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不急不缓,
像有人用指甲盖一寸一寸地碾过窗面,带着某种令人牙根发酸的耐心。
我租的这间老破小在城中村最深处,七楼无电梯,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
间距窄到晾衣杆能戳进对面人家的厕所。不可能有人站在窗外——除非对方是壁虎成精。
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心想大概是野猫。然后厨房传来一声锅盖落地的脆响。我僵住了。
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厨房的锅我洗完码得整整齐齐,锅盖扣在锅上,落不下来。
除非有人把它拿起来,再松手。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的瞬间,
客厅里有什么东西“嗖”地缩回了墙角。我没看清。但地板上留下半个湿漉漉的脚印,
脚尖朝内,像是有人踮着脚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那脚印很小,比我的脚小了至少两码,
轮廓纤细。我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十秒,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继续睡觉。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明天早上九点有个提案,PPT还差十页没做。比起闹鬼,
我更怕被老板骂。我叫陈昭,二十六岁,广告公司文案,月薪六千三,
租这间月租一千一的房子纯粹因为穷。
搬进来那天中介特意强调“这房子便宜是因为房东急着出国”,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中介签字时手在抖。第一周平安无事。
第二周开始出现怪事——冰箱里的牛奶会自己挪到最上层。我以为是室友,但我没有室友。
电视半夜自己打开,音量永远卡在雪花屏的沙沙声上。我以为电路老化,找了师傅来看,
师傅检查完说线路没问题,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说了一句:“小伙子,你一个人住啊?”“对啊。”“哦。”他走了。走得很快。
那个“哦”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不舒服。但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这些诡异的动静,
而是——袜子。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一只袜子失踪。不是成对丢,是只丢一只。左脚的。
整整两周,我攒了十四只左脚袜子,右脚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我蹲在抽屉前,
看着那十四只孤独的右脚袜,陷入了深深的哲学思考:这只鬼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还是我左脚得罪过她?更离谱的是,某天我急着出门,实在找不到袜子,
只好穿了一双混搭——一只蓝一只灰。回家后发现,
那只灰色的左脚袜被整齐地叠好放在鞋柜上,旁边用口红写了一行字:“配色丑哭了。
”口红。她用的还是我口红。不对——我哪来的口红?我冲到浴室一看,
我唯一那支润唇膏被拧出来一大截,尖头被磨平了,明显被当成了写字笔。
我拿着那支被糟蹋的润唇膏,沉默了很久,对着空气说:“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涂嘴唇的?
你用它写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没人回应。但第二天,我的书桌上多了一支全新的口红。
YSL的,小金条。旁边附了一张纸条,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赔你的。别用润唇膏写字,
颜色太淡,看不清。”我拿起那支口红,打开盖子转出来看了看。玫瑰味的。一只鬼,
大半夜飘去商场,用冥币买了支YSL?不对,鬼哪来的钱?她是不是偷的?我决定不想了。
我决定接受一个事实:我的室友是只鬼,
而且是一只偷我袜子、嫌我配色丑、用我润唇膏写字还倒赔一支YSL的女鬼。说实话,
比我之前那个活人室友强。至少她用完东西会赔。二确认室友是女鬼之后,
事情反而变得好办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对超自然事物的恐惧阈值极低,
一旦习惯了就完全不当回事。所以当我知道室友是只女鬼之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搬家,
而是跟她谈判。“袜子你随便拿,”我对着空气说,手里拿着那支YSL当谈判筹码,
“但能不能别只拿左脚的?你留一只给我我也穿不了,不如拿一双。”没人回应。
空调吹着冷风,一切正常。“或者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专门买给你。
反正你偷的那些也都是优衣库的,十九块九三双,不值得你费这个劲。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亮了。屏幕上一个新建文本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然后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键盘上打字:“我不喜欢优衣库。太薄。
冬天会冷。”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心想:一只鬼怕冷?你都是鬼了你还怕冷?
但我没说出来。“那你喜欢什么牌子?”“你上次那双深蓝色的。恒源祥。厚实。暖和。
”“那双是新的,我才穿了一次。”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很久,然后:“所以我只拿了一只。
给你留了一只。”我沉默了三秒。“你的意思是,你拿一只新袜子,是因为你有良心?
”“对。”“那左脚呢?为什么只拿左脚?”“右脚袜丑。”“左右脚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左脚的花纹比右脚好看。你自己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袜子——左脚和右脚,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批次。
花纹一模一样。“你看不出来。”屏幕上的字透露出一丝嫌弃,
“你们人类对花纹的感知力为零。”你们人类。她用“你们人类”这个词。
好像她自己不是人类一样——哦对,她确实不是。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是什么?”“鬼。”“我知道你是鬼。我的意思是,
你是什么品种的鬼?”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是在犹豫。“好看的那种。
”“你认真的?”“认真的。我以前长得很好看。”“以前?”“死了一百多年了,
脸应该烂了吧。不确定。没照过镜子。”我一口水喷了出来。这只鬼——她偷我袜子,
嫌我配色丑,用我润唇膏写字,赔我YSL,还他妈会自嘲。我忽然觉得,
她可能不是什么厉鬼。她就是那种住在你家、吃你的喝你的、还嫌弃你品位差的那种室友。
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不用吃饭,改偷袜子。某种程度上,这比活人室友还省心。“行,
”我说,“以后我买袜子给你带一双。恒源祥,深蓝色,加厚款。但你能不能别翻我抽屉了?
每次打开抽屉看到一堆单只袜子,我都有一种自己被**了的错觉。”“什么是**?
”“就是……算了,你不知道比较好。”“我知道。就是把——”“停!别说了!
你一只女鬼能不能矜持一点?”屏幕上缓缓打出一个字:“哦。”然后光标闪了闪,
又打了一行:“你脸红了。”“我没有。”“你有。我能感觉到。你的体温升高了零点五度。
”“……你还能测体温?”“不能。猜的。”我决定结束这场对话。但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房子没那么冷了。不是空调的温度,是那种心理上的冷。
一个人住了两年,每天晚上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吃着外卖刷手机,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了。虽然她不说话,她打字。虽然她偷我袜子,
但她也赔我YSL。虽然她嫌我配色丑,但她会在深夜我加班回来的时候,
在茶几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我喝了一口。咸的。她又把盐当成糖了。我把那杯盐水喝完,
对着空气说:“下次别放盐了,齁得慌。”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那放什么?
”“什么都不放。白开水就行。”“白开水没有味道。”“那放蜂蜜。蜂蜜是甜的。
盐是咸的。你能分清甜和咸吗?”“分不清。死太久了,味觉退化了。
只能感觉到‘有味道’和‘没味道’。”我愣了一下。“那你每次给我泡蜂蜜水,
都是凭感觉放的?”“对。我怕放错了你会不喜欢。”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她怕我不喜欢。一只鬼,怕一个活人不喜欢她泡的水。“没事,”我打字给她,
“放什么都行。咸的我也喝。”“真的?”“真的。大不了多喝点水。”屏幕亮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那天晚上,窗户上结了一层漂亮的霜花,
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我盯着那些霜花看了很久,总觉得它们不像自然的冰晶,
更像是有人用指尖一笔一画地描绘出来的。像一朵花。一朵山茶花。
我伸手在霜花上按了一个手印。手印旁边,慢慢地浮现出另一个手印,比我的小一圈,
五指纤细,像是有人把掌心贴在了玻璃的另一面。我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缩回来。
那个小手印就贴着我的手印,隔着玻璃,隔着阴阳,像一场跨越了一百年的击掌。
三我给这只女鬼取了个名字,叫“十七”。因为我们第一次正式“对话”是十七号。
其实我本来想叫她“袜子精”的,但觉得不太尊重。毕竟人家是鬼,不是精。“十七,
”某天深夜我加班回来,瘫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房间安静了很久。
茶几上的水杯被轻轻推到我面前——这次是蜂蜜水,甜的。她记住了。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记得一些片段。有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皮肤很黑,笑起来牙齿特别白。他给我送过桂花糕。”“男朋友?
”“不记得了。只记得桂花糕很好吃。”“那你记得你是怎么——”我停住了。
我想问“你是怎么死的”,但觉得这个问题对一个鬼来说可能不太礼貌。“不记得了。
”她回答得很快,“只记得很冷。脖子上很疼。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冷。”“那种冷,像冬天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但不是身体的冷,
是灵魂的冷。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口枯井里,井口被盖上了石板,你喊也没人听见,
哭也没人知道。”“然后呢?”“然后你来了。”“我来了就不冷了?”“对。你身上有光。
别人看不见,但我能看见。你像一盏灯笼,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我沉默了。
这是我人生中听过的最离谱的夸奖——来自一只鬼,夸我身上有光。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哪来的光?“十七,你是不是把手机屏幕的光当我了?”手机屏幕灭了。过了很久都没亮。
我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道歉,屏幕突然亮了:“你真的很煞风景。”我哈哈大笑。
“我认真的!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觉得你在讽刺我。”“我没有讽刺你。你真的有光。
暖黄色的,像桂花糕的颜色。”我愣了一下。她记得桂花糕的颜色。她不记得那个人,
但她记得那个颜色。“十七,你是不是在拿我当那个人的替身?
”这次屏幕亮得很快:“不是。你就是他。”“什么意思?”“你的光和他的光是一样的。
我看不到他的脸了,但我记得那个颜色。暖黄色。像秋天。”“你怎么确定?”“我不确定。
但我等了一百多年了,我总得赌一把。”等了一百多年。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我等了十分钟”。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万一赌输了呢?”“输了就输了呗。
反正我已经输了九十九年了。不差这一年。”“九十九年?你不是等了一百多年吗?
”“第一年我是在等。后九十九年我是在忘记。我忘了自己在等谁,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为什么要站在窗边看路口。但我还是每天站在那里看,因为除了看,我什么都不会了。
”“然后第三万六千五百次,你来了。你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骂了一句‘七楼没电梯要死人啊’。”“我当时就笑了。因为你不记得我了,但你来了。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最搞笑的是,
你不记得我了,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以前一样。你进门喜欢先迈左脚。
你喝水喜欢先含一口在嘴里再慢慢咽下去。你睡觉喜欢侧右边,还会打呼噜。
”“我不会打呼噜。”“你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声音不大,像一只小猫在咕噜咕噜。
挺好听的。”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一只鬼告诉我我会打呼噜,
而且她觉得好听。“十七,”我说,“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鬼?
你怎么跟恐怖片里的完全不一样?你不吓人,你不尖叫,
你就在这偷我袜子、给我泡咸水、听我打呼噜。”屏幕亮了:“鬼不一定要吓人啊。
那都是刻板印象。”“那鬼应该做什么?”“鬼应该等一个人。等很久很久。
等到什么都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人会来的。然后他真的来了。然后你发现,
等了一百多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就是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对。就像是憋了一百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啊,你来了。那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茶几上,
照在那杯蜂蜜水上,照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啊,你来了。那就好。
”我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的。她终于分清了。四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和十七的合租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状态。她依然偷我袜子,但不再只偷左脚了。
她会偷一双,然后第二天在书桌上放一双新的。
她依然会在深夜我回家的时候在杯子里放一杯水。大部分时间是白开水,偶尔是蜂蜜水,
极偶尔是盐水——她还是会搞错,但频率已经从每三天一次降到了每两周一次。
她还学会了一些新技能。比如,帮我关闹钟。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没伸手,
闹钟就自己关了。一开始我以为闹钟坏了,后来发现不是——是她在帮我按。
有一次我提前醒了,眯着眼睛看她怎么关闹钟。当然看不见她,
但我看到了闹钟上的按钮自己陷了下去,
像是有一只invisible的手指按在上面。
然后闹钟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再睡五分钟?”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五秒,
然后手机屏幕又亮了:“好了。五分钟到了。”“……你数的五秒是不是有点快?
”“鬼的时间流速和人类不一样。我觉得五分钟就是五秒。”“那你觉得一天是多长?
”“大概人类的两小时。”“所以你一天要帮我关十二次闹钟?”“对。你设了十二个闹钟。
从六点半到七点,每五分钟一个。”“……”“你是不是有起床困难症?”“不是。
我只是热爱睡眠。”“热爱睡眠还设闹钟?你这不是热爱,你这是PUA自己。
”我决定不再跟她讨论这个问题。说到手机——某天我发现我的淘宝首页推荐全是女装。
连衣裙、半身裙、阔腿裤、针织开衫。我翻了一下浏览记录,
发现有人在深夜两点用我的手机逛了两个小时的淘宝。“十七?”我对着空气举起手机。
房间温度降了一度。她心虚了。“你是不是用我手机逛淘宝了?”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想买东西?”还是没回应。“你倒是说啊。你要买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裙子。”“什么裙子?”“白色的。长款的。领口有绣花的那条。
”我翻了一下浏览记录,找到了那条裙子。白色,长款,领口绣着几朵小花。
价格三百二十九。我点了“立即购买”。“你干嘛?!”备忘录瞬间弹出来,“我没让你买!
”“你想穿就买呗。”“我是鬼!鬼穿什么裙子!”“那你还逛淘宝。”“我就看看。
看看不行吗?”“你看看就行了?”“对。看看就行了。我穿不了的。我是鬼,没有实体。
买了也穿不上。”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我今天不吃饭”——反正也吃不了。“那你为什么要看?”“因为好看啊。白色的,
长款的,领口有绣花。我以前好像有过一条这样的裙子。不记得了,但看着很眼熟。
”“你以前穿过?”“可能吧。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说过我穿白色好看。”“谁说的?
”“不记得了。”又是不记得。她的记忆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大部分碎片都丢了,
只剩下几块残片——桂花糕、白色裙子、暖黄色的光、一个牙齿很白的人。
她用这些残片拼凑出一整个过去,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人生。
哪怕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十七,”我说,“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然后手机屏幕亮了:“想。但我更怕知道了之后,你会走。
”“为什么我会走?”“因为如果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或者我死得很惨,你会害怕。
”“我不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是偷我袜子、帮我关闹钟、给我泡蜂蜜水的鬼。
不管你以前是谁,你现在是十七。这就够了。”屏幕灭了。房间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不是那种生气的冷,是那种情绪的冷。像一个人想哭但哭不出来,
只能让周围的空气替她冷下去。“谢谢你。”两个字,打得很慢。“不客气。
”“你真的很煞风景。我说这么感人的话,你就回一个‘不客气’?”“那你要我回什么?
”“回一个‘我也谢谢你’之类的。”“我也谢谢你。”“晚了。气氛没了。”我笑了。
窗户上又结了一层霜花。这次不是山茶花,是两个字——“晚安。
”我伸手在霜花上描了一遍那两个字,指尖冰凉的。“晚安,十七。”五三月的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