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站在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初雪。这是2023年的第一场雪,
比往年都来得早些。她手里握着一封刚修复完成的民国时期信件,
指尖轻抚过那些娟秀却因岁月而斑驳的字迹。信是一位妻子写给前线丈夫的,
字里行间满是等待与守候。“沈老师,有您的快递。”助理小陈敲了敲门,
抱着一个纸箱进来。沈念将信件小心放回保护袋中,转身接过纸箱。寄件人一栏是空白,
但寄出地址写着“江城旧书店”。她心中微动,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箱子里是几本旧书和一个小木盒。木盒上刻着模糊的鸢尾花纹样——这花纹她太熟悉了。
沈念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
最上面放着一张便条:“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这些,想应当物归原主。新年将至,望珍重。
——江”字迹刚劲有力,是她曾经能闭着眼睛描摹出的笔画。十六年了。
沈念没想到这个名字、这个字迹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她解开丝带,
最上面的信封上写着“给念念”,落款日期是2007年6月8日——他们高考结束的那天。
她没有勇气立刻打开,而是将整盒信件放进自己的提包,向馆长请了下午的假。雪越下越大,
沈念没有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公寓。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十六年前那个同样下雪的午后记忆。十六年前,江城一中。
十七岁的沈念是图书馆的常客,尤其喜欢古籍区的安静角落。
那天她正踮脚试图取下一本《诗经译注》,一只手从她头顶轻松拿下了那本书。“是这本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沈念转身,看见穿着校篮球队服的少年,额头上还有汗珠,
笑容却干净明亮。“谢谢。”她接过书,注意到他手中还拿着一本《中国古建筑图解》。
“你也对古建筑感兴趣?”少年问,“我叫江屿,高三七班。”“沈念,高三三班。
”她简短回答,心里却惊讶于一个篮球队男生会看这样的书。那是2006年的秋天,
距离高考还有八个月。后来沈念才知道,江屿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篮球队队长,
成绩优异,家境优渥,却出乎意料地低调谦和。他们的相遇像青春电影的开场,
但现实总是比电影复杂。沈念父母早逝,由外婆在江城老城区一间小书店抚养长大。
江屿的父亲是知名建筑师,母亲是大学教授。两个世界本不该有交集,
却因为图书馆那次偶遇,开始了三年的青涩恋情。江屿会翘掉篮球队训练陪她在图书馆看书,
她会在他比赛时偷偷躲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加油。他教她打篮球,她带他逛老城区的旧书店。
他帮她补习数学,她为他整理文科笔记。2007年高考前夜,江屿骑着单车载她到江边,
对着满天星辰许诺:“念念,不管考上哪所大学,我们都要在一起。
毕业后我要设计一座以你名字命名的图书馆。”沈念靠在他背上,
闻着少年校服上干净的皂角香,以为那就是永远。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江屿的父亲因重要项目急需全家移民加拿大,所有手续在两周内火速办妥。临行前一晚,
江屿翻墙到她家楼下,红着眼睛说:“等我四年,大学一毕业我就回来。
”他们在月光下紧紧相拥,约定每天写信,每周通话,四年后一定重逢。最初的半年,
信件如约而至。江屿的信总是厚厚的,贴满加拿大的枫叶和照片。沈念的回信小心翼翼,
生怕昂贵的国际邮费成为负担。她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主修历史,课余打工攒钱,
梦想着有一天能去加拿大看他。然而,大一下学期开始,江屿的来信逐渐稀少,
从每周一封到每月一封,最后音讯全无。沈念寄去的信如石沉大海,国际长途也变成空号。
外婆安慰她:“孩子,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2008年冬天,
沈念在高中同学那里偶然得知,江屿在加拿大已有新女友,是华裔富商的女儿。
同学递给她一张模糊的聚会照片,江屿搂着一个长发女孩的肩膀,笑容灿烂。
那天沈念烧掉了所有信件和照片,只留下一枚江屿送她的鸢尾花书签。她大病一场,
痊愈后删除了所有共同好友的联系方式,一心投入学业。四年后,她以优异成绩毕业,
考取古籍修复专业研究生,从此与故纸堆为伴。十年时间,
沈念成为省图书馆最年轻的古籍修复专家,主持修复过多件珍贵文物,在业内小有名气。
她搬离了江城,在邻省省城定居,生活平静如水。偶尔有人介绍对象,她总是礼貌回绝,
心中那扇门十六年前就已关闭。直到今天,这箱旧信突然出现。沈念回到公寓,泡了杯热茶,
在窗前坐下。雪花无声飘落,她终于打开那封2007年6月8日的信:“念念,
今天是我们高考结束的日子,也是我开始害怕的日子。父亲的决定太突然,我反抗过,
但他说这是家族责任。我不敢告诉你我有多害怕,怕距离,怕时间,
怕我们稚嫩的承诺敌不过现实。但此刻我仍想相信,相信四年后我能回到你身边,
相信我们的‘永远’不只是少年狂言。等我,一定。”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晕染,
像是被泪水打湿过。沈念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信件时间跨度从2007年9月到2008年3月,
都详细描述着江屿在加拿大的生活:语言的不适应、对家乡食物的想念、大学建筑系的课程,
以及字里行间无尽的思念。2008年4月的信明显不同,字迹潦草:“念念,
父亲生意出现严重问题,家族濒临破产。我需要暂时休学工作,可能无法经常写信了。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等我。”此后是长达三个月的空白,
直到2008年7月的一封简短来信:“念念,我换了地址和联系方式,
旧的联系方式将停用。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需要时间整理。等我安定下来会联系你。
永远记得我们的约定。”这是最后一封。沈念翻遍所有信件,
没有找到任何解释为何断联的内容。
她注意到信封上的加拿大邮戳在2008年7月后戛然而止,
而那个“江”字便条显然是近期所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十六年过去了,
为什么现在寄回这些信?江屿的父亲去世了?他现在在哪里?结婚了么?
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沈念才意识到,那个她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其实只是结了薄痂,
轻轻一碰仍然渗血。三天后,沈念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她正在修复一幅清代山水画,
手上的镊子微微一顿。“喂,请问是沈念女士吗?”对方声音温和有礼,“我是江屿的妹妹,
江宁。我寄给您的信件收到了吗?”沈念放下镊子,走到窗边:“收到了。谢谢你,
但我不太明白……”“哥哥上个月去世了。”江宁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压抑的颤抖,
“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这些他珍藏的信件,还有您的地址。
我想,应该物归原主。”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沈念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失声,
只有雪花无声飘落的画面,和电话里那句“哥哥上个月去世了”在耳边回荡。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11月28日。
葬礼已经办完了,按他遗愿一切从简。”江宁停顿了一下,“沈**,
哥哥临终前一直在叫您的名字。如果您愿意,我想和您见一面,有些东西想交给您。
”三天后,沈念请假回到江城。十六年未归,这座江南小城已变得陌生,
只有老城区还保留着些许旧貌。她约江宁在从前常去的茶馆见面。江宁比江屿小五岁,
沈念记忆里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干练的职业女性,眉眼间有江屿的影子。
“沈**,谢谢你愿意见我。”江宁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哥哥留给你的。
”沈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和几份文件。她先翻开素描本,
第一页就让她屏住了呼吸——那是十七岁的她,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影,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发梢洒下光斑。笔触稚嫩却传神。往后翻,全是她的画像:笑着的,
思考的,生气的,睡着的。有些场景她记忆犹新,有些她已遗忘,
却都被江屿的画笔记录下来。最后一幅标注着“2008年9月15日,
想象中二十一岁的念念”,画中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容成熟了些,眼中却有他想象的光彩。
“哥哥从高中开始学画,他说有些瞬间相机留不住,只有画笔能记住。”江宁轻声说,
“这些画他珍藏了十六年,从加拿大带回来,放在工作室最重要的位置。
”沈念继续翻看文件,发现是几份诊断书和医疗记录。最早的一份是2008年5月,
诊断结果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姓名:江屿。“哥哥到加拿大半年后就确诊了。
”江宁的声音哽咽,“当时父亲生意刚出问题,家里一团糟。哥哥不想拖累家人,
更不想拖累你,决定隐瞒病情。他接受了骨髓移植,但术后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2008年整整一年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化疗、放疗、感染危象、病危通知书……时间正好与信件中断期吻合。
“2009年病情稍稳后,他曾想联系你,却从同学那里听说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
有了男朋友。”江宁抹了抹眼角,“哥哥说这样也好,至少你不用陪他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我没有……”沈念喃喃道,“我没有新男友,那是误会……”她想起2009年春天,
系里一位学长对她有好感,常一起泡图书馆。有同学拍了他们的合照发到校内网,
或许就是这样传到了加拿大。“2012年,哥哥病情复发,再次接受治疗。
直到2015年才临床治愈,但身体已大不如前。他回国后创办了建筑设计工作室,
就在江城。”江宁拿出一张名片,“‘念屿建筑设计事务所’,取你们两人名字。
”沈念接过名片,指尖颤抖。她想起几年前在建筑杂志上看过这个事务所的名字,
主打古建筑修复与现代设计的融合,备受好评。她曾欣赏过他们的作品,却不知背后的故事。
“哥哥一直单身,全心投入工作。他说设计每一座图书馆时,
都想象着你会在里面看书的样子。”江宁顿了顿,“三年前体检发现肺癌,已是晚期。
他拒绝过度治疗,最后几个月还在工作,
完成了市图书馆新馆的设计——那是他最满意的作品。”沈念想起正在建设的市图书馆新馆,
她在新闻上看过设计图,将传统园林意境融入现代建筑,原来那是江屿的作品。“他走前说,
最遗憾的事是当年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最不后悔的事是十七岁那年夏天在图书馆遇见你。
”江宁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哥哥让我务必交给你的。”盒子里是那枚鸢尾花书签,
沈念当年唯一留下的信物。书签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屿病中的字迹,
比从前虚弱许多:“念念,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终于有勇气面对我们的过去了。
十六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年的决定。我以为隐瞒是保护,其实是懦弱。
我设计了那么多图书馆,却永远无法设计出我们重逢的场景。对不起,还有,
谢谢你曾给我整个青春的光亮。——永远爱你的江屿”眼泪终于决堤,沈念捂住脸,
十六年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原来他们都没有背叛承诺,只是在命运的捉弄下错过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