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沈清辞,是在全市数学建模大赛的颁奖典礼上。灯光如同最优化的目标函数,
将舞台收敛到最完美的解。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不是那种张扬的蓝,
而是清晨天空将亮未亮时的颜色,柔和得像渐近线无限趋近却永不相交的温柔。
裙子的剪裁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腰际收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
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布料是那种有垂感的丝绸,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波动,
像水面上被微分方程描述的涟漪。她的头发黑如墨色,被精致地挽成一个低髻,
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额头光洁饱满,
眉形如精心绘制的函数图像,在最高点恰到好处地转折。眼睛是深褐色,
在舞台灯光下闪着理性而沉静的光,像两潭能倒映出数学公式的湖水。
主持人念出“特等奖——沈清辞”时,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待掌声的第一个波峰过去,
就像在等待一个周期函数的合适相位。起身的动作流畅得像一道连续可微函数,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画出优美的轨迹。她走上台,步伐均匀稳定,
裙摆在她小腿处轻轻摇曳,像悬链线在重力场中的完美形态。从侧面看去,
她的侧脸线条像是用最精密的数学仪器绘制而成——鼻梁挺直如垂线,
下颌线清晰得如同刚被证明的定理轮廓。接过奖杯时,她微微颔首,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是余弦函数在零点附近的那段最优美曲线。然后她转向话筒,
声音清冷如水滴落在玉盘上:“感谢组委会,感谢我的队友。
数学模型是理解世界的一种语言,我很荣幸能掌握这种语言的语法。”掌声再次响起。
我坐在第四排,清晰地看见她说话时脖颈的线条,纤细而修长,像最优雅的指数函数图像。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静、完美、遥不可及的气质——那是数学系公认的女神,
沈清辞。那一刻,我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各种参数:她裙摆摆动的频率大约0.8赫兹,
上台用时9.7秒,微笑持续时间3.2秒。我甚至荒谬地想到,
如果为她的美丽建立一个数学模型,可能需要用到复变函数——实部是可见的完美,
虚部是那些看不见的、更深层的东西。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二等奖证书,
纸张的质感突然显得廉价而粗糙。这就是我和她的差距,像收敛级数的首项和末项,
即使在同一序列中,也隔着无穷多项的距离。典礼结束后,我随着人流走出礼堂。
三月的风带着凉意,我看见沈清辞走在前面,几个老师围着她说话。她微微侧头倾听,
偶尔点头,裙摆在春风中轻轻飘扬,像一道移动的风景线。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我仿佛看见她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眼神依旧是那种冷静疏离的样子。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我站在礼堂门口,
莫名其妙地想起大一时和她同组的线性代数课。整整一学期,我们讨论过十二次作业,
每次她的解题思路都清晰得像被高斯消元法处理过的矩阵,没有任何冗余步骤。她说话简练,
从不闲聊,甚至很少微笑。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课后有没有时间一起讨论课题,
她看了看手表——那块银色手表——说:“抱歉,我三点半有钢琴课,四点二十有法语辅导,
晚上要准备竞赛。”那就是沈清辞,完美得像一道无懈可击的证明题,每一步都逻辑严密,
没有漏洞,也没有温度。如果不是那个周五晚上的意外,我可能永远只会远远地看着她,
像看着天边不可触及的星辰。那天我在实验室调试代码到晚上十一点,
程序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错误。我检查了两个小时,
终于发现问题出在一个我根本没想到的库函数上。沮丧地关掉电脑,
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声。我知道这个时间学校食堂早就关门了,
唯一的选择是校门外那条小吃街尽头的24小时便利店。三月的深夜仍然寒冷,
我裹紧外套走在空荡的校园小路上。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被拉伸的函数图像。
快到西门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路走来。是沈清辞。
但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清辞。她穿着一件宽大到不合身的灰色连帽卫衣,
上面印着某个动漫角色的模糊图案,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
裤腿处有磨损的痕迹。头发没有挽起,而是散乱地披在肩上,有些地方还打着结,
显然一整天都没有梳理过。她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便宜的塑料拖鞋,
左脚拖鞋的带子还断了一半,她用脚趾勾着才能不让它掉下来。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的脸——没有妆容,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积分了无数次的阴影区域。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三桶不同口味的泡面、两袋膨化食品,还有一瓶两升装的可乐。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路面,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本能地想要躲开——不是因为厌恶,
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不小心窥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秘密。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下相遇。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到她眼睛里的情绪变化——从放松,到惊讶,到慌乱,
最后凝固成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窘迫。她下意识地把塑料袋往身后藏,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徒劳,因为袋子太大太显眼。“林...林深?”她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和颁奖典礼上那个清冷的声音判若两人。“沈清辞?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我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认知地震。她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那袋垃圾食品,穿着邋遢的睡衣,头发散乱,脸色憔悴。夜风吹过,
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我甚至能看到她发际线处新长出的一些细碎短发。
那个穿着浅蓝丝绸连衣裙、在聚光灯下从容领奖的沈清辞,
和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卫衣、拎着泡面的女生,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这么晚还没休息?
”她试图让语气恢复正常,但声音里的疲惫掩藏不住。“在实验室调试代码,刚结束。
”我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包,“你呢?”“我...出来买点东西。”她含糊地说,
又把塑料袋往后藏了藏,这个动作让她显得笨拙而真实。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该说什么?称赞她今天在颁奖典礼上的表现?问她为什么深更半夜穿着睡衣出来买泡面?
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礼貌地道别?“那个...”我们同时开口。“你先说。”我说。
“没什么。”她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不是颁奖典礼上那个完美的15度微笑,
而是一个疲惫的、勉强的、嘴角微微抽动的表情,“我该回去了。”“等一下。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宿舍吧。”“我不住宿舍。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咬住了下唇。又是一阵沉默。夜晚的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她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脆弱,宽大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像某种受伤小动物的耳朵。“我住在校外。”她最终承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西门对面的那个老小区。”我知道那个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租金便宜,
设施陈旧,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和穷学生。“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我说。
她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我们并肩走在通往西门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因为拖鞋不方便,
而且她刻意和我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泡面调料包的气味。“今天颁奖典礼,恭喜你。”我打破沉默。“谢谢。
”她简短地回答,没有看我。“你的模型很精彩,特别是那个用拓扑学分析交通网络的部分。
”我继续说,试图让对话正常化,“我看了摘要,思路很独特。”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看得懂那个模型?”“勉强能看懂大概。”我老实说,
“我在数学上的造诣比你差远了。”“不,”她摇摇头,“你只是缺少系统的训练。
你的编程能力很强,我记得大二那个数据分析项目,你的代码效率是最高的。
”我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个。那是整整一年前的小组作业,我和她不在一个组,
只是在展示环节见过彼此的成果。我们又陷入了沉默。这次不是尴尬,
而是一种奇怪的、微妙的沉默。我们穿过西门,来到对面的老旧小区。
门口的保安亭亮着昏暗的灯,一个老保安在打瞌睡。“我到了。”她在三号楼前停下,
“谢谢你送我。”“不客气。”我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住?”她点点头,
没有多解释。“那...晚安。”我说。“晚安。”她转身走进楼栋,
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背影。我看着她走上楼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才转身离开。回宿舍的路上,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无法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那个完美无瑕的沈清辞,那个数学系的女神,
那个穿着丝绸连衣裙在聚光灯下领奖的天才少女——她住在老旧小区,
深夜穿着破旧睡衣买泡面,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散乱得像是好几天没梳。
这两个形象在我脑海中反复切换,像两个不同频率的正弦波叠加在一起,
产生了强烈的干涉图案。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失望或幻灭,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看见了一道完美证明题背后的草稿纸,
上面满是涂改、试探和不确定。那道证明题依然成立,依然优美,但现在我知道,
它并非天生如此,而是经过无数次尝试和修改才达到的完美。接下来的两周,
我在校园里见到沈清辞三次。第一次是在数学系的讲座上,她坐在第一排,
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挽起,
低头记笔记时脖颈的线条优雅得像天鹅的曲线。讲座结束后,她被几个教授围住讨论问题,
她说话时逻辑清晰,引用的参考文献精确到页码。第二次是在图书馆,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厚厚的外文书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偶尔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纤细修长,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第三次是在食堂,她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吃饭。她吃得很少,
动作斯文,听别人说话时会微微侧头,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
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简单却精致。每次见到她,
我都会想起那个深夜穿着破旧卫衣、拎着泡面的女生。两个形象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也越来越分裂。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她,
——至少当时我不认为那是爱慕——而是出于一种数学研究者般的好奇:我想理解这个矛盾,
想找到那个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统一起来的函数表达式。机会在一个雨夜意外降临。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周五,暴雨从傍晚开始下,到晚上九点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在实验室修改论文,突然接到导师的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拿一份紧急资料。
导师的办公室在教师公寓区,我需要穿过大半个校园。虽然打了伞,但雨太大,
到教师公寓时我的裤腿已经湿透。拿到资料后,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我决定在公寓楼的门厅里等雨小一些再走。就是在这里,我再次遇见了沈清辞。
她从一个单元门里冲出来,没有打伞,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头发瞬间被雨水打湿。
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起来很重,她瘦弱的手臂微微发抖。“需要帮忙吗?”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这次她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认出是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窘迫,还有一丝无助。
“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猫...它从窗户跳出去了,
我找不到它...”我这才注意到她怀里纸箱里装的是猫粮和玩具。“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问。“大概一个小时前。”她说,声音在颤抖,“雨这么大,
它一定很害怕...”“我帮你找。”我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说出了这句话,
“猫一般不会跑太远,可能在附近的草丛或者车底下躲雨。”她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