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三连的周凛刚部署完出发前的侦察任务,正对着地图沉思。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眼窝。
奇了怪了,这眼皮子怎么今天老跳。
不会出什么事吧?
“团长,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旁边的陈远关切地问。
“没事。”周凛摆摆手,声音有些沉,“继续,刚才说到火力配置……”
“报告!”通讯兵小跑进来,立正,“周团长,杨政委来电话了!”
“是什么事?”
“说、说是您个人……作风问题需要立刻回去处理了。”
周凛怔住:???
他个人作风问题?
除了念生的事,他想不到别的事了。
“好,我知道了。”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团长,那任务……”一旁的参谋急忙跟上。
“按原计划执行!有任何情况直接向参谋长汇报!”周凛头也不回,大步向外走去,脚步沉而急,带起一路尘土。
——
周凛的吉普车一路疾驰回了团部。
车子刚进大院,他就感觉不对。
正在扫雪的兵停下了动作,眼神往他这边瞟,碰到他的视线又慌忙低下头。
远处篮球场边休息的几个人,也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下车,顿时噤声散开。
“团长……”司机小陈停好车,欲言又止,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您……您一会儿……可稳住啊。政委那边,听说火气……不小。”他到底没敢把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全倒出来。
“开你的车。”周凛推门下车,摔上车门的力道有些重,大步朝着政委办公室走去。
他来到门口,门都没敲,一把推开。
树林政委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周凛蹙眉,她不是昨日在招待所碰见的女人吗?
长得很漂亮,他一眼就记住了。
沈棠换掉了昨天那身大衣,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罩衫,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正低头慢慢喝着水。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与周凛锐利如刀的眼神撞个正着。
“政委这么急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杨树林看见周凛,心中似乎憋了口气。
他抬手,指了指沈棠,又指了指周凛,最终什么都没说:“你的事,你自己解决,我管不了,别指着我给你擦**。”
杨树林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周凛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啊?
沈棠抬起眼,看向周凛。
周凛头一回被人这么盯着看,还是个那么漂亮的女人,他有些不自在。
“七年前,向南路招待所。还记得吗?”
周凛骤然抬眼,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沈棠:“是我。”
周凛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盯着她,一时失语。
“你……”
“两条路。一,我告你。二,打报告,娶我。”
生平第一次被女人威胁的周凛气笑。
“所以你是来威胁我的?”
“不敢。”沈棠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用力的指尖上,再抬起,眼中满卑微渴望,“我找了他七年……只想见见孩子。”
周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想说“不行”,脑海里却闪过七年前那个孱弱婴儿的模样。
“念生……挺好。”他干巴巴地说。
沈棠的呼吸微微一滞,像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半晌,周凛目光复杂的落在她的脸上。
当初他是在垃圾桶里捡到的念生……
如果再迟一点念生就会被冻死。
他也知道名声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这是他欠她的。
“这件事……”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没说考虑什么。是考虑让她见孩子,还是考虑她那荒谬的“两条路”。
沈棠抿嘴:“好。”
她可以等。
肚子不适宜的响了起来,她耳根微微一热,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没吃东西。
周凛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淡:“跟上。”
“去哪?”沈棠下意识问。
“食堂。”周凛已转身朝外走,撂下两个字,“吃饭。”
沈棠怔了一下,默默跟在他身后。
——
“我没看错吧?周团长身边跟了个女同志?”一个新兵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旁边挨着的老兵猛扯他一下,眼神却同样往那边瞟,嘴里啧啧两声:“看见光荣榜没?估摸着就是这位……啧,七年前抱回个娃,七年后娃他妈找上门,这戏码……”
“这下文工团和医院里那些姑娘们,怕不是要心碎一地?”
另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抱着胳膊,半是调侃半是感叹:“周团这人,本事大,脾气硬,那张脸更是招人。这些年明里暗里往上凑的还少么?他可曾正眼瞧过谁?都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光棍?人家有儿子!如今看来,是心里早有人了,藏得可真深……”
议论声细碎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周凛仿若未闻,背脊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只是绷紧了的下颌线。
他带着沈棠走进食堂时,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钉在两人身上。
周凛面不改色,径直走到打饭窗口,要了两份饭菜。
他找了张角落的空桌,把堆着菜和馒头的那盒推到沈棠面前:“吃。”
沈棠沉默地坐下,拿起馒头。
周围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真坐一起吃饭了……”
“孩子妈找来了,看来是真的。”
“周团长居然……”
沈棠耳根发热,低头小口吃着。
对面的周凛忽然停下筷子,冷冷扫了一眼旁边桌。
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兵立刻闭嘴,埋头猛吃。
食堂里依旧嘈杂,但他们这桌却像被隔开了。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吃着这顿备受瞩目的饭。
周凛吃得很快,盘子很快空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对面。
沈棠还在安静地吃饭,小口小口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很白,是城里姑娘才有的那种白。
周凛看着她的眼睛。
念生的眼睛……很像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团烦躁又拱了起来。
他移开视线,拿起凉掉的茶缸,灌了一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