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李昭阳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见过沈燕回。
春日懒洋洋地铺开,宫墙内的杏花终于热热闹闹地开败了,换上灼灼的桃花与如雪的梨花。皇帝去西山春狩,带走了大半宫眷与朝臣,宫中一下子空旷安静了许多。李昭阳借口身体不适,留在了宫中。
她其实并无大病,只是厌烦了那些喧嚷。独自待在“昭阳殿”里,看书,习字,偶尔对着庭院里那几株老海棠发怔。那日东宫宴上的画面,尤其是指尖那一下微凉的触感,总在不经意间撞入脑海,带来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烦躁。
她与沈燕回,的确算不得和睦。自沈燕回被册为太子妃,入主东宫,她们之间似乎就天然划下了一道鸿沟。李昭阳不喜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温婉妥帖的模样,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完美得没有一丝人气。沈燕回似乎也对她这位骄纵的公主敬而远之。两人偶尔在皇后宫中或年节大宴上遇见,也不过是依礼颔首,目光都吝于交汇。
可那一下勾连……打破了某种平衡。
李昭阳烦躁地搁下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清霜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公主,皇后娘娘派人来问,您身子可大安了?若好了,明日慈宁宫请安,几位王妃和东宫妃也在。”
东宫妃……沈燕回。
李昭阳沉默片刻,道:“知道了。回复母后,我已无碍,明日定去。”
翌日,慈宁宫暖阁内香气馥郁。皇后端坐上首,下首坐着几位亲王妃,还有太子妃沈燕回。沈燕回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裳,月白的衫子配着藕荷色的裙,发间簪着简单的珠花,正微垂着头,听一位年长的王妃说话,唇边含着浅浅的笑。
李昭阳进去时,众人的目光投来,带着慈和的笑意。皇后拉她在身边坐下,细细问了几句身体,又嗔她贪玩不知保养。李昭阳一一应了,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沈燕回。
沈燕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眼,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她对上。那目光依旧是沉静的,像两汪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甚至对着李昭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见礼,随即又垂下眼去,专注地听着王妃们闲聊。
仿佛东宫宴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李昭阳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她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众人聊了一会子闲话,皇后提起过几日宫中的“桃花宴”,要太子妃帮着操持。沈燕回温声应了,条理清晰地说了几项筹备事宜,声音不高,却句句妥帖。皇后听得连连点头,几位王妃也笑着夸赞太子妃贤德能干。
李昭阳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精致的绣纹。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张永远温婉平静的面具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机会来得很快。皇后说起御花园东南角新移栽了几株稀有的绿萼梅,这个时节竟还开着,让大家得空去瞧瞧。众人便起身,簇拥着皇后往御花园去。
暖阁到御花园有一段不短的穿廊。李昭阳故意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在了众人后头。沈燕回原本跟在皇后身侧不远,不知怎的,也慢了下来,与李昭阳之间,只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穿廊寂静,只听得见前面隐约的笑语和脚步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李昭阳盯着前方沈燕回那纤细挺拔、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的背影,忽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与她几乎并肩。
“太子妃。”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沈燕回脚步微顿,侧过脸来。廊下的光线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着李昭阳,眼神平静无波,带着询问。
“东宫那日,”李昭阳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逼,“是本宫不慎,碰翻了你的酒杯。太子妃……没恼吧?”
沈燕回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忽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太浅,还未到达眼底就已消散,快得像李昭阳的错觉。
“殿下说笑了,”沈燕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像春水拂过卵石,“不过是件衣裳,湿了便湿了。倒是殿下,”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昭阳的脸,“那日饮了不少‘春不老’,回去可曾头疼?那酒后劲是有些足的。”
她避重就轻,将话题轻飘飘地拨开,甚至反过来“关切”了她一句。语气温婉,姿态谦恭,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李昭阳却觉得,她那平静的目光之下,仿佛藏着无尽的幽深,将自己那点刻意挑起的、带着锋芒的试探,照得无所遁形,又轻轻巧巧地化于无形。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憋闷感更重了。李昭阳正要再说什么,前面已有宫人回头张望,沈燕回对她微微颔首,便加快了步子,重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李昭阳停在原地,看着沈燕回的背影融入那群珠环翠绕的宫眷之中,依旧是那样端庄、合群,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太子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