佝偻得一个老头。赵建军在他身后喊:“大柱!你可别冲动啊!周富贵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李大柱没有回头。他的每一步,都踩得那么重,仿佛脚下不是土路,而是烧红的铁板。
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快要断了。他想起三年前离家时,
王秀梅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大柱,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那时候,
她的眼睛里全是星星。现在,那片星星,被周富贵的脏钱和权势,彻底给淹没了。
###第3章:夜话李大柱回到家时,王秀梅正在灶台边忙活。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
一盘凉拌黄瓜。堂屋的角落里,堆着几袋崭新的精米,旁边还有一桶贴着红标的菜籽油。
这些东西,都不是他家买得起的。“大柱,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王秀梅的声音怯怯的。李大柱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着两盒包装精美的孕妇奶粉,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洋文,
是镇上最大的超市里才有的货。一盒就要上百块。“日子过得不错啊。”他冷冷地开口。
王秀梅的身体一僵,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又是周主任送的‘帮扶物资’?
”王秀梅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她放下锅铲,转过身,靠着灶台,
肩膀一抽一抽的。“大柱,你听我解释……他逼我的……我没办法……”“他怎么逼你了?
”李大柱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说……他说要是不从他,就把爹的药给停了,
还要收咱家的地抵那三万块钱的债……我一个女人,我能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充满了委屈和无助,仿佛她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所以,你就让他睡了?
”王秀梅哭得更凶了,点点头。“那这肚子里的娃,也是他的种?
”李大柱的声音哑得像个破风箱。王秀梅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他婆娘生不了,一直想要个儿子……他说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
那三万块钱就一笔勾销,以后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为难我们?
”李大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把老子头上的帽子染成绿的,你管这叫不为难我们?!
”“那不然我能怎么办!”王秀梅突然抬高了音量,哭喊着,“让爹没药吃等死吗?
让你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吗?李大柱,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三年你在哪儿!
家里天塌下来的时候,你在哪儿!”“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王秀梅被打得摔倒在地,
嘴角渗出了血。她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李大柱,似乎不敢相信他会动手。李大柱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他猛地转身,
一脚踹在八仙桌上。桌子轰然倒塌,上面的碗碟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好!好得很!
”他指着王秀梅,又指着她的肚子,“你们算计得好!一个出钱,一个出地儿,
合伙给老子养了个野种!还他妈的是为了我好?”他冲出屋子,
一头扎进院子角落里堆柴的偏房。“砰”的一声,他把门从里面死死闩上。夜里,
主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像一只受伤的夜鸟在哀鸣。李大柱躺在冰冷的柴火上,
睁着眼睛,一夜无眠。木柴的霉味和尘土味钻进他的鼻孔,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他想不通,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在外面卖命,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了他爹的命?还是为了那三万块钱?或者,她从一开始,
就没那么爱他。后半夜,哭声停了。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李大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
又一下,沉重得像是砸在石头上。###第4章:账本天刚蒙蒙亮,
李大柱就从柴房里出来了。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朝着村西头的卫生所走去。
村卫生所里,只有老村医一个人在打瞌睡。老村医姓钱,看着李大柱长大,
算是他爹的老朋友。“钱叔。”李大柱开口,嗓子干得冒火。“是大柱啊,回来了。
”钱村医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钱叔,我来问问我爹去年看病的账。
”钱村医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推了推老花镜,有些支吾。
“那个……那个账不是都结清了吗?周主任给付的。”“我知道。”李大柱盯着他,
“我就想看看单子,看到底花了多少钱。”“哎呀,都过去的事了,还看它干啥。
”钱村医摆摆手,想把这事糊弄过去。“钱叔!”李大柱加重了声音,“我爹是你看着没的,
这笔账,我想看个明白。”钱村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叹了口气,
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陈旧的账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李大Dazhu看。“喏,
都在这儿了。住院费、手术费、药费……乱七八糟加起来,一共是五千二百一十三块。
”五千二。不是三万。李大柱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那三万的说法,
是哪儿来的?”钱村医低下头,
不敢看他:“周主任……周主任当时对外就是这么说的……大柱,你别问了,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李大柱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卫生所。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却感觉浑身冰冷。他又去了镇上的信用社。他记得,家里的粮补都是打在一张卡上,
卡一直在王秀梅那里。他报上身份证号,让柜员查了一下那张卡的流水。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递出来一张长长的单子。“同志,你这张卡从三年前开始,
每隔几个月就有取款记录,每次都是把里面的钱取空。最后一笔是半年前,
现在卡里余额是零。”“取款人是谁?”“都是本人持卡取款。”王秀梅。
李大柱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这三年,他家地里的粮食补贴,一分不剩,
全被她取走了。他从信用社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没有回家,
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村委会。村会计正在打牌,看到李大柱,不耐烦地问他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家的地,现在是谁在种?”“你家的地?”村会计吐了口瓜子皮,
“半年前不就转包给周主任了吗?签了二十年的合同,你不知道?”“转包?”“对啊,
白纸黑字,你婆娘王秀梅代你签的字,还按了手印。”村会计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份合同,
扔给他,“喏,自己看。”李大Dazhu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所谓的“自愿转包合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家的三亩水田,以每年三百块钱的价格,转包给周富贵,
为期二十年。落款处,是王秀梅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是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大柱攥着那叠纸,感觉天旋地转。五千的债,变成了三万的恩情。三年攒下的粮补,
被取个精光。现在,连他家赖以生存的田地,也被“自愿”送了出去。他走出村委会,
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蹲在了自家的田埂上。田里已经插上了秧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但这片绿,已经不属于他了。他把那些单据和合同一张张铺在地上。一张是五千块的药费单。
一张是取空了的粮补记录。一张是二十年的卖地契。每一张纸,都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