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声音闷闷的,像砸进厚厚的雪里。紧接着是门栓插上的金属摩擦声。
“滚!野种!白养你这么多年!”养父赵金宝的吼声隔着门板,被风雪撕碎。
“死在外面也别回来!看见你就晦气!”养母王翠芬的咒骂更尖利。我没回头。
身上是秋天的单衣,脚下是露脚趾的旧棉鞋。雪片子横着刮过来,像刀子。路灯光昏黄一团,
照见漫天漫地的白。这里是城郊结合部,自建楼。我家——不,赵金宝家在一楼。
他们早就想让我滚了。因为我十九了,没再继续“供”他们那个宝贝儿子赵宏宇读书。
因为赵宏宇堵伯欠了债,他们想把我“嫁”给隔壁村五十岁的包工头换彩礼,我没点头。
雪没到小腿肚。风卷着雪沫往领口、袖口里钻。骨头缝开始发僵。往哪走?不知道。
先离开这条巷子。2“小江?寒江?这大半夜的……”邻居张奶奶开了一丝门缝,
暖黄的光漏出来一点。“张奶奶。”我扯了扯冻僵的脸。“又被赶出来了?
哎哟造孽啊……进来暖和暖和?”“不用了,谢谢奶奶。”我摇摇头。不能连累她。
赵金宝两口子混不吝,知道谁收留我,能骂到人家门口三天三夜。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雪更大了。路灯间隔很远,黑暗像野兽的嘴,一段一段吞噬光亮。3脸麻了。手没知觉了。
脚像是别人的。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死了。前面好像是废弃的农机厂。有个旧传达室,
或许能躲躲风。传达室门半塌,里面黑洞洞。我挪进去,靠墙坐下。雪跟着卷进来。黑暗里,
只有风声和我的牙齿打颤声。意识开始模糊。也好,睡着了就不冷了。……要死了吗?
手腕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微。是我捡到的那只旧木镯子。地摊上两块钱买的,觉得花纹古朴。
一直戴着。怎么会有温度?黑暗深处,似乎亮起了两盏很小的灯,幽幽的。4“是个孩子。
”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点讶异。“冻坏了。”另一个沉静些的男声。谁?我拼命想睁眼,
眼皮重若千斤。有温暖干燥的手碰了碰我的额头。不是赵金宝树皮一样粗糙的手,
也不是王翠芬带着油腻和尖利指甲的手。那手很轻,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暖。“带回去吧。
”女声说。“嗯。”男声应道。我被抱了起来。那怀抱稳定,宽厚,隔绝了所有风雪。
木镯子贴着皮肤,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度,像一小块不会烫伤人的炭。我彻底陷入黑暗。
5醒来是在医院。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被子柔软干燥。手上扎着点滴。
窗边站着两个人。男人穿着灰色的羊绒衫,身形颀长,侧脸温和,戴着无框眼镜,
正在看手里的单子。女人坐在床边椅子上,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正低头削苹果,
手指白皙纤长,动作优雅。他们不像这里的人。像从另一个世界,
温文尔雅、整洁安宁的世界,误入此地。我动了一下。女人立刻抬起头,
眼里有真实的关切:“醒了?”她放下苹果和刀,探身过来,“觉得怎么样?还冷吗?
”男人也转过身,走近几步,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医生说冻伤不严重,
但有些营养不良,需要休息和补充营养。”“你们……”我嗓子干哑。
“昨晚在旧农机厂传达室看到你的。”女人声音柔和,“我叫谢青竹,他叫沈默。
你叫什么名字?”“江……寒江。”我说。夜泊寒江雪的寒江。
捡到我的老院长从诗里取的名。“寒江。”谢青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饿了吗?
我买了粥,温着的。”沈默已经转身,从保温壶里倒出一小碗粥,递过来。热气袅袅。
我接过碗,手有点抖。粥香钻进鼻子。是实实在在的食物,热的。“谢谢。”我低着头,
不敢看他们。怕这是梦。6喝粥的时候,他们没多问。等我吃完,谢青竹才开口,
语气依旧平缓:“寒江,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说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沈默补了一句:“我们不是本地人,来这里访友,朋友临时有事出差了。所以会多留几天。
”我捏着空碗。木镯子还在手腕上,温温的。也许是那点温度给了勇气。
也许是他俩的眼神太干净。我简略说了。孤儿,被收养,当牛做马,初中毕业就打工,
钱全部上交,现在因为不肯嫁人换彩礼被赶出来。没说细节。但足够了。谢青竹安静地听着,
眉头微微蹙起。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明白了。”谢青竹说,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摇头。不知道。“先养好身体。”沈默说,“出院后,
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暂时住我们那里。我们在城东枫林苑有套房子空着。”枫林苑?
我知道那里,新开的楼盘,听说很贵。“为什么?”我抬头,直视他们。
我不信无缘无故的好心。赵金宝当年领养我,也是为了多份劳力,后来是为了彩礼。
沈默和谢青竹对视一眼。谢青竹轻轻吸了口气,看向我:“我们有个儿子。如果他还活着,
今年也该十九了。七年前,车祸。”她声音很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他叫沈屿。
山与屿的屿。”沈默接话,声音更低了些,“看到你躺在雪地里,年纪相仿,我们没法不管。
”原来是这样。同病相怜?不,他们是失去了珍宝。我是被当作垃圾丢弃。
“我们不是要替代谁,也没想怎么样。”谢青竹看着我,眼神清澈,
“只是提供个暂时的住处,让你有个地方缓缓,想想以后。可以吗?”我喉咙发紧,
点了点头。7出院手续是沈默办的。他做事利落,话不多。谢青竹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
从里到外,还有羽绒服和棉靴。尺码正好。她没问我,但好像都知道。穿上新衣服,
站在医院门口,我看着完全陌生的自己。一辆黑色轿车滑过来,沈默开的。车不张扬,
但质感很好。枫林苑的房子在十二楼。宽敞,明亮,装修是简约的暖色调,大量的书,
几盆绿植,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山。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但也冷清。“客房收拾好了。
”谢青竹引我到一间房,“你先休息。饿了自己去厨房,冰箱里有吃的,或者叫我们。
”他们给我留了空间。我坐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刺眼。
手腕上的木镯子,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8晚上,我听到轻微的音乐声,是钢琴曲。
走出房间,看到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谢青竹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听音乐。沈默在书房,
灯亮着,似乎在看书。“吵到你了?”谢青竹睁开眼。“没有。”我摇头。“沈默在备课。
他是大学老师,教古典文学的。我算是自由职业,做古籍修复。”她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坐?”我坐下。沉默。“会下棋吗?”她忽然问。“不会。”“想学吗?”“……嗯。
”她拿来围棋,在灯下铺开棋盘。手指拈起棋子,落下时轻响。她教我最基本的规则,
声音在音乐里缓缓流淌。沈默不知何时走出来,靠在书房门框上看我们,没说话。那一刻,
屋子里有种奇异的宁静。不是死寂,是流动的、安稳的静。9住了三天。我尽量缩小存在感,
早起,收拾自己那间屋,想帮忙做饭,但谢青竹总说不用。第四天早上,
谢青竹问我:“今天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附近有个图书馆。”我点头。图书馆很大。
谢青竹去古籍区,我和沈默在普通阅览区。他找自己的资料,我漫无目的地看。经过哲学区,
我停下,抽了本很薄的《庄子浅析》。老院长以前喜欢读庄子。“对这个感兴趣?
”沈默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随便看看。”他看了一眼书名,没评价:“那边有桌子。
”我们坐下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得人发暖。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
中午在图书馆附近的简餐店吃饭。谢青竹也过来了。“下午我们去趟超市吧,买点食材。
”谢青竹说,“寒江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我迟疑:“都行。”“辣的呢?”“可以。
”“沈默吃不了太辣,但我们可以做个辣菜,再做两个不辣的。”她自然而然地计划着,
像真是寻常一家三口在商量晚饭。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毫厘。10从超市回来,
在楼下碰到了不速之客。赵金宝和王翠芬。还有他们那个宝贝儿子赵宏宇。赵宏宇眼尖,
先看见我,指着我嚷:“爸!妈!看!江寒江!”他们三个像闻到味的苍蝇,立刻围过来。
赵金宝眼睛扫过我手里的超市袋子,又扫过我身上的新羽绒服,
最后落在我旁边的沈默和谢青竹身上,三角眼里冒出精光。“好你个江寒江!攀上高枝了?
有钱买新衣服了?躲这儿享福来了?”王翠芬尖声叫道,伸手就来拽我胳膊,“走!
跟我回家!”沈默上前半步,挡在我前面。他个子高,虽然看着斯文,但气场沉静。
王翠芬的手僵在半空。“你们是他什么人?”赵金宝打量着沈默和谢青竹的穿着,语气试探,
又带着蛮横,“我是他爸!这是他妈!这小子偷了家里钱跑出来,我们找了好几天了!
”“我没有偷钱!”我出声。“闭嘴!白眼狼!”赵宏宇冲我挥拳头,被沈默看了一眼,
悻悻放下。“两位。”谢青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寒江已经成年。他有自己的意愿。
他说没有偷钱,我们也相信他。如果你们坚持说他偷窃,可以报警,让警察处理。”“报警?
报什么警!家务事!”赵金宝耍横,“他就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你们是谁?
拐带别人家孩子?信不信我连你们一块告!”沈默拿出手机,
语气平淡:“需要我帮你拨110吗?或者,我直接打给市局刑警队的李队长?
我和他刚好认识,可以请他过来,把偷窃、遗弃、还有……”他目光扫过赵宏宇,
“可能涉及的其他违法行为,一并调查清楚。”赵金宝脸色变了变。王翠芬也噎住了。
他们欺软怕硬,看沈默气度不像普通人,话里还带着“市局”“队长”,气焰矮了半截。
“你……你吓唬谁!”赵金宝色厉内荏。“是不是吓唬,试试就知道。
”沈默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赵宏宇小声扯赵金宝袖子:“爸,要不算了……”“江寒江!
”王翠芬把矛头又对准我,“你真不回家?你个没良心的!我们白养你这么大!
”我看着他们贪婪又虚张声势的脸,过去十九年的冰冷、压抑、劳作、咒骂……翻涌上来。
“我不回去。”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晰,“那里不是我的家。”“好!好!你狠!
”赵金宝指着我,“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以后饿死冻死,也别找我们!”“我们走!
”他扯着王翠芬和赵宏宇,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狠狠瞪了沈默一眼。沈默收起手机。
谢青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没事了,上楼吧。”我提着袋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11“他们会再来吗?”晚饭时,我问。“可能会。
”沈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但不用担心。他们不占理。”“如果需要,
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谢青竹说,“或者,换个城市生活一段时间。
”我摇头:“我不想躲。”顿了顿,“也不能总麻烦你们。”“不算麻烦。”沈默说。
谢青竹看着我:“寒江,你以后想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吗?”我放下筷子。这个问题,
我一直不敢细想。“我……只有初中文凭。在餐馆后厨、工地、快递站都干过。
”我实话实说,“可能,继续打工。”“想过念书吗?”沈默问。我一愣。念书?
那是赵宏宇那种“宝贝儿子”才配有的。我初中毕业那天,赵金宝就说:“够了,
认字会算数就行了,赶紧挣钱去!”“我……年纪大了,基础也差。”我说。“如果想学,
任何时候都不晚。”谢青竹微笑,“沈默可以帮你补课。我也可以。先从高中课程开始?
或者,你对什么手艺感兴趣?技校也可以。”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动了一下。
“我……想想。”12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腕上的木镯子又发热了。这一次,
热度持续了几秒,脑海里似乎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一盏温暖的灯,一本打开的书,
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什么……我举起手腕,对着月光看这只两块钱的旧木镯。
花纹似乎比买来时清晰了些。这到底是什么?门被轻轻敲响。“寒江,睡了吗?”是谢青竹。
“没。”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喝了助眠。”我接过。她没立刻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刚才,想起沈屿了。”她轻声说,目光看着虚空,“他也喜欢晚上喝杯牛奶。总是急着喝,
烫到舌头。”我没说话。“时间过得真快。”她笑笑,那笑容有点脆弱,但很快又恢复平和,
“看到你,觉得生命很奇妙。失去的,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遇见。当然,你不是他,
你就是你。我们明白。”“谢姨。”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你和沈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一开始,大概是移情。不忍心。后来……”她看着我,
“觉得你眼神里有股劲儿。没被生活彻底打垮的劲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弱,
但根扎得深。我们想看看,这棵草能长多高。”她把牛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趁热喝。
别多想,日子还长。”她带上门走了。我喝完牛奶,躺下。木镯子贴着皮肤,温度适中。
石头缝里的草吗?也许,可以试着,往上长一长。13我开始跟着沈默学习。
他真是个好老师。不疾不徐,从我最薄弱的地方补起。他发现我对文字有种奇异的敏锐,
尤其是古文。那些拗口的句子,我读几遍,竟能大概明白意思。“很有天赋。
”沈默难得露出赞赏的神色,“可惜耽误了。”谢青竹则教我书法和绘画的基本功。
她的手极稳,心极静。我学着她的样子磨墨、运笔,一开始歪歪扭扭,但她从不批评,
只指出哪里可以改进。日子平静流过。赵金宝一家没再来。也许是被沈默吓住了,
也许在憋别的坏。木镯子偶尔发热,总在关键时刻。比如我做题卡住时,
会突然闪过一点灵感;比如我临帖烦躁时,手腕一热,心就静了。我越来越确定,
这镯子不寻常。但我不说。这是我唯一的秘密。14平静在一个周末被打破。有人按门铃。
监控里是赵宏宇,一个人,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拎着个果篮,表情局促。
我看向沈默。沈默点头:“让他上来。”赵宏宇进门,眼睛四处瞟,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
他把果篮放下,搓着手:“沈叔,谢姨,寒江。”“有事?”沈默直接问。
“那个……我是来道歉的。”赵宏宇赔笑,“上次我爸妈态度不好,他们也是着急。
毕竟寒江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有感情……”“直接说目的。”沈默打断他。赵宏宇噎住,
脸色变了变,还是硬着头皮:“是这样,我……我谈了个女朋友,要结婚。女方家要彩礼,
还要在城里买房。家里钱不够……寒江毕竟是我弟弟,他现在跟着你们,过得好了,
能不能……借点钱?不多,就二十万!”果然。“我没有钱。”我说。“你怎么没有?
他们这么有钱!”赵宏宇指着沈默和谢青竹,“你跟了他们,他们能不给你钱?
你就不能帮帮家里?帮帮我?”“我家不欠你的。”谢青竹声音冷下来,“寒江更不欠。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我们家,他早饿死了!”赵宏宇急了,露出无赖相,“今天不拿钱,
我就不走了!我还要去告你们,拐带人口!”沈默拿起手机:“需要我再帮你联系李队长吗?
或者,我们先聊聊你常去的那家地下**?”赵宏宇脸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父母上次闹过之后,我稍微了解了一下。”沈默语气没什么起伏,“赵宏宇,
你欠的赌债不止二十万吧?你说,如果债主知道你有心思结婚买房,会不会很高兴?
”赵宏宇冷汗下来了。“滚。”沈默吐出一个字。赵宏宇屁滚尿流地跑了,果篮都没拿。
谢青竹皱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沈默:“我知道。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15办法来得很快,但方向出乎意料。几天后,一个穿着得体、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上门,
自称是区民政局工作人员,姓周。“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反映沈默、谢青竹二位涉嫌非法拘禁、诱拐成年养子江寒江。”周女士出示证件,
语气公事公办,“我们需要了解情况,并见一见江寒江本人。”沈默和谢青竹对视一眼,
很平静。“请进。寒江在书房。”沈默说。周女士见到我,仔细打量,
问了我几个问题:是否自愿住在这里,是否受到胁迫,生活情况如何。我一五一十答了,
强调是我无家可归,沈默和谢青竹好心收留,我很感激,并希望能继续在这里生活和学习。
周女士记录着,神色稍缓。她又查看了我的房间,厨房,询问了我的学习情况。最后,
她坐下,对沈默和谢青竹说:“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举报内容不实。不过,
二位和江寒江之间目前并没有法律认可的监护或扶养关系,长期这样居住,容易引发纠纷。
如果你们确实想照顾他,建议通过正规途径,比如……”她顿了顿:“考虑到江寒江已成年,
且原生家庭情况特殊,如果你们双方自愿,可以协商签订一份特殊的助养协议,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