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脑癌。
晚期。
她和宋庭章地下恋十年,从青涩的大学校园到他成为市医院最年轻有为的神经外科专家。
十年,她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藏在他的身后。
他事业为重,她说好。
他家庭复杂,不想公开,她说好。
她以为,只要她够懂事,够体谅,总能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可现在,时间不等她了。
市医院唯一能做这种高难度手术的专家,号已经排到了明年。
而她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唯一的希望,就是宋庭章。
他是院长的得意门生,是神经外科的未来之星,他说一句话,比她跑断腿十年都有用。
站在宋庭章的办公室门外,林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身上清冷的气息一模一样。
宋庭章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金丝眼镜下的侧脸英俊又疏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远。
他身旁,站着他得力的女副手,周曼。
周曼穿着一身利落的白大褂,妆容精致,看向林晚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林晚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宋庭章的规矩,工作时间,他们是陌生人。
可她没有办法了。
“庭章,我……”她走上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我想请你帮个忙。”
宋庭章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移开,落在了她紧紧攥着的那张纸上。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出去。”
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晚的心脏。
她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我说过,不许到医院来找我,更不许利用我的身份,为你和你家里的那些破事行方便。”
宋庭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恶。
“前年你弟弟打架,让我去警局捞人。”
“去年你妈住院,让我给你插队安排最好的病房。”
“林晚,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林晚浑身冰凉,那些陈年旧事被他翻出来,当着外人的面,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是,她找过他。
可那都是被逼无奈,她以为,十年的感情,这点小忙他不会介意。
原来,他都一笔一笔地记着。
记着她的不堪,记着她的“得寸进尺”。
“不是的,这次不一样……”她急切地想解释,想把手里的诊断单递给他看。
这张纸上写的,是她的命。
然而,她刚抬起手,就被宋庭章厉声打断。
“够了!”他眼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我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私人求助站。”
他转向一旁的周曼,语气不容置疑。
“周医生,送这位……女士出去。”
他甚至,不愿再称呼她的名字。
周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住林晚的手臂。
“林女士,请吧。宋主任很忙,没时间处理您的私事。”
她的指甲掐进林晚的肉里,很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宋庭章!”林晚挣扎着,绝望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你看看,你看一眼!”
只要他看一眼,他就会明白一切!
宋庭章却连头都没有回。
“还有,”他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让我为难的事。”
“你,也不行。”
轰隆一声。
林晚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被周曼半推半搡地“请”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她爱了十年的世界。
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生的希望。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落。
她看着手里被自己捏得不成样子的诊断单,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她和她那些“破事”,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麻烦。
都是可以被轻易丢弃的负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有护士,有满面愁容的病人家属。
他们的目光扫过她,带着同情,或者漠然。
没有人知道,这个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女人,刚刚被她的爱人,亲手宣判了死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和一尘不染的西裤裤脚,映入她模糊的泪眼中。
林晚没有抬头。
她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很陌生。
林晚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男人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存在,像一棵沉默的树,为她隔开了一些来往人群探究的视线。
又过了许久,林晚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与男人擦肩而过时,她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男人没有回应。
林晚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向电梯口。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目光深邃而复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笼罩。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道视线彻底隔绝。
林晚靠在冰冷的梯厢壁上,心脏却莫名地狂跳起来。
离开医院,林晚像一具行尸走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的。
屋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宋庭章的痕E迹。
沙发上还放着他上次来时换下的衬衫,茶几上是他惯用的水杯,阳台上晾着她为他手洗的白大褂。
十年,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可现在,这个世界崩塌了。
她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一次次重复。
她知道,他不是忙,他只是不想接。
她又开始发信息。
“庭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关乎人命。”
“你回我个电话好不好?就一分钟。”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林晚不死心,换了各种社交软件,结果发现,一片鲜红的感叹号。
他把她拉黑了。
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切断。
林晚瘫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酷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这十年。
大二那年,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紧张得双腿发抖。
下台时,脚下一崴,眼看就要当众出丑,是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时他还是医学院的风云学长,穿着白衬衫,眉眼带笑,温柔地问她:“同学,没事吧?”
就是那一眼,万劫不复。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只是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
他说,他家情况特殊,父母对他期望很高,不希望他大学期间分心。
她信了。
毕业后,他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前途无量。
他说,刚进科室,要站稳脚跟,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影响事业。
她也信了。
再后来,他成了主治医生,成了副主任,成了无数人仰望的宋专家。
他不说公开,她便绝口不提。
她像一只蜗牛,固执地守在自己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们脆弱的爱情。
朋友们都劝她,说宋庭章就是把她当个免费保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
她不信,还为了他和朋友们吵得面红耳赤。
她告诉所有人,宋庭章是爱她的。
他只是太忙了,他有他的苦衷。
他还会在深夜手术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她的小屋,只为了抱抱她。
他会在她生日时,笨拙地学着菜谱,为她做一碗长寿面。
他会在她生病时,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给她喂药。
那些温柔的瞬间,是支撑她走过这十年孤寂岁月的唯一星光。
可现在,这片星光,灭了。
原来那些温柔,廉价得可笑。
原来十年的感情,抵不过他一句冰冷的“不许”。
林晚蜷缩在沙发里,身体一阵阵地发冷。
胃里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害怕。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就是她,一个快要死的女人。
而那个她爱了十年,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却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没有再出门。
她不吃不喝,只是躺在床上,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
手机被她扔在角落,她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
她怕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又怕永远也看不到。
脑子里的那颗肿瘤,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头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有时候,她会突然眼前一黑,失去几秒钟的意识。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专家号的网上排号通道,今晚十二点就要截止了。
错过了这次,再等,就是一年后。
她等不起了。
林晚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摸索到被她丢在角落的手机。
屏幕上,除了几个闺蜜发来的关心信息,空空如也。
他没有联系她。
一次都没有。
林晚的心,彻底死了。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闺蜜发来的一个链接。
那是一个私人诊所,据说里面有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医术高超,但是诊金贵得吓人。
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了。
哪怕是倾家荡产,她也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这不甘心的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拨打那个咨询电话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宋庭章。
那一瞬间,林晚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终于,联系她了。
是在看到她发的那些信息后,良心发现了吗?
是来跟她道歉,来帮她解决问题的吗?
一丝微弱的希望,像垂死挣扎的火苗,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如既往清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的声音。
“喂?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庭章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下周三是我们十周年纪念日,忘了?”
纪念日……
原来,他还记得。
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想要什么礼物?”宋庭章的语气很轻松,“上次你看上的那条项链?还是新出的那款包?”
礼物……
是啊,他总是这样。
用这些物质的东西,来弥补他不能陪伴的缺憾。
以前的她,会因为他记得这些而欣喜若狂。
但现在,这些话听在她耳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就要死了,他却在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多么可笑。
林晚缓缓地,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破碎的惨笑。
那笑声,比哭声还要悲凉。
电话那头的宋庭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林晚?你怎么了?”
“宋庭章,”林晚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句,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手机从手中滑落。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愕的怒吼,和一道仓皇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林晚!”
是谁?
是谁在叫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