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七年凤阳长公主的替身,我乖顺地跪在泥里仰视她的爱人。她携真正的荣光回归那日,
我安静地跪送他们登对远去。京城突传长公主身染恶疾被送走休养,
而我则一跃成为新的长公主。圣上慈爱地轻抚我发顶:「孩子,这些年辛苦你卧底。」
我转身,对着昔日冷眼践踏我的男人微笑:「记住,你该跪谁。」后来,
那个男人疯了一样在全天下搜寻真正的长公主。而他的宿敌,大权在握的九千岁,
正小心翼翼地为我染红指甲:「殿下,还要继续玩他吗?」
1上卷:泥泞之影永平侯府的后园,正是芍药开得最盛的时候。花瓣肥腻腻的,
一团团一簇簇,压得枝头都弯了,那股甜香混在暮春潮湿的空气里,腻得人嗓子发堵。
日头西斜,金晃晃的光劈开假山石的影子,一道明,一道暗。沈璃就跪在那道最深的暗影里,
青石板缝里渗出的凉意,针一样往膝盖骨里钻。她穿着藕荷色的旧衫子,料子半新不旧,
颜色也温吞,像是被水反复洗褪了色,融在假山石的青苔背景里,几乎瞧不见。
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子绾着,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纤白的脖颈上。她面前几步远,
铺着厚厚的猩红绒毯,毯子上头搁着两张紫檀木雕花椅。谢煊斜靠着左边那张,
玄色暗银纹的箭袖袍子,衬得他面如冷玉。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眼神却没落在杯上,
而是掠过跪着的沈璃,投向园子入口处,那目光里有种刻意压着的、却仍旧灼人的期待。
右边椅子上坐着永平侯夫人,谢煊的母亲王氏,正用眼角余光扫着沈璃,
手里的帕子按了按鼻翼,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洁的气味。“仔细你的皮,”谢煊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凉浸浸的,像这石板地的温度,“阿沅今日回府,若有一丝不妥帖,
惹她不快……”他没说完,但剩下的意思,沈璃跪了七年,早已刻进骨头里。“侯爷放心。
”她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奴知晓分寸。”“哼,
”王氏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知晓分寸?凭你也配提‘分寸’二字?
若不是你这张脸还有几分用处,早该……”“母亲。”谢煊淡淡打断,目光依旧盯着园门。
王氏悻悻住了口,只那眼神,依旧刀子似的在沈璃背上刮。远处隐隐传来喧哗声,
像是无数细碎的浪头,朝着这边涌过来。那喧哗越来越近,夹杂着清脆的笑语,环佩叮当,
还有仆役们急促恭敬的脚步声。沈璃维持着匍匐的姿势,
视线里只有方寸之间粗糙的青石板纹路,和石缝里几茎瑟瑟的、叫不出名的野草。
她能感到那光,那热气,那属于凤阳长公主慕容沅的、浩浩荡荡的荣光,正从园门涌入,
瞬间驱散了这一隅的阴暗与湿冷。谢煊猛地站起身,连带着衣袍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那种冰冷的漠然霎时冰消雪融,换上了沈璃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烈的光彩。
他甚至没顾得上理一理衣袍,便大步朝着那一片炫目的光影迎了上去。“阿沅!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欢欣。“阿煊!”女子的声音清越如山泉,
又带着皇家特有的、不容错辨的尊贵与娇慵。沈璃依旧没有抬头。余光里,
只能看见一双缀着明珠的绣鞋,鞋尖一点颤巍巍的东珠,
晃得人眼花;还有逶迤而过、绣满繁复翟纹的朱锦裙裾,那红色浓烈得像是要烧起来,
将脚下猩红的绒毯都比得失了颜色。慕容沅被众人簇拥着,走到紫檀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跪伏于地的沈璃身上。周遭的欢声笑语,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一瞬。沈璃能感到那目光,带着审视,
带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打量,像看一件物品,或者,
看一只阴沟里侥幸生了副好皮囊的虫豸。“这便是……那个?”慕容沅开口,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兴味。谢煊立刻上前一步,
姿态是全然保护的,语气却放得轻柔:“不过是个玩意儿,
暂代阿沅你享受这府里的供奉罢了。如今你回来了,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处置。
慕容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玉珠落盘。“瞧着倒真有几分像我年少时的模样。”她说着,
往前走了半步,朱锦裙裾的边缘,几乎要触到沈璃低垂的、散落在地的头发。沈璃屏住呼吸。
鼻腔里充斥着慕容沅身上传来的、清冽昂贵的御制龙涎香,
将她自己身上那点皂角干净却寒酸的气味冲得无影无踪。“抬起头来。”慕容沅命令道。
沈璃依言,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垂着,只敢落在慕容沅裙摆那精美的翟纹上。
四周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尽管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这“替身”与正主如此相似的面容,
依旧令人心惊。只是,沈璃的脸色过于苍白,眼神过于沉寂,
像一幅褪了色的、失了魂的旧画,与长公主殿下那鲜活动人、顾盼生辉的绝世姿容,
终究是云泥之别。慕容沅仔细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
冰凉的甲尖轻轻挑起沈璃的下巴。沈璃被迫将视线抬高,对上了慕容沅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矜贵风流。此刻,
这双眼里映着沈璃苍白的面孔,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
“像,也不像。”慕容沅收回手,用帕子拭了拭指尖,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少了些筋骨。”她轻描淡写地评价,随即转身,姿态优雅地落座。
谢煊立刻亲手奉上温度正好的香茗,目光始终胶着在慕容沅身上,
再也未曾分给地上跪着的沈璃半分。“跪远些,别碍着殿下的眼。”王氏不耐烦地挥挥手,
像是驱赶苍蝇。沈璃沉默地,用膝盖向后挪了几步,重新将自己隐入假山石更浓的阴影里。
青石板的寒气更重了,顺着膝盖,蔓向四肢百骸。慕容沅回来了。带着她无上的荣光,
带着圣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整个京城翘首以盼的瞩目,
也带着……谢煊毫无保留的、灼烫的爱意。而她沈璃,这泥泞里的影子,
这用了七年时间模仿、学习、扮演另一个人,
小心翼翼地汲取着本该属于别人的一点残羹冷炙,一点虚幻温暖的可怜虫,
终于到了退场的时候。不,或许连“退场”都算不上。她从未真正登上过舞台,
她只是帷幕后一道模糊的、见不得光的仿品。接下来的日子,
沈璃被彻底遗忘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
原来那个她住了七年、陈设精美却永远不属于她的“璃园”,一夜之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所有带着慕容沅喜好的痕迹都被小心移除,换上了真正长公主喜爱的珍玩摆设。
她则被挪到紧邻后角门的一处窄小院落,院子里有棵半枯的老槐树,终日哗啦啦地响。
送饭的婆子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饭菜也一天比一天简陋,最后几乎成了馊水。
送来的衣物也是粗布旧衫,连浆洗都透着敷衍。这些,沈璃都默默受着。
她甚至没有试图走出这院子一步。侯府的下人们,如今眼里只有那位光芒万丈的长公主殿下,
谁还记得这个失了用途的赝品?只有一次,她在井边打水,
听见两个洒扫的丫鬟躲在廊柱后嚼舌根。“……真是同人不同命,瞧那张脸,
分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嘘!小声点!什么模子?那一位是天上的云,
这一位……不过是侯爷找来的玩意儿,泥捏的胚子,也配和长公主殿下比?
”“听说殿下在行宫休养时受了些苦,圣上心疼得什么似的,赏赐流水一样进了侯府,
就为给殿下压惊……”“何止!前儿个我还听前头的小厮说,北边打了胜仗,
缴获了好些奇珍,陛下指名要最好的先送来给殿下挑呢……”“侯爷更是……啧啧,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殿下。我那天送东西,瞧见侯爷亲自给殿下剥葡萄,
那眼神……”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暧昧的低笑。沈璃垂下眼,
看着木桶里自己晃动的、破碎的倒影,面无表情地提起水,走回那间阴冷的屋子。
慕容沅回府第七日,圣旨到了。不是给慕容沅的,是给谢煊的。嘉奖他这些年“护卫有功,
忠心可鉴”,擢升为京营节度使,兼领禁军副统领,一时间恩宠无二。谢煊领旨谢恩时,
沈璃就跪在接旨人群最末尾的角落,头低得几乎埋进尘土里。
她能听见谢煊沉稳喜悦的谢恩声,能听见慕容沅站在他身侧,
那轻轻柔柔的、与有荣焉的笑语。谢煊升迁,府中要大宴宾客。她这样的“晦气”东西,
自然不能露面。王氏甚至特意吩咐,将她锁在小院里,连院门都不许出,免得冲撞了贵客。
那一夜,侯府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院落,依稀飘来,
越发衬得她这小院死寂如墓。沈璃坐在冰凉的炕沿上,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慢慢拆开一件旧衫的袖口。里面藏着一小包几乎要化掉的饴糖,是很多年前,
一个早已离开侯府的老嬷嬷偷偷塞给她的。糖早就粘在了油纸上,她一点点抠下来,
放进嘴里。甜味早已变了质,泛着淡淡的苦。可她还是慢慢地,极其珍惜地,
将那一小点甜意含化了。宴席的喧嚣持续到后半夜。沈璃吹熄了灯,躺在硬邦邦的炕上,
睁眼看着糊了厚厚窗纸、透不进一丝光亮的窗户。黑暗中,
远处残余的乐声像是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回响。第二天,府里安静了许多,
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忙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神色惊惶。
隐约有压抑的哭泣和太医低沉的交谈声,从前院慕容沅居住的“凤栖阁”方向传来。
长公主殿下,病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高烧不退,还起了红疹。圣上惊怒,
连派了三拨太医,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侯府。谢煊更是急红了眼,日夜守在凤栖阁外,
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沈璃的小院越发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连一日两顿的馊饭都时常忘记送来。她也不急,就着井水,
啃着之前偷偷存下的一点干硬饼子。直到第三天夜里,院门忽然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偂的人影闪了进来,行动间没有半点声息。沈璃立刻从炕上坐起,
手里握住了藏在枕下的半截簪子。那人走到油灯昏暗的光圈边缘,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平凡、如同隐形人般的脸——是宫里的内侍,沈璃认得他,
是陛下身边最不起眼、却也最得信任的“哑仆”之一,旁人只当他是个聋哑洒扫的老奴。
哑仆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指了指沈璃,
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换上。随我来。沈璃放下簪子,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套半旧不新的宫女服饰,料子普通,颜色黯淡。她没有丝毫犹豫,
迅速脱下身上的粗布衣衫,换上了那套宫女装。哑仆等她换好,
递过来一张薄如蝉翼、颜色暗沉的人皮面具。沈璃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地将面具贴在脸上,
镜中顿时出现一张全然陌生、毫不起眼的面孔。哑仆点点头,吹熄油灯,示意沈璃跟上。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沿着侯府最偏僻的路径,
穿过几道平日里绝无人迹的荒废角门和狭窄巷道。沈璃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轻捷,
对这条显然精心设计过的、避开所有守卫视线的路径,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侯府外,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车停在暗巷里。哑仆拉开车门,沈璃矮身钻了进去。车厢狭小,
除她之外空无一人。马车启动,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压得极低。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哑仆拉开车门,外面是一座偏僻宫门的侧边小门。
两个同样穿着黑衣、如同影子般的侍卫沉默地打开门。沈璃下车,随着哑仆,
踏入深深的宫墙之内。他们走的依然是僻静无人的宫道,穿过重重门禁,
最终来到一处远离后宫中心、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宫殿前。殿门匾额上写着“静思堂”三个字,
字迹都已有些斑驳。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檀香味道。哑仆将她引至内殿门前,便躬身退下,隐入黑暗。
沈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内殿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黄。
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开门声,
他缓缓转过身。是当今天子,慕容沅的父皇,也是……将她找来,
放在永平侯府七年的那个人。皇帝看起来比几年前苍老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沉,
不见底。他打量着沈璃,目光在她那张陌生的、戴着人皮面具的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慢慢走到主位坐下。“过来。”皇帝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沈璃走上前,
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依着宫规,跪了下去。这一次,她脊背挺直,目光垂视地面,
姿态恭敬,却不再有在侯府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瑟缩。“这些年,在永平侯府,
委屈你了。”皇帝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歉意,更像是一种陈述。“为陛下办事,
是奴的本分。”沈璃回答,声音清晰平稳。皇帝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和此刻的姿态。
“阿沅的病,你知道了吧?”“略有耳闻。”“不是病。”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是毒。南疆传来的混毒,下在谢煊送她的那串暖玉珠链上。
份量不重,但足以让她‘病’上一段时日,且查不出端倪。”沈璃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接话。“朕已下令,将阿沅秘密移往骊山温泉行宫‘休养’。对外,只说恶疾需要静养,
不宜见人。”皇帝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璃身上,“从今日起,你便是凤阳长公主,
慕容沅。”沈璃抬起头,平静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奴……遵旨。只是,永平侯府那边,
谢煊侯爷……”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谢煊?
他此刻正为了阿沅的‘病’心急如焚,无暇他顾。至于以后……”他略一停顿,
“你既成了阿沅,他是你的未婚夫婿,该如何相处,便是你的事了。朕只要结果。
”“陛下要什么结果?”沈璃问。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沈璃身上。“朕要谢家,要京营节度使的兵权,
要他们这些年伸得太长的手,一根一根,给朕收回来,或者……剁掉。”他微微俯身,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做得很好,这七年,
没有让任何人起疑,连谢煊那只小狐狸都被你瞒了过去。现在,是你收回‘报酬’的时候了。
用慕容沅的身份,用谢煊对你的‘深情’,替朕,也替你自己,拿回你该得的一切。
”沈璃静静地跪着,昏暗中,她的眼睛格外亮,像两点淬了冰的寒星。半晌,她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奴,需要一点‘帮助’,以及……一个合理的‘康复’理由。
”皇帝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赞赏的笑意。“很好。朕会给你需要的一切。
三日后,你会‘病愈’。而谢煊……”他眼中闪过厉色,
“他会得到一个因为担忧爱侣病情而行事急躁、屡屡出错的警告。至于你,”他伸手,
虚虚抚过沈璃的头顶,如同抚过一件终于打磨成型的利器。“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你不再是那个跪在泥里的影子。你是凤阳长公主,是大周最尊贵的女子之一。
你该得到的一切,都会回到你手中。包括……让那些曾经轻贱你、践踏你的人,付出代价。
”沈璃再次低下头,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谢陛下。”这一声谢,轻飘飘的,
落在空旷的殿宇里,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三日后,永平侯府。沈璃,或者说,
新的“慕容沅”,坐在“凤栖阁”内,铜镜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却难掩绝色的脸。这张脸,
与她原本的容貌有七分相似,但经过宫内巧手嬷嬷的修饰,加上病后的虚弱,
已与从前的“沈璃”判若两人,
却又奇异地融合了真正慕容沅的神韵与“沈璃”那份刻意模仿出的温顺。
门外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谢煊几乎是冲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朝服,
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就从衙门赶了回来。几日不见,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那份惯有的冷峻从容被焦灼和疲惫取代。“阿沅!”他冲到榻前,想握住沈璃的手,
又在咫尺之处停住,像是怕碰碎了她。“你……你感觉如何?太医怎么说?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沙哑,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目光紧紧锁在沈璃脸上,贪婪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沈璃(慕容沅)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轻轻咳嗽了两声,
声音细弱:“煊哥哥……我没事了。只是身上还没力气。”这声“煊哥哥”,叫得低回婉转,
带着病后的柔弱,与从前慕容沅唤他时一般无二。谢煊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
他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沈璃放在锦被外的一只手,那手冰凉。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那细微的温度,
声音哽咽:“好了就好……好了就好……阿沅,你吓死我了……”他的真情流露,毫不作伪。
沈璃垂眸,看着被他紧握的手,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卑微跪伏、视她如蝼蚁的男人,
此刻却跪在她的榻前,为“慕容沅”的康复喜极而泣。心底,一片冰封的湖面,
裂开一丝极细的缝隙,渗出的不是暖流,而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
“让煊哥哥担心了。”她轻轻抽回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依赖,“只是病了这一场,
许多事好像都模糊了。煊哥哥,我昏沉时,似乎听到你升了官?是父皇嘉奖你护卫有功么?
”谢煊忙道:“是。陛下隆恩,授了我京营节度使,兼领禁军副统领之职。阿沅,
这都是托你的福。你放心,如今我手中权柄更重,定能更好地护你周全。”他眼中闪过锐色,
“此次你无故染恙,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煊哥哥有心了。”沈璃微微颔首,
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只是我刚好些,不想再劳神这些事。父皇也说,让我好生静养,
朝中之事,自有父皇和煊哥哥你们操持。”她将“父皇”二字叫得自然亲昵,
又适时流露出对政事的疏离与依赖,完全符合慕容沅一贯的性情。谢煊不疑有他,
连忙道:“是是是,你只管安心休养,万事有我。”他顿了顿,看着沈璃苍白的脸,心疼道,
“你瘦了许多。我让厨房炖了血燕,一会儿就用些。”沈璃轻轻“嗯”了一声,
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倦极。谢煊不敢再打扰,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他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收敛,恢复成那个冷峻深沉的永平侯。他招来心腹,
低声吩咐:“去查,殿下病前接触过的所有东西,经手的所有人,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还有,加派人手守好‘凤栖阁’,殿下若再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心腹凛然应诺。屋内,
沈璃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寂,哪有半分病弱昏沉。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
那张属于“慕容沅”的脸,美丽,尊贵,带着病后的娇弱,足以迷惑所有人。
她拿起一支金镶玉的簪子,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指尖缓缓抚过簪身上精美的凤纹。
凤阳长公主。慕容沅。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慢、极轻地,弯起了唇角。
日子仿佛回到了慕容沅刚回府时的情景,但细细品味,却又全然不同。
“慕容沅”(沈璃)的病体需要“静养”,谢煊不敢过分打扰,但每日必来问安,
汤药饮食亲自过问,各种珍稀补品、新奇玩意源源不断地送入“凤栖阁”。他看她的眼神,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浸透骨髓的爱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沈璃扮演着“慕容沅”,
接受着他的呵护,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柔情,
将一个病后初愈、心有余悸又深爱未婚夫的皇家贵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煊沉浸在爱人康复的喜悦和对下毒者的愤怒追查中,丝毫没有察觉,
眼前人眼底深处那一片永不融化的冰湖。王氏也曾来探望过几次,
言语间试探着“慕容沅”对府中中馈的看法,对从前那个“替身”的态度。
沈璃只装作精神不济,对中馈之事表示一切仍由母亲(王氏)操劳,自己病体未愈,
无力烦心。至于那个“替身”,她微微蹙眉,露出些许厌烦之色:“一个不相干的**之人,
提她作甚?听说我病着时,她就被打发到偏院了?既如此,就让她在那里待着吧,
别再到我眼前来惹厌。”王氏得了准话,心下安定,
又见“慕容沅”对自己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尊敬(虽不及从前亲热,
但王氏只当是病后性情微变),对谢煊更是依赖,便也放下了大半的戒心,
只更加殷勤地讨好这位尊贵的未来儿媳。这日,谢煊下朝回来,
眉宇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郁色,但见到在花园水榭中临湖赏鱼的“慕容沅”时,
立刻换上了温柔笑意。“阿沅,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他走近,很自然地想揽她的肩。
沈璃(慕容沅)却似被湖中一尾跃起的锦鲤吸引,微微侧身避开了,
指着那鱼笑道:“煊哥哥你看,这鱼儿多欢实。”随即才仿佛注意到他的靠近,抬头微笑,
笑容无懈可击,“煊哥哥今日朝事可还顺利?”谢煊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随即自然地收回,笑道:“还好。只是些琐事烦心。”他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斟酌着语气,“阿沅,你如今大好了,宫里……陛下和娘娘很是挂念你。
昨日娘娘还召母亲入宫,问起你的情况。”沈璃心中一动,
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思念与愧疚:“是我不孝,让父皇母后担心了。
只是……”她轻轻抚了抚胸口,柳眉微蹙,“御医说,我这病虽好了,但根子未除,
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宜入宫走动,免得过了病气给父皇母后。况且,宫里规矩大,劳心劳神,
不如在府里自在,有煊哥哥和母亲照顾着。”她将“病气”和“劳神”说得自然,
又将依赖之情表露无遗。谢煊听了,既心疼又觉有理,更暗喜于她对自己的依恋,
便道:“你说得是。那就再养些日子。宫里那边,我让母亲去回话便是。
”“多谢煊哥哥体谅。”沈璃柔声道,目光盈盈望着他,“有煊哥哥在,我什么都安心。
”谢煊被她看得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想去握她的手。沈璃却适时地以帕掩唇,轻咳了两声。
“可是着了风?”谢煊立刻紧张起来,“我让人取披风来。”“不用,”沈璃摇头,
露出倦色,“只是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歇。”谢煊忙亲自扶她起身,送她回“凤栖阁”。
一路上呵护备至,引得路上偶遇的丫鬟仆妇纷纷低头侧目,
心中无不感叹侯爷对长公主殿下的一片痴心。回到“凤栖阁”内室,屏退左右,
沈璃脸上那层柔弱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看着谢煊离去的挺拔背影,眼神幽深。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个密封的小竹筒。
沈璃接过,走到灯下,用簪子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是皇帝熟悉的字迹,只有一行小字:“谢近期屡有‘疏失’,兵部左侍郎之位空缺,
朕属意李道。可用。”沈璃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李道,
寒门出身,能力卓著,却因不擅钻营,一直屈居人下。最重要的是,
他曾因直言得罪过谢煊的父亲老永平侯,被明升暗降,调去边陲苦熬了十年,去年才调回京,
在兵部担任闲职。此人心中对谢家必有芥蒂,若得重用,自是陛下一把好刀。而谢煊,
刚刚执掌京营和部分禁军,立足未稳,最怕的就是底下出岔子,或者朝中有人掣肘。
若他举荐的人接连“犯错”,
漏”……再加上一个对他未必忠心、甚至可能怀恨在心的兵部要员……沈璃吹散指尖的灰烬。
“慕容沅”该给她的“煊哥哥”,吹点什么样的“枕边风”呢?她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桃花笺。模仿慕容沅的笔迹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她提笔蘸墨,略一思索,
写下几行字。信中,她以担忧谢煊公务繁忙、压力过大为名,委婉提到听闻兵部左侍郎出缺,
父亲(皇帝)似乎颇为烦恼人选。又“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听母亲(皇后)说起,
兵部有位叫李道的郎中,似乎颇懂实务,只是性子耿直,不知能否胜任。最后,
自然是表达对谢煊身体的关心,让他不必过于操劳,注意休息云云。语气温柔体贴,
全是小女儿的牵挂,没有丝毫干政的痕迹。
但落在正为兵部左侍郎人选烦恼、又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能力的谢煊眼里,
这封信无疑提供了重要的信息:皇帝属意李道,至少不反对;皇后也提过此人,
说明后宫风向往这边吹;李道“性子耿直”,可能不好掌控,但若能用好,或许是一步奇兵,
至少能向皇帝展示自己不计前嫌、举贤任能的胸怀。沈璃封好信笺,
叫来心腹宫女:“明日侯爷来时,若问起我,便说我午后小憩时梦魇了,有些心神不宁,
写了些字静静心。这信……‘不小心’让他看见便是。”宫女会意,躬身接过:“是,殿下。
”几日后,朝会。皇帝果然问起兵部左侍郎人选。几位大臣各执一词,
推荐的皆是世家或与谢家亲近之人。谢煊原本也属意其中一人,
但想起“慕容沅”信中提及的李道,
又联想到近日自己手下几件不大不小的“疏失”被言官揪住,皇帝虽未深究,
但目光中的不悦他看得懂。他需要一件事来扭转印象。于是,在争议不下时,谢煊出列,
举荐了李道。他言辞恳切,称李道虽出身寒微,但久历边事,熟知兵备,为人刚正,
正是整顿兵部积弊所需之人。并主动表示,愿为李道的才干作保。皇帝坐在龙椅上,
听着谢煊的陈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永平侯所言,
不无道理。李道此人,朕也有些印象。既如此,便依卿所奏,擢李道为兵部左侍郎,
望其克尽职守,不负朕望。”谢煊心中一定,连忙谢恩。退回朝班时,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却见皇帝正与身旁的内侍低声说着什么,并未看他。退朝后,
谢煊回到侯府,第一时间去了“凤栖阁”。沈璃正在窗下绣花,见他面带喜色进来,
放下绣绷,柔声问:“煊哥哥今日似乎心情很好?”谢煊握住她的手,笑道:“阿沅,
你真是我的福星。今日朝上,陛下采纳了我的举荐,用了李道为兵部左侍郎。
”沈璃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欢喜:“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前几日听母后随口一提,想着或许能帮煊哥哥分忧,
才胡乱写的……没想到竟真的有用。”她微微低头,略带羞涩,“煊哥哥不怪我多事就好。
”“怎会怪你?”谢煊心中熨帖,只觉得眼前人不仅身份尊贵,容貌绝世,更是聪慧体贴,
与自己心意相通。“阿沅,你总是为我着想。”他心中对“慕容沅”的爱意与信任,
不禁又深了一层。却丝毫不知,自己正一步步,顺着别人精心布置的轨迹前行。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有时是“慕容沅”在谢煊为某些政务烦恼时,
“无意间”提起某位官员的轶事或风评;有时是谢煊遭遇政敌攻讦,
“慕容沅”温言软语地开解,
并“随口”说起父皇(皇帝)近日对某类事情的态度;有时是谢煊想要拉拢某人或处理某事,
“慕容沅”总能“恰好”提供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至关重要的信息或建议。每一次,
都巧妙地将谢煊的决策,引向对皇帝有利、或者至少对谢煊本人埋伏下隐患的方向。而谢煊,
沉浸在“未婚妻”的柔情与“智慧”中,对其越加依赖和信任,
许多事情甚至开始主动与她商量。他觉得自己与阿沅心意相通,珠联璧合,
却不知自己揽在怀中的,是一条冰冷而致命的蛇。朝堂上,谢煊的处境开始变得微妙。
他提拔的李道,果然“刚正不阿”,上任后雷厉风行,整顿兵部,
查出了几桩与谢家有些牵连的陈年旧案,虽未直接指向谢煊,却也让谢家颇为难堪。
谢煊手下负责的京营和禁军事务,小麻烦不断,虽然每次都能“及时”解决,但积累下来,
也损耗了他的精力和威信。皇帝对他的态度,时而嘉奖,时而敲打,令人捉摸不定。
谢煊开始感到压力,有时在“慕容沅”面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烦躁。“阿沅,
你说陛下究竟是何意?李道那厮,仗着有陛下撑腰,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一次晚膳后,
谢煊忍不住抱怨。沈璃(慕容沅)亲手为他斟了一杯宁神茶,声音温柔:“煊哥哥何必动气?
李大人性子直,办事或许急切了些,但也是为了公务。父皇既然用他,自有道理。
煊哥哥如今身居要职,更该胸襟开阔,彰显气度才是。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她轻轻握住谢煊的手,指尖微凉:“我只要煊哥哥平平安安的,那些朝堂纷争,
太过伤神了。”谢煊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细腻冰凉的触感,
心中的烦闷奇异地被抚平了些。他叹了口气:“还是阿沅懂我。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就等风停了便是。”沈璃微笑,“煊哥哥是国之栋梁,
父皇倚重之人,些微风浪,动摇不了根本。”她的话,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安抚谢煊,
同时又暗中强化了“皇帝倚重他”的认知,让他即使遇到挫折,
也只会觉得是政敌攻讦或办事不利,而不会怀疑到皇帝头上,
更不会怀疑到眼前这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未婚妻身上。然而,在谢煊看不到的地方,
沈璃与宫中的联系从未断过。那个“哑仆”或其他皇帝的心腹,总会以各种隐秘的方式,
将最新的旨意或需要她配合的信息传递进来。沈璃则利用谢煊的信任和“慕容沅”的身份,
巧妙地影响着谢煊的决策和判断,一点一点,将他引入彀中。这一夜,月黑风高。
沈璃接到密令,皇帝要在近期动一动谢煊京营节度使的位置,
需要一份京营近期人员调动、粮草储备的详细情况,
特别是几处关键位置的将领背景及与谢家的关系。这份东西,属于军中机密,
谢煊绝不会轻易示人,尤其不会给“慕容沅”看。但如果是“慕容沅”“无意中”看到,
并且因为担心谢煊过于劳累,想替他分忧,而“不小心”记下了一些呢?机会很快来了。
谢煊因一处京营驻地的军械损耗问题被御史弹劾,虽最终压了下去,但心情极差,
在书房独坐至深夜,案头就摊着相关的文书册簿。沈璃算准时间,
端着一盅亲自“炖煮”的参汤,来到了书房外。守卫见是她,不敢阻拦。她推门进去时,
谢煊正以手支额,闭目蹙眉。听见响动,他睁开眼,见是“慕容沅”,
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阿沅,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见煊哥哥书房灯还亮着,
想来又为公务烦心。”沈璃将参汤放在案头,走到他身后,纤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我炖了参汤,煊哥哥用一些,早些安歇吧。”谢煊握住她的手,
疲惫地叹道:“还是阿沅疼我。”他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一点小事,被些小人拿来做文章。
”沈璃目光轻轻扫过那些摊开的册簿,口中柔声劝慰:“清者自清,煊哥哥不必为小人生气。
”她指尖力度适中地按揉着,状似随意地问,“可是京营那边出了岔子?我虽不懂这些,
但也听父皇说过,京营乃京城屏障,最是要紧。”谢煊放松地靠进椅背,享受着她的**,
道:“不错。京营事务繁杂,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总有些疏漏。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予我,
我岂敢懈怠?只是……唉,处处掣肘。”沈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心疼:“煊哥哥辛苦了。
我虽不能为煊哥哥分忧,但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也知其中艰难。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本册子上,似被吸引,“这舆图画得倒是精细,这几处标记,
便是京营驻防之地么?”谢煊不疑有他,随口答道:“嗯,这几处是紧要所在,
兵力布置、将领人选都需格外慎重。”他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简单说了说。沈璃认真听着,
时不时问一两个天真又切中要害的问题,谢煊只当她好奇,
又或许是为了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便也多解释了几句,
甚至随手翻开了旁边记录人员粮草的册子,指了几处给她看。烛光下,沈璃依偎在谢煊身边,
眼神温柔专注地听着,仿佛眼中只有她的“煊哥哥”。而谢煊不曾察觉,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动,以极小的幅度,
在袖中暗藏的、经过特殊处理可以短暂留痕的滑石薄板上,快速勾勒着、记录着。
直到谢煊露出倦容,沈璃才体贴地劝他喝了参汤,服侍他歇下。回到自己的寝殿,
她屏退左右,就着灯光,将袖中滑石板上模糊的痕迹,迅速誊写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
舆图位置、兵力概数、将领姓名、粮草储备关键数据……虽不完整,但足以拼凑出重要情报。
她将素笺小心卷起,藏入一枚空心簪中。次日,
簪子会随着一批“慕容沅”赏赐给某位“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宗室长辈”的药材补品,
送出侯府,经由数道隐蔽之手,最终抵达皇帝案头。做完这一切,沈璃吹熄了灯。黑暗中,
她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七年。她在永平侯府跪了七年,
学了七年,模仿了七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活在别人的名字和身份之下。
她熟知慕容沅的一切喜好、习惯、小动作、说话的语气,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
她揣摩谢煊的喜怒,迎合他的期待,忍受他的冷漠与施舍,将所有的恨意与不甘,
深深埋进骨血里,用温顺卑微的表象层层包裹。她曾以为,
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如同从未存在过。直到皇帝的人找到她,
那个佝偻的“哑仆”带来那句:“陛下说,你该拿回自己的东西了。”自己的东西?
她有过吗?沈璃这个名字,连同她真正的面目、人生,早在七年前被选中的那一刻,
就被彻底抹去了。她只是一张皮,一个工具。可现在,皇帝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用“慕容沅”的身份,走到人前,走到阳光下的机会。一个……报复的机会。
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镜面。谢煊。永平侯。煊哥哥。你可知,每日对你温柔浅笑,
听你倾诉烦恼,为你“排忧解难”的人,是谁?你可知,你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阿沅”,
皮下藏着怎样淬毒的灵魂?你可知,你那些所谓的“疏失”,你步步艰难的处境,
有多少是出自你“爱人”的轻声细语、无意点拨?沈璃缓缓勾起嘴角,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镜中的影子,也对她露出了同样的笑容。戏,才刚刚开场。
2下卷:荆棘之冠京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燥,日头像烧透的白铁,
灼得青石板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永平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曲廊回环处摆满了从冰窖取出的巨冰,丝丝凉气弥散,廊下悬着的金丝鸟笼里,
画眉叫得蔫蔫的。“凤栖阁”更是凉爽宜人。沈璃,或者说,如今的“凤阳长公主慕容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