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苏念。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能找到这里?
她明明已经切断了所有的联系,躲到了这个离他最远的地方。
门外的撞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绝望。
“苏念!”
他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苏念,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开门,你让我看看你!”
“求你了……”
苏念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不明白。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应该在和月亮甜蜜双排,享受着粉丝的追捧和祝福吗?
他不是应该春风得意,彻底将她这个“碍事的”前女友抛在脑后吗?
为什么他会像个疯子一样,出现在这里?
“苏念!你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和一丝不管不顾的疯狂。
苏念被他吓到了。
她知道,以陆经年的性格,他说得出,就做得出。
这里是酒店,如果他真的把门撞开,事情闹大了,明天上热搜的,就不是#陆经年否认恋情#,而是#电竞冠军深夜私闯民宅#了。
到时候,他的一切就都毁了。
那个他拼了命才得来的冠军,那个他视若生命的事业……
苏念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恨他,怨他。
可她,却还是见不得他毁掉自己。
真是……没出息。
苏念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陆经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差点摔倒在地。
他站稳身子,抬起那双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念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和三天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冠军,判若两人。
他瘦了,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废和狼狈。
他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苏念的目光,落在他的拳头上。
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
是刚刚砸门留下的。
苏念的心,又是一阵窒息般的疼。
而陆经年,也在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找了三天三夜,几乎快要把自己逼疯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一丝妆容,干净又素雅。
她也瘦了,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懦。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和疏离。
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眼神,比任何指责和打骂,都让他心慌。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苏念觉得有点好笑。
他找了她三天,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义务接前男友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陆经年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痛。
前男友。
她已经这么快,就把他归为了“前男友”。
“我不同意分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苏念淡淡地看着他,“陆经年,这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就因为那条微博?我说了,我可以解释!”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苏念皱起了眉。
她用力地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放手!”
“我不放!”陆经年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你听我解释!‘月光’不是指月亮!从来都不是!”
“那是指谁?”苏念冷冷地反问,“跟我有关系吗?”
“有!”陆经年吼道,“当然有关系!我说的月光,是你!一直都是你!”
苏念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月光是她?
怎么可能?
这太荒谬了。
“你忘了?”陆经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委屈,“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给我起的第一个外号,就是‘月光’。”
“你说,我是照亮你世界的那道光。”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她去看他打一场校内赛。
他在台上,操作着他的英雄,在峡谷里大杀四方,拿下了五杀。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少年意气风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坐在台下,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
后来,她偷偷跟他说:“陆经年,你今天好像天神下凡,浑身都在发光。”
“你就是我的月光,照亮了我平凡又黑暗的世界。”
少年听完,耳根都红了,嘴上却傲娇地说:“什么月光,难听死了。”
可从那以后,她给他发的每一条信息,开头都是“我的月光”。
这个称呼,他们用了很久。
直到后来,他进了职业战队,越来越忙,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这个专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才渐渐地,被遗忘了。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更没想到,他会在那个万众瞩目的时刻,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她多年前的一句戏言。
「月光照在我身上。」
不是月亮照在他身上。
而是他,成了她的月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告白。
可笑的是,她完全误会了。
还把他推得更远。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苏念。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急于解释的男人。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看到她哭了,陆经年瞬间就慌了。
他松开她的手,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她擦眼泪,又怕弄疼她。
“你别哭……念念,你别哭……”
他慌乱地解释着,“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说清楚,是我**,我不该发那条微博,我不该让你误会……”
“我跟月亮,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张照片,是摄影师要求拍的,我本来不想拍,是她……”
“够了。”
苏念打断了他。
她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
“陆经年,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陆经年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算那条微博是个误会。”苏念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这三年来,你对我的冷落和忽视,是误会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失约,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等你到深夜,是误会吗?”
“你任由你的粉丝辱骂我,攻击我,却从来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是误手吗?”
“你在直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没有女朋友,是误会吗?”
“陆经年,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这些,都是误会吗?”
她每说一句,陆经年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不是误会。
是事实。
是他,亲手做的,一件件伤害她的事。
他以为,她会理解的。
他以为,她会一直等他的。
他以为,只要他拿了冠军,站上巅峰,他就可以给她全世界最好的。
他以为……
原来,都只是他以为。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念念,对不起。”
“我那时候……压力太大了,我只想赢。”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借口。”他痛苦地闭上眼,“但是,我真的……我没想过要和你分手。”
“我爱你,念念,我一直都爱你。”
苏-念听着他迟来的告白,心里却没有一丝动容。
只觉得讽刺。
“爱?”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
“陆经年,你的爱,太廉价了。”
“也太沉重了。”
“我承受不起。”
她说完,转身,拉开了房门。
“你走吧。”
“我不走!”陆经年猛地冲上前,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禁锢着她,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皮肤上。
“念念,别赶我走。”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你,我拿那个冠军,又有什么意义?”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苏念僵在他的怀里,浑身冰冷。
重新开始?
说得可真轻松。
那些她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她被万人唾骂的瞬间,那些被他一次次忽视和冷落的委屈……
要怎么当做没发生过?
那些伤口,已经刻在了骨头上,怎么可能重新开始?
苏念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禁锢着自己的手指。
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通红的双眼。
“陆经年。”
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知道吗?”
“在我决定分手的那一刻,我就在心里,给你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亲手,埋葬了那个我爱了三年的你。”
“所以,我们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陆经年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苏念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苏念**吗?”
“我是。”
“这里是风禾设计公司人事部,恭喜您,您投递的简历已经通过了我们的初筛,请问您明天上午十点,有时间来公司参加面试吗?”
苏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有!有时间!”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是她离开陆经年之后,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陆经年还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噬。
“面试?”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你要去工作了?”
“是。”苏念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不许去!”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苏念皱起了眉,“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我养你!”陆经年脱口而出,“我说了我养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要出去工作?!”
在他看来,她出去工作,就是要彻底离开他的掌控,就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他不能接受。
苏念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凭什么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来安排她的人生?
凭他拿了冠军?凭他有钱了?
“陆经年,你是不是忘了?”苏念冷笑一声,“当初,是我养的你。”
“现在,我不想养了,也不需要你养。”
“我要靠自己。”
“你听不明白吗?”
陆经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他怎么忘了。
在他最落魄,最一无所有的时候,是眼前这个女人,用她微薄的工资,撑起了他们的一切。
那时候,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她的好。
现在,他有钱了,却想用钱,来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他真是……**到了极点。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看着苏念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
他不能。
他不能失去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他猛地上前一步,在苏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然后,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陆经年!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苏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挣扎,捶打着他的后背。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陆经年置若罔闻,他扛着她,像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快步走进了电梯。
“陆经年!你这个疯子!”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男人疯狂偏执的侧脸,和他肩上,那个拼命挣扎,满脸泪痕的女孩。
苏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陆经年疯了。
而她,好像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