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姐……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晚棠微笑,“我原谅你。”
她说。
原谅。
那么轻易。
就像原谅一个打碎花瓶的孩子。
可那不是孩子。
那是个成年男人。
刚才还把她按在车上。
我盯着屏幕。
指甲陷进掌心。
晚棠弯腰捡起包和录音笔。
“今晚就到这儿吧。”她说,“你回去好好冷静。周一终审,别让我失望。”
周啸点头,像做错事的小狗。
“对不起,桑姐。”
“说了没事。”晚棠拍拍他的肩,“记住,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因为我相信你本心是好的。”
她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周啸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直到电梯门关上。
他才慢慢蹲下去,抱住头。
画面里,他的肩膀在抖。
不知是哭还是笑。
我关掉监控。
坐在黑暗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
手机震动。
沈未:“这都不报警?他刚才算猥亵了吧?”
我打字:“不够。”
“还不够?”
“不够让她身败名裂。”
我要的,不是周啸被抓。
我要的是晚棠在所有人面前,为这种行为开脱。
我要的是她把“原谅”表演到极致。
然后,让所有人看看。
这种“善良”,有多恶心。
晚棠上来了。
她开门进来时,脸色有点白。
但看到我,还是挤出笑容。
“谈完啦?”
“嗯。”她放下包,“谈得……还行。”
“他情绪还稳定吗?”
“有点激动。”她走过来,靠在我身上,“但最后平静下来了。他说会好好准备终审。”
我搂着她。
闻到她头发上有周啸的烟味。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我问。
晚棠身体一僵。
“没……没有。”她声音低了点,“就是……情绪有点失控。但理解,他缺爱嘛。”
缺爱。
又是这个词。
所有恶行都可以用“缺爱”洗白。
“那就好。”我说,“快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去了浴室。
我走到客厅,从她包里拿出录音笔。
插上电脑。
今晚的对话完整地录下来了。
周啸的告白,他的失控,他的强迫。
和晚棠的“原谅”。
一字不差。
我拷贝了一份,发给沈未。
“存档。编号003。”
沈未很快回复:“收到。我在做文字转录时,发现一个细节。”
“什么?”
“周啸说‘我什么都愿意做’时,晚棠的回答是‘控制不住,我们就一起控制’。这个‘我们’,很有意思。”
我看着那两个字。
我们。
她把周啸的问题,变成了“我们”的问题。
把自己绑上了他的船。
“还有,”沈未继续说,“她最后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这句话,是重磅炸弹。”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她在最高处的时候。”
周一终审。
她会站在台上,沐浴荣光。
那时,再把这句话放出来。
让所有人听听。
她口中的“善良”,到底是什么。
晚棠洗完澡出来,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擦着头发,“就是觉得……周啸太可怜了。他明明那么渴望被爱,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阿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对他那么好,让他产生错觉。”
“你是为他好。”我说。
“是啊,我是为他好。”她喃喃,“但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
她抬头看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圣母了?”
我看着她。
这张我深爱过的脸。
此刻写满自我感动。
“不会。”我说,“善良不是错。”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
“阿炽,你真好。只有你理解我。”
我搂着她。
手轻轻拍她的背。
像她拍周啸那样。
“周一终审,加油。”我轻声说。
“嗯!”她点头,“我一定要成功。不只是为了我,也为了周啸。我要向所有人证明,人是可以改变的。”
她的眼神又燃起火焰。
那是对荣誉的渴望。
对光环的饥渴。
她不会知道。
她渴望的舞台,是我为她搭建的刑场。
周末两天,晚棠忙着排练。
她让周啸来家里,练习台上发言。
我给他们泡了茶,坐在旁边听。
周啸背稿子,磕磕巴巴。
“我……我曾经是个坏人。但桑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晚棠温柔地纠正。
“不是坏人,是‘迷途的人’。语气要悔恨,但不能太自卑。”
“哦哦。”
他们练了一下午。
周啸临走时,晚棠送他到门口。
“周一别紧张,按我们练的来。”
“知道了,桑姐。”
周啸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
有嫉妒,有敌意,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理他。
关上门,晚棠长舒一口气。
“应该没问题了。”
“嗯。”
“阿炽,”她忽然说,“周一结束后,我们庆祝一下吧?就我们两个。”
“好啊。”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等这个项目成了,我想休假。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好。”
“去海边。看日出。”她闭上眼睛,“我一直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我没说话。
只是搂着她。
周一早上,阳光很好。
晚棠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
她选了套浅灰色套装,显得专业又亲和。
“怎么样?”
“很好。”我说。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
“有点紧张。”
“你会成功的。”
她转身抱住我。
“阿炽,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我回抱她。
“是你自己努力。”
八点半,我们出门。
终审在市中心的创投大厦。
到了会场,已经有不少人。
晚棠一眼看到了周啸。
他站在角落,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很紧张。
晚棠走过去。
“别怕,就跟我们练的一样。”
周啸点头,手指在抖。
九点,终审开始。
晚棠抽到第三个上场。
前面两个项目展示时,她在下面默默背稿。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我坐在后排,沈未发来消息。
“媒体机位确认了。电视台两台摄像机,还有三家网络媒体直播。”
“我们的设备呢?”
“混在媒体里,三个机位,收音正常。”
“好。”
第二个项目结束。
主持人念到晚棠的名字。
她站起来,深呼吸。
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头。
她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米色套装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起来那么美好。
那么圣洁。
“各位评委好,我是桑晚棠。今天我要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
她开始讲述。
声音温柔而坚定。
讲周啸的“悲惨过去”,讲她的“耐心引导”,讲那些“感人瞬间”。
PPT上放出周啸在福利院的照片。
他抱着孩子,笑得阳光。
台下有人低声赞叹。
晚棠越讲越投入。
眼神越来越亮。
那是沉浸在自我崇高感里的光。
“……所以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被原谅的权利。每个人都有重生的可能。”
她说完,看向台下。
“现在,请我的案例主人公,周啸,上台。”
周啸从侧幕走出来。
脚步有点飘。
他站在晚棠身边,像个听话的学生。
晚棠把话筒递给他。
“周啸,跟各位老师说说你的心里话。”
周啸接过话筒。
手在抖。
他看向台下,眼神慌乱。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对着评委席。
也对着镜头。
全场哗然。
晚棠也惊呆了。
“周啸,你……”
“对不起!”周啸大喊,眼泪流下来,“我骗了大家!我根本不配被原谅!”
全场死寂。
晚棠脸色瞬间惨白。
我坐在后排,缓缓坐直身体。
沈未的消息弹出来。
“什么情况?剧本里没这段!”
我也不知道。
周啸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悲惨过去都是编的!我爸没跑,我妈也没死!我是因为偷东西才辍学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边哭一边说。
语无伦次。
但每个字都清楚。
晚棠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像尊石膏像。
评委们面面相觑。
媒体记者们反应过来,镜头全对准了台上。
闪光灯咔嚓咔嚓。
晚棠终于动了。
她蹲下去,扶周啸。
“周啸,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周啸甩开她的手,“桑姐,我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我根本不想改好,我只是想装可怜,让你帮我!”
每个字都像耳光。
抽在晚棠脸上。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愤怒?
不,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看着周啸,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也跪下了。
跪在周啸旁边。
握住了他的手。
“周啸,”她声音不大,但透过话筒传遍全场,“我原谅你。”
四个字。
像炸弹炸开。
台下彻底乱了。
评委交头接耳,记者疯狂拍照。
晚棠看着周啸,眼神悲悯如圣母。
“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撒了多少谎,我都原谅你。因为我相信,你本心不坏。”
周啸愣住了。
眼泪挂在脸上。
他看着晚棠,像看着外星人。
“为什么……为什么还原谅我?”
“因为,”晚棠站起来,也把他拉起来,“善良不需要理由。原谅,是我的选择。”
她转向评委席,转向镜头。
“各位,这就是我想展示的——真正的宽恕,不是因为有值得宽恕的理由,而是因为宽恕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她声音哽咽了。
但眼神坚定。
“周啸撒谎,是因为他太渴望被爱。他犯错,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正确表达。这难道不是更值得同情吗?”
台下安静了。
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
掌声淹没了会场。
晚棠站在掌声中央,眼泪滑落。
但她在笑。
那是一种……胜利的笑。
她知道,她赢了。
这场意外的“坦白”,反而让她的人设更完美了。
谁能想到呢?
连我都没想到。
周啸的自爆,成了她圣光的燃料。
终审在一片混乱中结束。
但晚棠的项目,全票通过了。
评委主席握着她的手说:“桑**,你让我们看到了人性最光辉的一面。”
媒体围着她采访。
“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您不生气吗?”
晚棠对着镜头,微笑。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爱可以。”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
沈未走到我身边。
“这他妈……算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晚棠。
她看到了我,冲我挥手。
眼神里是得意,是骄傲。
好像在说:看,我做到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
冲她竖起大拇指。
然后转身,离开会场。
沈未跟上来。
“现在怎么办?她成英雄了。”
我走到大厦外,点了根烟。
手在抖。
“她越完美,摔下来的时候,越惨。”
“你还要继续?”
“当然。”我吐出烟雾,“这才刚刚开始。”
沈未看着我。
“烬子,你确定吗?她现在可是全民圣母了。”
“那就让她当。”我掐灭烟,“当到最高处。”
当到所有人都看着她。
当到她以为自己是神。
然后,再把神拉下神坛。
让她看看,信徒的香火,也能变成焚身的烈火。
手机响了。
是晚棠。
“阿炽,你去哪儿了?晚上庆功宴,你一定要来!”
“好。”我说,“我一会儿到。”
挂掉电话,我看着远处的大楼。
阳光刺眼。
照得玻璃幕墙闪闪发光。
像一座圣殿。
而我的圣母女友,刚刚在里面加冕。
我笑了。
笑出声来。
沈未皱眉。
“你笑什么?”
“我笑,”我说,“这场戏,比我想的还要精彩。”
周啸的自爆。
晚棠的“原谅”。
所有意外,都让故事更“完美”了。
完美到……不忍心破坏。
但我还是要破坏。
不仅要破坏。
还要让所有人看着,这完美的圣像,是如何从内部碎裂的。
“走吧。”我对沈未说,“去庆功宴。”
“你真要去?”
“当然。”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得去恭喜我的女朋友。”
恭喜她。
登上为她准备的高台。
恭喜她。
离坠落,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