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陆宅包裹得密不透风。
二楼西侧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冷白的台灯。陆时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眉头却越皱越紧。
已经是凌晨一点。
按照往常的作息,他本该在十点准时上床,却总要睁着眼睛到后半夜,依赖着助眠药物才能勉强睡上三四个小时。可自从苏念住进陆宅,他连药物都搁置了——不是不想吃,是潜意识里,总惦记着楼下那个亮着灯的工作室。
林助理送来的监控画面显示,苏念从下午五点钻进工作室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陆时衍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楼下的工作室里,那盏暖黄的灯,像一颗固执的星子,在沉沉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起身,推开椅子,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又顿住了。
重度洁癖让他厌恶一切不必要的接触,更别说主动靠近一个“外人”的空间。可心底那点莫名的牵挂,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极轻的叹气声。陆时衍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蔓越莓饼干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顿住了。
苏念正趴在绘图桌上,背对着他,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台灯的暖光落在她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晕,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绘图桌上铺满了设计稿,密密麻麻的线条层层叠叠,最上面的一张,正是《荆棘月光》的细节修改图。她的指尖夹着一支铅笔,正对着稿纸上的一处藤蔓刺绣图案,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难题。
她的面前,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盘子,里面摆着几块烤得金黄的蔓越莓饼干,已经凉透了。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
这个丫头,竟然熬了这么久。
苏念正对着图案冥思苦想,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她伸手去拿饼干,指尖刚碰到盘子边缘,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卡在哪个地方了?”
苏念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饼干“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
她连忙转过身,看到陆时衍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清隽的轮廓。
“陆、陆总?”苏念的舌头打了个结,下意识地把设计稿往怀里拢了拢,脸颊瞬间红透,“您怎么还没睡?”
陆时衍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设计稿上,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苏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设计稿抱得更紧了。
陆时衍走到绘图桌前,目光落在那张《荆棘月光》的修改图上。
稿纸上的藤蔓图案,缠绕着荆棘,却在顶端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蔷薇。只是蔷薇的花瓣线条过于僵硬,和荆棘的凌厉格格不入,显得有些突兀。
“藤蔓的走向太刻意了。”陆时衍的指尖,轻轻点在蔷薇花瓣的边缘,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洞察力,“荆棘代表的是困境,蔷薇是微光,两者的衔接应该是浑然天成的,而不是硬生生拼凑在一起。”
苏念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设计稿看了整整三个小时,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始终找不到问题的症结。可陆时衍一句话,就点醒了她。
是啊,太刻意了。
她想表达的是“于荆棘中寻得月光”的韧性,而不是“困境之上强行开花”的勉强。
“还有这里。”陆时衍的指尖又移到荆棘的尖刺上,“尖刺的角度太尖锐,少了一点分寸感。真正的坚韧,不是咄咄逼人的锋芒,而是藏在骨子里的、不妥协的温柔。”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落在苏念的耳朵里,像一阵温柔的风。
苏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看着陆时衍的侧脸,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流畅而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专注地看着设计稿,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冽,反而多了几分温和。
这个男人,明明是个商界大佬,怎么会对设计有这么深的理解?
苏念的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又不敢问出口。
她低下头,按照陆时衍的指点,拿起铅笔,开始修改图案。指尖划过纸张,原本僵硬的蔷薇花瓣,渐渐变得柔软起来,荆棘的尖刺也收敛了几分锋芒,与藤蔓的走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陆时衍就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修改。
工作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甜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暖黄的灯光包裹着两人,一种莫名的静谧,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苏念改完最后一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想跟陆时衍说声谢谢,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旁边的书架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舒展着,眼底的疲惫消散了不少,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睡着了?
在她的工作室里?
苏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记得林助理说过,陆时衍有严重的失眠症,常年靠药物入睡,而且对睡眠环境的要求苛刻到极致。
可现在,他竟然就这么靠着书架,在充满墨香和饼干甜香的工作室里,睡着了。
苏念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放轻了脚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
羊毛毯刚碰到他的肩膀,陆时衍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苏念吓得立刻缩回手,屏住了呼吸。
还好,他没有醒。
苏念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活阎王”,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疲惫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绘图桌前,却再也没有了修改的心思。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靠着书架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工作室里的暖灯,依旧亮着。
苏念趴在绘图桌上,看着那张修改后的《荆棘月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靠着桌子,睡着了。
晨曦微露的时候,陆时衍先醒了过来。
羊毛毯滑落下来,盖在他的膝盖上。他睁开眼,看到趴在绘图桌上的苏念,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陆时衍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熟睡的苏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这一夜,他没有吃药,却睡得格外安稳。
原来,失眠的解药,从来都不是药物。
而是她。
陆时衍轻轻捡起滑落的羊毛毯,重新盖在苏念的身上。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发梢,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直到阳光,洒满了整个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