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孤山梅事光绪二十六年的冬,杭州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
断桥上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扑在沈玉衡的貂裘上簌簌作响。他拢了拢狐裘领子,
看着湖心亭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如残烛——这张脸原是承袭了江南水土的清俊,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却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柔和。
只是那双往日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覆着层冰霜,眼尾那颗朱砂痣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倒添了几分艳色。袖中那枚刚从潘家园淘来的宣和通宝正硌着掌心,上周在古籍拍卖会上,
他刚以三百两纹银拍下宋刻本《梅谱》,此刻却觉得这千年古钱的寒气,
竟不及眼前风雪砭骨。"公子,前面就是放鹤亭了。"小厮阿福的声音裹着寒气,
"梅花开得正好,只是这雪......"阿福的话没有说完。只是看着主人,
他原本就是一个孤儿,沈府看他机灵,收留了他,让他跟在少爷身后,做了个小厮,
沈府的公子爷,不是谁想做他的小厮就可以做的。沈玉衡驻足转身时,
正看见那抹绛红撞进眼帘。女子披着件旧斗篷,
兜帽滑落露出半张素白的脸——那是张极清瘦的鹅蛋脸,额前碎发被风雪吹得微乱,
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如远山含黛,却在眉峰处微微上挑,添了几分倔强;眼若秋水横波,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漾着碎冰似的光。她的鼻子小巧挺翘,鼻尖被冻得发红,
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嘴角却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含着几分薄嗔。鬓边别着枝半开的红梅,
花瓣的嫣红映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几缕发丝黏在颊边,沾着细碎的雪沫。
她手里提着的竹篮里,几支折下的梅枝正簌簌抖落雪沫,
篮底却隐约露出半卷《金匮要略》的书角。"姑娘可知此处梅树乃林逋手植?
"他忍不住开口,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鼻尖,"折取未免可惜。"女子抬眸时,
沈玉衡看见她眼底碎冰般的光里,忽然漾起一丝涟漪。"先生既知林逋,该晓他以梅为妻,
以鹤为子。"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如今梅妻枯寂,妾替她寻个好去处,倒不算唐突。
"说罢提着篮子转身,绛红色斗篷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沈玉衡忽然注意到,
她折梅的手法极巧,切口皆呈四十五度斜角,正是《群芳谱》中记载的"不伤母枝"折取法。
沈玉衡望着那抹红消失在梅林深处,忽然想起昨夜书房里那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
宣纸上的孤舟还缺渔翁,此刻却觉得该添一枝红梅才好。案头的端砚里,
徽墨正泛着幽幽的光。“梅妻鹤子,梅妻鹤子…。”沈玉衡嘴里咕哝着,
小厮心里偷偷的笑话沈玉衡,可只是嘴角上扬,其实心里乐开了花,沈府人丁不旺,
一家人盼着沈玉衡,早日为沈府开枝散叶,可是这位爷,走南闯北,长相俊雅的公子爷,
似乎对什么样子的女人,都不感兴趣,一直到现在,不知道他心里头,想着啥。
如今看到公子爷,心里念念叨叨的,小厮虽小,可却是一个人小鬼大的人,虽然年纪小,
却看的出,他对那个女孩子有了好感。这是他心里高兴。第二章琴瑟初和三日后,
沈府收到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淡青色的薛涛笺上只画着一枝墨梅,旁题小字:"折梅人知错,
以墨梅赔罪。"沈玉衡指尖抚过那遒劲的梅枝,笔势竟是南宋扬无咎的"倒晕染枝法",
只是花瓣留白处藏着极细的飞白,倒有几分米家山水的意趣。"阿福,
去查查城中擅画墨梅的女子。"他把信笺凑到鼻下,
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冷香——那是松烟墨混着雪水的清冽,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气息。
他随手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扳指,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玉质温润,
此刻却觉得有些冰凉。母亲是一个漂亮而又温柔的女人,外婆家是个书香门第,
母亲自幼在书香里熏陶下,见识早已经巾帼不让须眉,书琴棋画,无所不能,并且,
样样精通,沈玉衡身受母亲影响,刻在骨子里的对知识的喜爱,后又出国留学,
见识各种各样的艺术,后母亲辞世,对这个深爱的母亲离世,陷入深深的哀伤里,直到现在,
依然走不出心门。沈玉衡一直郁郁寡欢,他的心,只是飘荡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犹如一抹亮色,照亮了他那暮气沉沉的心门。他俊雅的脸上,总是透出一股淡淡的忧伤,
这种忧伤给这个漂亮的脸庞,增添了几分遥不可及的距离,
又多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他的神态,让人有一种冷冷清清,没有温度的人。
半月后,他在清河坊的裱画铺遇见她。烟雨朦胧中,苏晚晴正踮脚取下墙上的《墨梅图》,
竹青色的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今日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两弯柳叶眉下,
那双墨色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画卷,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鼻梁依旧小巧,
鼻尖却因方才的动作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唇很薄,唇线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
像是在思索什么。沈玉衡注意到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如天鹅般优雅,
旗袍的立领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柔和。画轴展开时,
沈玉衡看见画上题着:"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姑娘的墨梅,有易安风骨。
"他从伞下走出,看着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画中梅枝的顿挫转折,
竟与他前日临写的《胆巴碑》笔意暗合。苏晚晴猛地回头,手中的画轴险些滑落。"沈公子?
"她显然认出了他,脸颊泛起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项,
"那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讶,长长的睫毛扇了扇,
如受惊的小鹿。"那日雪中折梅,是我唐突了。"沈玉衡接过她手中的画轴,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腹,只觉微凉柔软,"在下沈玉衡,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去街尾的听雨楼小坐?"人生的交织,似乎只是一瞬间,又似乎前世安排好的,有的人,
转转悠悠,在身边多少次了,却依然还是一个陌生人,有的人,只是看了一眼,
便记下了彼此,浩瀚人生,人和人之间,忘却不了的只是那个懂的彼此的人。
雨丝敲打着茶寮的青瓦,苏晚晴捧着温热的雨前龙井,说起自己的身世。
父亲原是前明太医之后,庚子年战乱时带着她从北平逃到杭州,
如今在寿安坊开了家小小的药铺。"爹爹说,这墨梅是母亲教我的。"她望着窗外的雨帘,
阳光透过雨丝洒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母亲去世前,总在梅树下教我弹琴画画。
"沈玉衡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毛笔与琴弦留下的痕迹。
他自己的手则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因常年握笔而生了薄茧,
此刻正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沈玉衡看着她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
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那架古琴。"晚晴可会弹《梅花三弄》?"他轻声问道,
眼尾的朱砂痣在茶烟缭绕中若隐若现,"我书房里有架宋代的焦尾琴,音色极好。
"沈玉衡的书房,房间很大,一床,一桌,一椅,一古琴。床是翠绿色的蚊帐,
房间里的香味,不是点的香的味道,而是木头的味道,书桌上,有几本书,除此之外,
空荡荡的,就这几样东西,简陋到了极处,又似乎雅到极致,这似乎很矛盾,
这样的矛盾却又不能调和。第三章暗香浮动自那日后,
沈玉衡常以"切磋画艺"为名邀苏晚晴过府。一顶小轿子,轻便又不张扬。
他是杭州知府的独子,留洋归来的新派人物,却偏偏痴迷古画。今日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苏晚晴每次来,总带着药铺新制的薄荷糖,
看他对着《韩熙载夜宴图》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画时极为专注,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