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光是那种昏黄的,打在银质餐具上,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斑。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混着一种高级餐厅特有的、试图掩盖一切烟火气的清淡香薰味。史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亚麻桌布的流苏边缘,捻了又松开,布料有些粗糙,摩擦着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痒感。她今天穿了那条最贵的小黑裙,剪裁得体,衬得锁骨清晰。出门前在镜子前转了足足三圈,还喷了那瓶舍不得用的、名字绕口的香水。现在坐在这里,后背却有点僵,像是那裙子突然长了刺。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妈妈的消息,她没看。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无非是“见着人没?”“怎么样?”“好好表现!”,后面跟一连串感叹号,像鞭子,抽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没什么感觉,反而更渴了。她想起出门前,妈妈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荔荔啊,你都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上次那个公务员多好,你嫌人家秃……女人一过三十,就像菜市场的尾货,不挑挑拣拣赶紧出手,太阳一落山,就烂手里了!”那声音尖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和她此刻鼻端这高级餐厅故作优雅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盯着窗外。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丝绒,沉沉地压下来。路灯的光晕是暖黄的,却照不亮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凉。相亲网站那个红娘信誓旦旦:“史**,这次绝对是王牌!牛先生,三十岁,家族企业,海归,身高一八五,照片你看了,对吧?帅不帅?关键是人品好,急着结婚!”照片是帅,侧脸线条利落,眼神隔着屏幕都有种沉静的力量。但“急着结婚”这四个字,像根刺。她谈过恋爱,三年,以为能修成正果,结果对方一句轻飘飘的“没感觉了”,就像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渍,什么都没留下。从那以后,“急着结婚”的男人,总让她心里打鼓,怕又是另一个急着完成人生KPI的。
门开了。
史荔下意识抬眼。
先看到的是牛楠。真人比照片更具冲击力。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骨子里的优越感。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走路不疾不徐。确实……哇欧。她心里那个沉寂已久的小鼓,轻轻、试探性地,敲了一下。
然后,鼓点就乱了。
因为牛楠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
也是个顶出色的男人,甚至更年轻些,大概二十七八。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质感很好的驼色大衣,没扣。头发有点自然卷,肤色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温度,像冬夜结冰的湖面。他跟在牛楠身后半步,姿态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应该一同出现。
史荔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指尖传来玻璃冰凉的触感。这是什么情况?带兄弟来把关?还是……她脑子里闪过一些不靠谱的都市传说,又迅速被她按下去。不至于,高端相亲网站,又不是搞什么奇葩综艺。
牛楠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打量,很平静。“史荔**?”
声音也好听,偏低,带着点磁性。
“是,我是。”史荔赶紧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了桌子腿,发出闷响。她脸一热。“牛先生,你好。”
“坐。”牛楠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虽然她已经站起来了。这个动作礼貌又绅士,但史荔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弱的雀跃,因为他身后那个男人的存在,变得有些怪异。
三人落座。位置有点微妙。牛楠坐在她对面,那个年轻男人则坐在了牛楠旁边的位置,和她呈斜角。侍者过来,牛楠点了水,又看向同伴:“老样子?”
年轻男人“嗯”了一声,视线却一直落在史荔身上,从她的脸,滑到她放在桌边的手,再到她那条价值不菲的裙子,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平静,但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史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这位是……”她试图打破沉默,看向牛楠,挤出一个笑容。
牛楠端起水杯,没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看着她,眼神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史**,节省时间,我直说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是同性恋。这位,林深,是我爱人。”
“……”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餐厅背景里舒缓的钢琴曲,侍者走动的细微脚步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褪去,变成一片嗡鸣的空白。史荔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她看着牛楠,那张英俊的脸在他嘴里吐出“同性恋”三个字时,仿佛蒙上了一层荒谬的滤镜。她又看向林深,林深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嘲讽?或者说,是宣示**后的冷淡。
“我找结婚对象,主要是为了应付家里。”牛楠继续,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商业计划,“形式婚姻。我有车有房,结婚后,每月固定给你两万块家庭开支。我们不同房,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包括感情。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可以正常交往,我这边没问题。如果以后家里催得紧,我们需要一个孩子的话,会通过医学方式解决,并且给你额外补偿。大致这样。你看,能接受吗?”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A4纸推到桌子中央。纸张很白,在昏黄灯光下有点刺眼。标题是:《婚前协议(草案)》。
史荔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塞进一个完全无法处理的程序,CPU烧了,屏幕一片雪花。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什么情况?!我在哪儿?!我是谁?!同性恋?!形式婚姻?!月付两万?!生孩子?!补偿?!
她活了三十三年,相亲近二十次,遇到过抠门的,遇到过妈宝的,遇到过一上来就打听她年薪和父母养老金的,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的。这已经不是奇葩了,这他妈是核弹级别的王炸!直接把她对“相亲”这两个字的所有认知,炸得灰飞烟灭。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到那份协议。纸张边缘光滑,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极轻微的静电吸附感。她没拿起来,只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关于财产(婚前婚后完全独立),关于居住(分房),关于义务(在双方父母及必要社交场合扮演恩爱夫妻),关于权利(互不干涉私生活,经济补偿)……白纸黑字,逻辑严谨,冷酷得像一份商业合同。
哦,对,就是合同。一份雇佣她扮演“牛太太”的劳动合同。
荒谬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膝盖,腰腹,胸口,最后堵在喉咙口。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林深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不再打量她,而是落在了牛楠的侧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更深的东西,史荔看不懂,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像只烦人的苍蝇。史荔没理。但震动停了,屏幕却固执地亮着,在桌布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是妈妈的微信。她不用看,那行字自己跳进了她眼里:
“王阿姨的女儿,二婚,都怀上了!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明年就三十三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眼里。明年三十三。二婚。怀上了。挑。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热,但没哭。她看着牛楠,这个英俊的、优雅的、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最惊世骇俗提议的男人。又看看林深,那个漂亮得近乎阴柔、沉默却充满占有欲的“爱人”。最后,目光落回那份协议,和手机屏幕上那句刺眼的催命符。
手指在桌下,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很细微,但她能感觉到,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冰凉,僵硬。
牛楠似乎看穿了她的混乱和挣扎。他端起水杯,终于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像最后一记重锤,砸得史荔魂飞魄散:
“哦,对了。”
他微微侧头,用下巴指了指餐厅另一侧,靠近出菜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的年轻服务生,正在低头整理托盘。
“我男朋友,”牛楠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钻进史荔的耳朵,“就在这家餐厅打工。今晚他值班。”
他顿了顿,看向史荔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体贴”:
“所以,关于‘我不会出轨’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证据确凿。”
史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服务生恰好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年轻的一张脸,平凡,干净。他的目光和牛楠短暂交汇,然后迅速移开,继续手头的工作。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个普通的员工。
但就是这种“普通”,让史荔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她僵硬地转回头,看着牛楠,又看看他身旁自始至终沉默、此刻嘴角那抹嘲讽弧度越发明显的林深。再低头,看看那份等待她签署的、荒诞到极点的“婚姻合同”。
脑子里那台死机的电脑,终于彻底黑屏,冒出一缕绝望的青烟。
她坐在那里,穿着她最贵的小黑裙,喷着她舍不得用的香水,在人均四位数的法餐厅里。
像个彻头彻尾的、巨大的笑话。
而对面那个英俊的男人,和他美丽沉默的爱人,正平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就写好答案的,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