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那天,我请了下午假。
没去陈默推荐的那几家昂贵工作室,而是找了相熟多年的造型师安雅,在她的私人工作室里。安雅是我大学校友,后来开了这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工作室,手艺好,嘴严,客人非富即贵,但都低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柳大**终于舍得好好收拾自己了?”安雅一边帮我护理头发,一边从镜子里打量我,眼神锐利,“不是江辰又有什么重要应酬,需要你出场当花瓶吧?”
“不是。”我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我自己想去。”
安雅挑挑眉,没再多问。她是我朋友圈里少数对江辰不怎么感冒的人,以前就隐晦提过,觉得江辰生意做大了之后,身上“味儿不对”。此刻,她只是更专注地摆弄我的头发和脸。
我没选那些端庄温婉的礼服,也没用平时江辰“喜欢”的淡妆。安雅根据我的要求,给我挑了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吊带长裙,没什么多余装饰,面料垂顺,贴着身体曲线流淌下来,背后开到腰窝上方,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颜色纯粹得近乎凛冽。妆容也是,没有刻意扮嫩或柔媚,眼线上挑,唇色是复古的、带点棕调的正红,配上将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后的发型,整个人透出一种冷感的、疏离的艳。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我有些恍惚。这个人是我吗?这个眼神平静之下藏着暗涌,红唇饱满仿佛随时会吐出淬毒言辞的女人,是那个穿着柔软家居服、在厨房里为他煲汤的柳如月吗?
“差点认不出了。”安雅抱着手臂,吹了声口哨,“宝贝儿,你早该这么打扮。以前那叫什么,好嫁风?埋汰你了。现在这样,去砸场子都够格。”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就是去砸场子的,以一种安静而锋利的方式。
酒会在海悦酒店顶层的星空宴会厅。我到得不早不晚,递上邀请函,侍者躬身引我入内。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酒液和食物的混合气味。轻柔的爵士乐流淌,人们三两成群,举杯寒暄,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
我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江辰。
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一小群人中间,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侧耳倾听一位年长者的发言,不时点头,嘴角挂着谦逊得体的微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侧脸在璀璨的水晶灯下,依旧有着吸引人的轮廓。我的丈夫,在任何场合,总是轻易就能成为焦点之一。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边的林薇。
她穿着一身粉白色的及膝小礼服,款式是时下流行的、带点蓬松感的公主风,长发烫了微卷,披散下来,妆容精致,努力往甜美可人上靠拢。手里拿着一个手包,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想往江辰臂弯里搭,但江辰正与人交谈,手臂没有给她留出空隙,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地挨着他的西装外套。她脸上维持着笑容,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江辰,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确实年轻,鲜嫩,站在西装革履的男人堆里,像一株需要攀附的藤蔓。
我拿起手机,对着那个方向,调整焦距,按了几下快门。屏幕里,江辰微微倾身的姿态,林薇仰头看他的角度,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上司与得力下属,在我眼里,却写满了欲盖弥彰的亲密。很好。陈默大概也在某个角落,用更隐蔽的镜头记录着。
我没有立刻上前。端了杯香槟,选了个不远不近、有立柱半掩的位置,慢慢啜饮,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香槟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我看见江辰带着林薇,穿梭在人群里,与人碰杯,介绍,林薇适时递上名片,笑容甜美。江辰的手,偶尔会极其自然地、轻轻搭一下林薇的后腰,引导她转身或向前,动作快而隐蔽,除了像我这样有心观察的人,大概无人注意。
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提醒我那真实存在的背叛。但我只是静静看着,甚至能分神去想,林薇身上那套礼服,是不是用江辰给的钱买的?或者,是用那个“不明来源”的现金?
就在这时,我视线边缘捕捉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在靠近自助餐台附近,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看似休闲实则剪裁精良的深色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侧对着我,正低头用叉子拨弄着一小块蛋糕,姿态有些漫不经心。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很英俊,是那种带着点艺术家式颓废感的英俊,在满场商务精英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眯了眯眼。这身形,这侧脸轮廓……我迅速低头,翻出手机里陈默不久前发来的一张高糊远景照片。那是林薇公寓楼下监控的截图,一个男人模糊的背影,正走进单元门。拍摄角度和光线问题,看不清脸,但身材比例,走路时微微垮着一边肩膀的姿态……
心脏突兀地跳快了一拍。我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年轻男人。他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忽然转过脸,目光精准地朝我所在的方向扫来。
猝不及防,我们对视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灯光下像某种剔透的琥珀。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带着点疏离的打量,还有一丝被窥视的不悦。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什么情绪,随即平淡地移开,继续去看他手里那杯酒,仿佛我只是会场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
但我几乎能确定了。是他。那个陈默提到的,深夜出入林薇公寓的“另一个年轻男性”。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种行业酒会,凭他的气质和略显随意的穿着,不像是受邀嘉宾。是林薇带进来的?江辰知道吗?一系列问题掠过脑海。
还没等我想清楚,那边江辰似乎结束了又一波应酬,侧头对林薇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薇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然后,她竟然转身,朝着自助餐台的方向——也就是那个年轻男人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我的呼吸微微屏住。
林薇走到那男人身边,背对着我这边,似乎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男人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撇了一下,是个很不耐烦、甚至带点轻蔑的表情。他没有回应林薇的话,反而将手里的酒杯往旁边餐台上一放,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差点捏碎手中高脚杯的举动。
他忽然伸手,一把揽过林薇的腰,将她猛地带向自己,然后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是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侵略性的、深入的热吻。林薇似乎惊了一下,身体僵了僵,但很快,她抬起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脖子,仰头回应。两人就在这衣冠楚楚、觥筹交错的酒会一角,在摆满精致食物的餐台旁,忘我地拥吻。男人的手甚至滑到了林薇穿着小礼服的臀部,用力揉捏了一下。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静止。周围的谈笑声、音乐声,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了。我只能看见那两个纠缠的身影,在明亮得过分的灯光下,上演着一出荒谬绝伦的戏码。
江辰呢?我猛地转头,去找江辰的身影。
他正背对着这个方向,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握手谈笑,对身后不远处,自己“得力助手”正和别的男人啃得难分难解的一幕,浑然不觉。他甚至还举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哈。
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冲上头顶,冰冷的手指却奇迹般地回暖,甚至有些发烫。我想笑,又想哭,但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酒杯,冰凉的杯壁刺痛掌心。视线重新落回那对“野鸳鸯”身上。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结束了那个漫长而激烈的吻。他松开林薇,手臂却仍懒懒地搭在她腰上。林薇脸颊绯红,眼神迷离,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男人偏过头,用拇指略显粗鲁地擦了下自己的嘴角,然后,他再次抬起眼。
目光越过林薇的发顶,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再次看向了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不悦。那浅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站在立柱旁的身影。然后,他极慢地、极其明显地,冲我勾了一下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