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淮洲精心培养了七年的替身。他教我穿白裙,留长发,笑要抿唇,怒要蹙眉。
所有举止都要像极他心中那抹月光。直到他在拍卖会为白月光一掷千金,
而我作为女伴被晾在角落。记者问我是否难过,我对着镜头嫣然一笑:“顾总养了我七年,
该学的都学会了。”“包括——怎么离开你。”第二天,我剪短长发,摘下他送的首饰,
消失得无影无踪。顾淮洲疯了一样找我时,我正在大洋彼岸。
牵着真正属于我的那双温暖的手。一顾淮洲又在看那张照片。我知道,
因为他此刻的眼神又飘忽了,落在我脸上,却又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遥远的轮廓。
书房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晕将他深邃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
也柔和了他白日里惯有的那种冷硬。他指间夹着未燃尽的烟,
灰白的烟霭在寂静的空气里缓慢升腾,盘旋,最终消散无踪,
如同这七年里我无数个暗自吞咽下去的瞬间。我穿着他指定的那条米白色真丝睡裙,
裙摆长至脚踝,袖口是精致的蕾丝,布料柔顺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光滑,
像第二层剥离不掉的躯壳。头发刚洗过,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后,发尾带着湿润的卷曲。
我知道他喜欢我这样,黑发,白裙,安静,洁净,不染尘埃。像她。“清雅最近要回国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烟熏过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我正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用小银叉叉起一块切好的蜜瓜,
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蜜瓜澄黄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我继续将蜜瓜送过去,递到他唇边。他自然而然地张口接了,目光仍落在虚无的某处,
咀嚼得很慢。林清雅。这个名字,是这七年来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是我一切行为举止的模板,是我必须无限趋近却永远无法成为的幻影。
顾淮洲心尖上那抹真正的白月光。她出国深造,追求她的艺术梦想,而顾淮洲,找到了我,
一个据说眉眼有三分相似,但出身、气质、学识云泥之别的替代品。“是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温顺,甚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为他高兴的柔和,
“那很好啊,林**学成归国,顾先生一定很开心。”他这才垂下眼帘,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点审视,一点惯常的掌控,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疚?不,大概是错觉。顾淮洲这样的人,
字典里怎么会有“歉疚”两个字。他抬起手,用指腹蹭掉我唇角并不存在的果渍,
动作堪称温柔,可指尖的温度却比丝绸睡裙更凉。“下周末,天成的慈善拍卖晚宴,
你陪我出席。”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清雅也会去。”“好。”我点头,
没有多余的字。七年,足够我学会在他面前,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表情该有,
什么情绪必须藏好。像一台输入了固定程序的精密仪器。他似乎是满意了我的顺从,
又或许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归国的林清雅身边,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我起身,
将水晶果盘轻轻放在书桌一角,赤着脚,踩过厚厚的长绒地毯,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关门之前,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重新拿起了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紫檀木相框,
拇指眷恋地摩挲着边框。看吧,苏晚晴,你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我对自己说,
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了。
回到属于我的那间客房——顾淮洲从未允许我真正进驻他的主卧,
哪怕在最亲密的时候——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长发黑亮,皮肤白皙,
五官是经年累月精心调整模仿后的温婉清丽。我试着牵动嘴角,抿唇,
露出一个顾淮洲最喜欢的,羞涩又含蓄的笑容。然后是蹙眉,不能太深,不能有川字纹,
要是那种轻愁的,惹人怜惜的弧度。完美。可镜子里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枯井,
映不出半点光。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钻石项链,锁骨链的款式,细细的链子,
坠着一颗不大却切割完美的梨形钻石,是他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说,
清雅也有一条类似的。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久了,竟也生出一点自欺欺人的暖意。七年。
一个女人最好的七年。我从一个刚出大学、茫然无措的孤女,
被他一手塑造成如今的模样:礼仪无可挑剔,谈吐得体,懂得鉴赏红酒与艺术,
能在他的商业宴会上扮演合格的花瓶,也能在私底下满足他所有的、关于另一个女人的幻想。
他给了我优渥的物质生活,给了我庇护,甚至给了我一点点扭曲的“教养”。而我,
付出了全部的自由、真实的喜怒哀乐,以及,对爱情最初那点渺茫的憧憬。值得吗?
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在最初那几年,答案是模糊的,掺杂着对他的畏惧、依赖,
以及一丝少女式的、对强大掌控者的畸形倾慕。后来,这问题渐渐失去了意义。
生活成了一种惯性,一种无需思考的重复。直到最近,
或许是因为林清雅归国的消息越来越确切,我心底某个沉睡的角落,
开始发出细微的、破裂的声响。像是冰封的河面,底下有了活水涌动的迹象。我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迟来的眼泪。二天成集团的慈善拍卖晚宴,
设在城中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如星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鲜花的混合气息,
是一种属于特定阶层的、奢靡而疏离的味道。我挽着顾淮洲的手臂进场。
一袭香槟色曳地长裙,是顾淮洲提前让人送来的,
和林清雅曾经的某张照片里的礼服颜色相近,款式更保守一些。长发精心打理过,
蜷曲地披在肩后。妆容清淡,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颈间依旧是那条梨形钻石项链,
耳朵上缀着同系列的小巧耳钉。手腕上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也是他的收藏,
暂时借给我撑场面。我知道我看起来无懈可击,是顾淮洲最满意的作品。
顾淮洲一身纯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冷峻。他一进场,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不断有人上来寒暄,称呼他“顾总”,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或忌惮。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偶尔颔首,偶尔露出极淡的商业化笑容。我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
保持着微笑,适时地沉默,或在他眼神示意时,轻声与人问好。一切都很完美,
符合过去七年里任何一次公开场合的流程。直到林清雅出现。她是从侧门进来的,
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顾淮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清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料子似是某种昂贵的丝绒,
在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耳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
她的美和我是不同的。我的是精心描摹的工笔画,力求形似;而她,是写意的水墨,从容,
舒展,带着艺术熏陶后自然流露的优雅和书卷气。眉眼间的神韵,确实与我有一两分相似,
但那是源头活水与枯井死水的区别。她身边跟着几位同样气质不俗的男女,
应是艺术圈的朋友。她正侧头与人说话,嘴角噙着浅笑,眼神明亮。
顾淮洲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我的手,低声快速对我说:“在这里等我。
”然后便大步朝着林清雅的方向走去。我的手臂还维持着方才挽他的姿势,
在空中停滞了半秒,才缓缓放下。指尖有些凉。周围似乎有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
夹杂着“林**”、“顾总”、“那位女伴”之类的字眼。目光像细密的针,
从四面八方扎来。我挺直脊背,脸上的笑容未曾改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
我从小侍者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轻轻晃了晃,
金黄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漾开细小的气泡。我走到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这里相对安静,
视野却不错,能清楚地看到顾淮洲和林清雅。他走到她面前,脚步放慢了。林清雅看到他,
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那是一种熟稔的、带着久别重逢惊喜的笑容。他们握手,不,
更像是顾淮洲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寻常礼仪。然后他们开始交谈。
顾淮洲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林清雅仰着脸,眼睛弯弯的,不时点头。
顾淮洲的肢体语言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肩膀不再那么紧绷,甚至微微向林清雅的方向倾斜。
他也会这样倾听别人说话吗?在我面前,他永远是下达指令、等待执行的那一个。
拍卖会很快开始。我和顾淮洲的位置原本安排在一起,
但他自然地和林清雅以及她的朋友坐在了一处。我独自坐在后方稍偏的座位,隔着几排人影,
能看到他们偶尔低声交流的侧影。拍卖品一件件呈上,珠宝、古董、名画。
顾淮洲一直没有举牌。直到那套翡翠首饰出现——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枚戒指。
翡翠色泽翠绿欲滴,是罕见的帝王绿,在展示灯光下流转着莹润内敛的光华。设计简洁大气,
古意盎然。拍卖师报出起拍价,不菲。但竞价很快开始,显然有不少人青睐。
我注意到林清雅的目光在那套翡翠上停留了很久,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
她对身旁的女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赞叹之词。一直沉默的顾淮洲,
就在这时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好,18号顾先生,三百万!”“三百二十万!
”“三百五十万!”“四百万!”顾淮洲再次举牌,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竞价渐趋白热化,最后只剩下顾淮洲和另一位海外富商。价格一路飙升。“八百万!
”顾淮洲直接加价一百万。全场有了小小的哗然。这套翡翠虽然珍贵,
但市价也就在五六百万上下。顾淮洲这是志在必得。那位富商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
放弃了。“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八百万三次!成交!”拍卖槌落下,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宴会厅。“恭喜18号顾先生!”掌声响起。所有的灯光、目光,
似乎都聚焦到了顾淮洲身上,以及,他身旁微微睁大眼睛,
略显惊讶却难掩欣喜的林清雅身上。顾淮洲侧过头,对林清雅说了句什么。林清雅掩唇轻笑,
摇了摇头,但眼神是亮的,带着被珍视的愉悦。他为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而我,
坐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脖子上戴着他去年随意打发我的、类似却永远不同的钻石,
手腕上是“借”来的镯子。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破裂,泛起冰冷的酸涩。拍卖会接近尾声,
有个短暂的采访环节。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记者,或许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竟然把话筒递到了我这个“被遗忘的女伴”面前。“苏**,作为顾总今晚的女伴,
看到顾总为林**拍下如此昂贵的珠宝,您有什么感受吗?会不会觉得有些失落?
”问题直白得近乎残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更多的视线聚拢过来,好奇的,
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顾淮洲也看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大概是怕我失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毁了他精心维持的场面,也毁了他与林清雅重逢的“美好”。我握着香槟杯的手指,
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着掌心。然后,我抬起头,迎向镜头,也迎向顾淮洲的目光。
我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不是模仿林清雅的温婉,也不是平日里练习的含蓄。
这个笑容,有点陌生,连我自己都觉得奇异。它从我心底那片荒芜冻土的最深处,破冰而出,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肆意。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开,不高,
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顾总养了我七年,该学的,我都学会了。
”我看到顾淮洲的瞳孔,骤然收缩。我笑容加深,补充了后半句,轻飘飘的,
却像一枚淬毒的针:“包括——怎么离开你。”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
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像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我将空杯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在众人或愕然、或震惊、或兴味盎然的目光中,
转身,提着裙摆,步履平稳地,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
规律,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死死地钉在我身上,冰冷,锐利,仿佛要将我的背脊刺穿。顾淮洲,游戏结束了。
三回到顾淮洲那套位于市中心顶层、可以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公寓,我没有开灯。
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投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图案,
像一幅抽象而冷漠的现代画。我径直走进那间客房,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
都是按照顾淮洲或者说“林清雅风格”购置的,
白色、米色、浅灰、淡蓝……各种材质的连衣裙、套装、大衣,质地精良,剪裁合体,
没有logo,但每一件都价格不菲。我看了它们几秒,然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的、不起眼的帆布行李箱,是我七年前来到顾淮洲身边时带来的,
里面塞了些当年的旧衣服,早已不合身,也过时了。顾淮洲曾让我扔掉,
我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塞在角落,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模糊的退路。现在,
这条退路用上了。我只从衣柜里拿了几件最简单的基本款衬衫、长裤,质地舒适,颜色中性。
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了几件贴身衣物。化妆品、护肤品,我只拿了最基础的小样和旅行装。
那些昂贵的、顾淮洲让人送来的瓶瓶罐罐,我碰都没碰。然后,我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妆容精致,长发妥帖。我拿起卸妆棉,倒上卸妆液,用力擦拭。
脂粉褪去,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却更真实的皮肤。眼睛因为稍微用力有些发红,
但眼神是清亮的,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洗掉脸上最后一点残妆,我用毛巾擦干。然后,
我打开梳妆台最下面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我一直自己藏着。里面没什么珠宝,
只有一些零碎的、对我有特殊意义的小东西:一枚大学时买的廉价银戒指,
一张早已模糊的童年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几份文件,
份证、护照、户口本复印件(原件我早就偷偷从顾淮洲书房保险柜的夹层里摸出来另藏了),
办理、但实际由我使用的银行卡(里面是我这些年从顾淮洲给我的“零花钱”里悄悄攒下的,
数目不算巨款,但足够我启动新生活),
关于我母亲留下的老家小房子的产权文件(顾淮洲大概从未把这微不足道的资产放在眼里)。
这是我用了几年时间,像蚂蚁搬家一样,小心翼翼准备的东西。每一次动作都极轻,极隐蔽,
确保不会引起顾淮洲和他那些无处不在的助理、管家的注意。我知道顾淮洲掌控欲有多强,
也知道一旦被他察觉我的心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耐心是唯一的武器。
我将这些关键物品小心地放进帆布行李箱的夹层。最后,我抬手,摸向颈间的钻石项链。
冰凉的触感。我找到搭扣,轻轻一捏,“咔哒”一声轻响,项链松开了。我将它取下来,
放在梳妆台光洁的台面上。钻石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冷冽的星芒。
然后是耳朵上的耳钉,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我摘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三件首饰,并排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展览,展示着过去七年的金丝雀生涯。
接着,我走进浴室,拿起洗手台旁那把锋利的修眉剪刀。对着镜子,
撩起一把乌黑顺滑的长发。顾淮洲最喜欢我这头长发,他说,清雅的头发也是这样,
又黑又亮,像缎子。我没有丝毫犹豫,剪刀合拢。“咔嚓。”清脆的断裂声,
在过分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惊心。一缕长发飘然落下,掉在白色的瓷砖地上,黑得刺眼。
我继续剪,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快。长发一绺一绺落下,堆积在脚边。
镜中人的轮廓迅速改变,利落的短发参差不齐地贴在耳际和颈后,露出清晰的颈线和锁骨。
少了长发的修饰,脸部的线条似乎也硬朗了些,眉眼间的温顺柔婉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倔强的清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刺手的发茬,
竟然轻轻笑了一下。有点丑,没关系,以后可以找专业的理发师修。重要的是,
这是属于苏晚晴的发型,不是林清雅的,也不是顾淮洲喜欢的。收拾好剪下的头发,
扔进垃圾桶。我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把必要的东西塞进那个旧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
确保没有落下任何带有我个人标识的重要物品,也没有拿走任何一件顾淮洲赠送的贵重东西。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环顾这个我住了七年的地方,奢华,冰冷,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像一个精美的牢笼。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我拿出手机,
先删除了里面所有与顾淮洲相关的联系方式、照片、聊天记录。然后,取出SIM卡,掰断,
扔进客厅那个巨大的、养着名贵龙鱼但水质永远清澈得过分的鱼缸里。看着碎片缓缓下沉,
被过滤系统吸走。我从行李箱侧袋摸出一个全新的、预付费的匿名手机和一张新的电话卡,
装上,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没有留恋,我转身,拉开厚重的入户门,走了出去。
电梯无声下行,直达地下车库。我没有开顾淮洲给我配的那辆白色轿车,
而是用新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的一个长途汽车站。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对我这个时间点、带着行李箱去车站的年轻女孩没有任何好奇。
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晕飞速向后掠去,如同倒带的时光。我摇下车窗,
让初夏微凉的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拂着我新剪的短发。发丝飞扬,扫在脸颊和脖子上,
有点痒,但无比真实。空气中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略显浑浊的气息,
还有隐约的、不知名花草的味道。自由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见了,
顾淮洲。再见了,苏晚晴的替身生涯。车子在一个小时后到达长途汽车站。我付了现金,
拉着行李箱,融入车站略显嘈杂和疲惫的人群。这里充满了各种方言、泡面味、烟味,
还有行色匆匆的旅人。与顾淮洲那个纤尘不染的世界,截然不同。我用假身份信息,
买了一张最早出发、前往南方某个临海小城的车票。车子很快启动,驶出车站,
驶离这座我生活了七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繁华都市。天光渐渐泛白,
晨曦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从高楼大厦,
到城乡结合部,再到广阔的田野。手机在震动,是新号码上收到的第一条信息,
来自一个预设的加密邮箱,里面有一个新的身份资料包和接下来的行程指引。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过去几年,我并非全然浑噩度日。我利用顾淮洲给我的资源,
悄悄学习了许多东西,包括金融知识、基础的法律常识,甚至一些简单的反追踪技巧。
我也在网络上,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
联系到了一些可以提供“特殊服务”的可靠渠道——价格不菲,但我攒下的钱,
大部分用在了这里。我知道顾淮洲的能量有多大。想要彻底从他眼皮底下消失,
仅靠一时的冲动和简单的躲避是不够的。我需要一个全新的、经得起一般查验的身份,
需要一套完整的、迂回的出行方案,需要在真正安全之前,抹去所有可能的电子和现实痕迹。
车子颠簸着,我慢慢睡着了。没有梦。这是七年来,我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尽管姿势别扭,
环境嘈杂。四我选择的小城叫临川,靠近边境,不大,旅游业是支柱,生活节奏缓慢,
人口流动相对频繁,外来面孔不算太突兀。这里离顾淮洲的势力中心足够遥远,
气候温暖湿润,适合重新开始。按照计划,我在这里以“沈宁”的身份短暂停留了半个月。
租了一个短租房,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是去超市购买生活必需品,或者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熟悉本地情况,同时通过加密网络处理一些后续安排。新身份的背景干净简单:父母双亡,
在家乡小公司工作几年后辞职,想来南方沿海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半个月后,我再次动身,
这次是乘坐长途巴士进入邻国,然后从那里转机,飞往更远的、一个东南亚的海岛国家。
几经周折,最终落地在一个欧洲南部不太起眼、但风景秀丽的小镇。
这里才是计划中的第一站,一个真正可以喘息、可以停下来思考接下来方向的地方。
阳光炽烈,天空是澄澈的蓝,空气里满是橄榄树和海洋的气息。
我租下了一栋带小花园的旧石头房子,房东是一位慈祥的独居老太太,不会说英语,
但我们靠比划和简单的词汇交流得还不错。我剪短的头发长了一点点,
我去镇上的理发店修剪得更整齐利落,染成了深栗色,看起来更低调普通。
我开始尝试穿各种颜色的衣服,明亮的黄,跳跃的红,沉静的蓝……不再局限于那片苍白。
我赤脚在房子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泥土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我学着辨认当地集市上的蔬菜水果,用磕磕绊绊的语言跟小贩讨价还价。
我在黄昏时分去附近的海滩,看落日把海水和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与紫粉,
听浪涛周而复始地拍打沙滩。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只是沈宁,或者,正在努力找回的,苏晚晴。我开始系统地学习语言,
报名了镇子成人中心的课程。我也重新捡起了画笔。小时候我喜欢画画,后来为了生存,
也为了符合顾淮洲的“培养”方向(林清雅是学艺术的),
那些兴趣被扭曲成了一种刻板的模仿和任务。现在,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画任何我想画的东西:窗台上的盆栽,房东老太太布满皱纹的笑脸,
集市上色彩斑斓的水果摊,海滩上孤独的礁石……笔触笨拙,但无比自由。
我还找到了一份**,在镇上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做服务生。工作不累,时薪不高,
但足够支付我的一部分生活开销,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接触到了真实的生活气息,
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游客的见闻,本地人的家长里短,其他打工者的梦想与烦恼。
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一点点填补着我内心那片被禁锢太久而变得空洞的荒原。偶尔,在极度安静的深夜,
或者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场景(比如某个男人冷峻的侧影,或者电视里播放的财经新闻),
顾淮洲的脸会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更像是一种深远的、带着凉意的回响。我会立刻起身,去做点别的,冲一杯热可可,
读几页书,或者只是推开窗,感受外面清冷的夜风。我知道,彻底剥离需要时间。但至少,
想起他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和卑微感,正在一天天减弱。我用新身份开设了银行账户,
将分散的资金逐步归拢。我甚至开始谨慎地研究当地以及更广阔地区的微小投资机会,
用有限的资金尝试着去规划和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而不是等待别人的给予或安排。
日子像小镇旁边那条潺潺的溪流,平静,舒缓,却充满生机地向前流淌。我以为,
我会在这里停留更久,或许一两年,直到我足够强壮,再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或者就在这里扎下根来。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咖啡馆擦拭桌子时,
无意间瞥见了邻桌客人留下的一份财经杂志。杂志是国际版本,
封面人物……我的手指蓦地收紧,抹布掉在桌上。封面上是顾淮洲。他穿着铁灰色的西装,
站在他那个位于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城市中心的办公室里,
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景观。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矜贵、掌控一切的模样,眼神锐利地看向镜头。
:TheHuntandTheTurmoil”(《顾淮洲:狩猎与动荡》)。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冰冷的铁手攥住,骤停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上的是国际主流财经杂志封面?虽然知道他生意做得很大,
但以前他的曝光更多是在国内财经或时尚版面。这种级别的国际刊物,
意味着他的影响力或者说他最近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狩猎”?“动荡”?
这些词像烧红的针,刺进我的眼睛。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呼吸,捡起抹布,
继续擦拭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动作有些僵硬。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冷静,
苏晚晴。你现在是沈宁。你在万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咖啡馆里。他不可能找到这里。
你的身份是安全的。计划是周密的。我反复在心里默念,
试图压下那股骤然涌起的恐慌和寒意。但那种被猛兽在暗处窥视的悚然感,如同跗骨之蛆,
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些心神不宁。
我避开了所有可能看到财经新闻的地方,但那个封面影像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里。
我加强了日常的警惕性,留意小镇上是否有陌生的东方面孔出现,
留意网络和周围人谈话中是否有任何异常。一周后的傍晚,我下班回到租住的小屋。
房东老太太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宁,有你的信。
漂亮的邮票。”信?谁会给我寄信?知道这个地址的,
只有帮我办理新身份和最初安排行程的那个极其隐秘的中间渠道,
他们绝对不可能用如此不安全的方式联系我。我的心猛地一沉。接过信封。
很普通的国际信件样式,上面用打印机打出的英文字母写着“ToShenNing”,
地址正确。邮票确实是这个国家的普通邮票,盖着首都的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手指冰凉。
我谢过房东,拿着信封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我盯着信封,
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开边缘。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的,像素不算很高,但足以看清内容。照片上,是我。是大概十天前的我。
在镇上的露天集市,穿着一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
正蹲在一个卖手工陶器的小摊前,手里拿着一只彩绘的陶碗,侧脸带着轻松的笑意,
阳光洒在我的短发和肩膀上。背景是熙攘的集市人群,典型的南欧小镇风光。拍照的人,
离我不远。“啪嗒。”照片从我指尖滑落,飘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他找到了。不,
也许还不是最终确定。但这张照片,这封精准投递到我当前住址的信,
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顾淮洲在告诉我: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在哪里。你跑不掉的。
狩猎,开始了。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过去的七年,
那种被他完全掌控、无所遁形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我吞噬。不行。不能这样。
我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疼痛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不能坐以待毙。顾淮洲送来这张照片,是警告,是威慑,或许也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看我惊慌失措。他可能还在确认,或者在布局,
或者……他想逼我自己回去?绝不能回去。我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七年的顺从是伪装,
能在顾淮洲身边待七年而不被彻底摧毁,我骨子里本就有坚韧甚至决绝的一面。
我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顾淮洲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的身份和行程安排理论上应该很安全。问题出在哪里?是那个隐秘的中间渠道出了问题?
还是我在某个环节留下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电子痕迹?或者,
顾淮洲动用了远超我想象的资源和手段,进行了地毯式的筛查?现在追究原因不是首要的。
首要的是,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环顾这个我刚刚布置得有点像个“家”的小屋,心里划过一丝不舍,
但立刻被更强的求生欲压下。我走到床边,从床垫底下摸出另一个备用的、更小的腰包,
里面放着最重要的证件、银行卡和一部分应急现金。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逃生包”。接着,
我打开那个旧帆布行李箱,将几件最必需的衣服和物品快速塞进一个双肩背包。其他东西,
包括这段时间买的一些小物件、画具、书籍,全都不能要了。处理掉那张照片和信封。
我将它们撕得粉碎,冲进马桶。又检查了一遍房间,
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我下一个目的地的线索。最后,我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
用不太熟练的本地语言,告诉房东老太太,我家乡有急事,必须立刻赶回去,
很抱歉突然退租,剩下的租金不用退了,感谢她的照顾。我将便条和房门钥匙一起,
轻轻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小镇夜晚很安静。我背上双肩包,系紧腰包,
戴上棒球帽,压低帽檐。没有开灯,我悄悄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月色很好,洒在静谧的小巷里。我快步走着,尽量贴近墙根的阴影。没有去镇上的车站,
那里可能有眼睛。我朝着镇子外徒步走了三四公里,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国道旁。运气不错,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拦下了一辆前往邻省城市的货运卡车。司机是个爽快的中年大汉,
我支付了一笔合理的费用,他同意捎我一程。蜷缩在卡车副驾驶座上,
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的黑暗原野和偶尔闪过的灯火,我紧紧抱着背包,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顾淮洲,你果然不肯放过我。
但我也不是七年前那个任你揉捏的苏晚晴了。这场逃亡,才刚刚进入新的回合。
五卡车在凌晨时分将我放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边缘。
我用现金购买了一张最早班次的、前往更北方国家的火车票,
选择的是需要多次转车、路线复杂的慢车线路,
尽量避开需要身份验证严格的高速列车和飞机。旅程漫长而疲惫。我像一滴水,
努力融入人海,不断改变装束,
公共网络向那个隐秘的中间渠道发出一个极简的、预先约定好的警示信号(表示原计划暴露,
启用备用方案),但不再接收任何可能被追踪的主动信息。
我依靠自己事先记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纸质或电子记录的备用联系点和资源清单。
辗转了将近十天,穿越了两个国家,我终于在一个中欧国家的二线城市暂时落脚。
这里气候凉爽,建筑古朴,游客如织,流动性极大。
我找到一家不需要严格登记身份的家庭旅馆,用“沈宁”的护照办理入住,
只预付了一周的房费。我需要喘口气,更需要重新规划。顾淮洲的触角比我想象的伸得更长,
我必须更加谨慎,甚至要考虑放弃“沈宁”这个身份,
启用更深的备用身份——那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复杂的操作,
以及彻底切断与过去“苏晚晴”乃至“沈宁”的一切联系,成为一个真正的“幽灵”。
但那是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我必须弄清楚,顾淮洲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抓回一个不听话的替身?还是有别的目的?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市中心一家大型连锁书店。这里人多,环境开放,
有免费的公共电脑可以使用(需投币,且限时)。我找了一台角落里的电脑,投入硬币,
快速登录了一个一次性加密邮箱。这是我与那个隐秘中间渠道唯一的单向联系路径,
我只接收,不发送,且每次登录地点、时间都随机。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没有主题,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发送时间是两天前。内容只有寥寥几行,
同样是加密后解密出来的文字:“猎犬嗅觉超出预估。南方线索已处理。近期勿动。
‘风暴’正在聚集,目标似乎……不止一个。保持静默,等待下一阶段指示。安全第一。
”南方线索已处理,大概是指我刚刚逃离的那个小镇的相关痕迹被中间人清理了。
“风暴”聚集,目标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顾淮洲在找我的同时,还在做别的事情?
或者说,他如此大动干戈,不仅仅是为了我?心头的疑云更重。但“保持静默,
等待指示”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我立刻清除了浏览记录,退出邮箱,关机离开。走出书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拉低了帽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思考着邮件里的信息。
不止一个目标……会是什么?商业对手?还是……“小心!”一声低呼在身边响起,同时,
一股力量将我猛地向旁边一拉。我踉跄了一下,险险站稳。
一辆自行车几乎是擦着我的身体疾驰而过,骑车人回头骂了句什么,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你没事吧?”拉我的人问道,手很快松开了我的胳膊。我惊魂未定,抬头看向对方。
是个亚洲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裤,
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摄影包。面容清俊,肤色是健康的微黑,眼神很亮,带着关切,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也许是错觉,大概是刚才的意外让他表情有些严肃。
他的中文很标准,但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非大陆的口音。“没事,谢谢你。
”我下意识地用中文回答,随即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异国他乡,
对着一张亚洲面孔脱口而出中文,是一种潜在的风险。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不客气。这里自行车道和人行道分得不太清,
走路要当心。”他也用中文说,语气自然。我点点头,不再多言,准备离开。
“那个……”他却叫住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我的背包侧袋,“你的地图,
好像快掉出来了。”我回头一看,果然,一本在旅馆拿的免费旅游地图,因为刚才的拉扯,
有一大半滑出了侧袋。我连忙将它塞回去,再次道谢:“谢谢。”“你是来旅游的?
”他问道,态度很随意,像是旅途中常见的、友善的搭讪。“嗯,随便走走。
”我含糊地回答,不想多谈。“一个人?”“是。”“那要更加小心。”他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反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笔,快速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这是本地一个旅行者援助组织的电话,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语言不通或者需要帮助,
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们提供多语种服务,比较可靠。”我接过便签,
上面是一串本地电话号码和一个“TravelerAid”的英文名称。字迹挺拔有力。
“谢谢。”我这次的道谢,多了两分真诚。无论如何,对方释放的是善意。“不客气。
旅途愉快。”他笑了笑,朝我挥挥手,转身汇入了人流。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