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立春·贬入庖厨逢首盘雪还没化尽。林芝鹤站在御膳房朱红大门外,
手里攥着的贬谪文书,被早春的风吹得簌簌作响。青色的旧官袍下摆,
沾着太医院门槛上最后一点泥泞。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热浪混着油脂、蒸汽和各种食材的气味,劈头盖脸涌出来。鼎沸的人声,
铁勺刮过锅底的锐响,菜刀密集的笃笃声……像一锅煮沸的、混乱的汤。他深吸一口气,
迈过门槛。“哟,林太医?不,瞧我这记性——”一个尖脸小太监凑上来,
笑容里掺着明晃晃的讥诮,“该叫林‘行走’了。这地儿,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林芝鹤脊背挺得笔直,
指尖却冰凉。他熟悉的是药杵捣在铜臼里的清响,是墨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是弥漫着苦香与肃静的丹房。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感官刺痛。他被引到最角落。
一处湿漉漉、堆满箩筐的备用灶台旁。“您先在这儿……歇着。”小太监拖长了调子,
“有事儿,自然会叫您。”歇着。意思就是,晾着。林芝鹤垂下眼,
看着自己洁净修长、惯于拈针分药的手指。它们此刻,无处安放。他想找地方净手,
这是行医者的本能。刚开口,就被一句不耐烦的“事儿真多”顶了回来。
他成了这喧腾洪流里,一块突兀又碍眼的石头。“废物!一群废物!”清亮的女声带着火气,
炸开在后厨中央。林芝鹤抬眼望去。是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宫女,圆脸,杏眼瞪得滚圆,
正对着几个垂头的小太监发火。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把乌木锅铲,
气势惊人。“船误了?一句船误了就完了?太后午膳点名要的‘首春盘’,
那几样时鲜是魂儿!魂儿没了,你让我端盘草上去吗?!”是苏合香。他听旁人低声议论,
御膳房实际掌事的,就是这位苏掌案。一个小太监哭丧着脸:“苏姐姐,
河道确确实实还有冰凌子,最快……最快也得未时才能到……”“未时?
”苏合香气得胸口起伏,“午正就要上膳!你让我变出来?”她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后厨,
最终落在角落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色身影上。眉头拧得更紧。“还有他!
”锅铲几乎指到林芝鹤鼻尖,“那个新来的‘行走’,戳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看着就碍事!”她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承担她焦虑和怒火的具体对象。“你!
”苏合香几步走过来,带着一阵风,“别在这儿干站着!去,把那堆破烂处理了!
”她指着灶台边一堆刚从地窖搬上来、有些冻伤发蔫的萝卜和烂叶,“该扔的扔,该洗的洗,
别杵这儿挡地方!”命令粗暴,不容置疑。林芝鹤脸上血色褪尽,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羞辱感灼烧着胸腔。他沉默地走到那堆“破烂”前,蹲下。指尖触到一个冻伤的萝卜。
表皮有些透明,摸上去发软。他顿住了。不是嫌恶。是观察。近乎本能的观察。
他将萝卜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冻伤部分有极淡的腐败气,但内里透出的,
依旧是萝卜特有的清辣。他又掰开一片冻伤的春韭叶子。周围的人等着看他笑话。太医?
来御膳房挑拣烂菜叶?苏合香也冷眼看着。只见林芝鹤放下萝卜,起身,转向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某味药材的产地。“此物并非全废。”他指着萝卜,
“冻伤仅及皮下分毫,其心未损,汁液未败。若以温盐水浸之,慢揉其表,可去冻伤之涩味,
反激其清甜。”他又拿起那片春韭:“此叶尖虽损,其茎尚存辛香。择其可用者,快火急焯,
能存其本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合香焦急的脸上,补充了一句,
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若虑其寡淡,可佐以少许茯苓细粉,增其厚味,亦合春日健脾之理。
”周围安静了一瞬。苏合香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木头桩子”,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又看看那堆她原本打算彻底丢弃的破烂。时间在滴漏里疯狂流逝。
太后的膳点像悬在头顶的刀。死马当活马医。她猛地一咬牙,眼底豁出去的光一闪:“你!
就按你说的,立刻弄!要是搞砸了,耽误了时辰,我第一个撕了你!”林芝鹤没说话,
只是卷起了袖子,露出了那双过于干净的手。他打来温水,调了盐,
开始细致地处理那些萝卜和春韭。动作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
仿佛手中不是烂菜叶,而是亟待炮制的珍贵药材。苏合香没闲着。她叫来人帮忙清洗锅具,
自己则飞快地准备其他配料。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那个角落。萝卜在温盐水中慢慢舒展。
林芝鹤轻轻揉搓着表皮,专注得仿佛在修复古籍。春韭被仔细择出完好的部分。
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终于,处理好的食材送到了苏合香主灶。她瞥了一眼,
冻伤的晦暗确实去除了不少,透出鲜灵的水色。她不再犹豫,刀光一闪,
食材在她手中化作均匀的细丝。热锅,滑油,爆香,下料,翻炒……动作行云流水,
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林芝鹤默默将研得极细的茯苓粉递过去。苏合香接过,手腕一抖,
粉末均匀撒入锅中。最后淋上几滴她自酿的菌油。一股奇异的香气爆开。
不再是单纯的蔬菜清炒味,而是一种更醇厚、更勾人食欲的复合香气。装盘,点缀。
一碟青白分明、点缀着琥珀色菌油的“茯苓润春盘”在最后一刻完成。
送膳的小太监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后厨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
许久,脚步声传来。掌膳太监德顺圆胖的脸上带着笑,踱了进来。
目光先在苏合香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林芝鹤身上。“太后尝了,说……春日脾胃弱,
这碟小菜,倒是清爽可口,颇合时令。”德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调子,
“尤其是那点子特别的香气,问是怎么来的。”苏合香刚要开口,德顺抬手止住。
他笑眯眯地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人,一个额头带着薄汗,一个袖口沾着水渍。“林行走懂药性,
苏掌案善调理。”德顺缓缓道,“往后,这每逢节气的药膳事宜,就由二位共同承办吧。
这可是体面差事,二位……可要尽心。”话,像一道箍,轻轻落下,却牢不可破。
林芝鹤和苏合香同时抬眼,看向对方。一个眼神清冷疏离,一个目光灼灼带刺。空中,
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刺啦”一响。立春的寒意,还未散尽。他们命运的灶火,却已被人,
强行凑到了一起。本章药膳:茯苓润春盘药理点睛:立春阳气初升,万物苏萌。
人体亦需顺时升发。萝卜(莱菔)下气消食,通利腑气;春韭辛温,助肝气升发。
二者皆普通食材,然稍加炮制(盐水去涩),可扬长避短。佐以茯苓,健脾渗湿,安抚中州,
防升发太过。菌油提鲜,调动食欲。一道小菜,暗合“升发中寓调和”的春令养生机要,
非深谙药食同源者不能为。第2章:雨水·龙须饼解稚子忧雨水过了三天。
御膳房角落那口小灶,成了林芝鹤和苏合香专用的“药膳局”。气氛依旧僵着。
林芝鹤在研读一本从太医旧友处借来的《饮食知味》。苏合香则在对面,
把一块面团摔打得啪啪作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油腻的木案,却像隔着楚河汉界。
德顺太监来了。脚步轻,脸上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有桩差事。”他手指虚虚一点,
指向东边,“太子殿下,近来用膳不香。陛下问起了。”苏合香手上动作停了停。
林芝鹤抬起眼。“不是什么大病。”德顺声音压低了,“太医署那边,只说是‘稚子娇惯,
不思饮食’。可陛下不放心。”他看向林芝鹤,“林行走,你看……”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林芝鹤放下书卷:“需望闻问切。”德顺点头:“晚膳前,咱家找个由头,
领你去趟东宫侧殿。远远地,看一眼。”苏合香忍不住插嘴:“光看有什么用?
还得吃进嘴里才行。”德顺笑:“所以,得看苏掌案的手艺了。太子殿下,喜欢点心。
尤其是……龙须饼。”龙须饼。细如发丝的面线,盘成饼状,下锅炸至金黄酥脆。费工费时,
是讨孩子喜欢的精巧玩意儿。“但殿下碰都不碰。”德顺叹气,“说是‘没意思’。
”林芝鹤沉吟片刻:“那便让它‘有意思’起来。”东宫侧殿。炉火暖得有些闷。
林芝鹤垂手立在德顺身后,隔着珠帘,望向榻上的小太子。孩子约莫五六岁,穿着杏黄常服,
小脸有些蔫,对眼前一碟精巧的点心毫无兴趣,只摆弄着手里的九连环。林芝鹤的目光,
细细扫过。面色微黄,缺乏孩童应有的红润。下眼睑隐隐有青影。呼吸稍显粗重。
最重要的是,孩子眉宇间有股细微的烦躁,不是淘气,是一种说不出的不舒坦。片刻后,
德顺领着他退出。“如何?”回廊下,德顺问。“积食未消,郁而化热。”林芝鹤语速平稳,
“兼有心火扰神,情志不舒。非独娇惯。”“能治?”“可试。”林芝鹤顿了顿,
“龙须饼本身油腻,不利消积。需改。”“怎么改?”“饼馅可做文章。
用极少量炒焦的山楂末、麦芽粉,研至极细,混入少许蜂蜜调和。”林芝鹤道,
“山楂消肉食之积,麦芽消米面之积,炒焦后性转温和,不伤稚子娇胃。蜂蜜润燥,
亦能调和口感。”德顺眯着眼:“药味重了,孩子不吃。”“所以,外形要有趣。
”林芝鹤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苏合香,“苏掌案,可能将饼胚,做成小兔、小鸭之形?
”苏合香挑眉:“面线极细,塑形不易。”“不易,并非不能。”林芝鹤看着她,
“殿下厌食,多半是因食物了无生趣。若见心喜,或愿一试。”苏合香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挽起袖子:“行。我做。”她眼里有光。那是手艺人听到挑战时,才会燃起的光。
御膳房那口小灶,第一次真正忙碌起来。林芝鹤亲自挑拣山楂和麦芽。小火慢炒,
直到飘出焦香,却又一丝不糊。然后上碾,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粉末细腻如尘,
看不出丝毫药渣痕迹。他调蜜,分量精准,只求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润,绝不多加。另一边,
苏合香和面、醒面、抽面。她的手指翻飞,柔软的面团在她手中被拉长,对折,
再拉长……如此反复,直到面丝细如真正的龙须,根根分明。这是绝活,整个御膳房,
没几个人能做到。最难的,是塑形。细如发丝的面线,极易断。苏合香屏住呼吸,
用细长的银箸辅助,指尖力道轻如羽毛。她先盘出一个小兔子的轮廓,
用更细的面丝点缀眼睛。再盘一只小鸭,扁嘴微翘。
林芝鹤将调好的“药馅”小心涂抹在饼胚背面,极薄一层。下油锅。油温是关键。太高,
面丝瞬间焦黑;太低,饼不酥脆,吸油反腻。苏合香全神贯注,用长筷轻拨。
金黄的细丝在热油中慢慢膨胀、定型,散发出诱人的面食焦香。起锅,沥油。
两只金黄酥脆、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躺在洁白的瓷盘里。德顺亲自来取。他看了一眼,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等待。时间变得粘稠。灶火噼啪,像心跳。林芝鹤低头,
继续看他的书,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苏合香一遍遍擦着本就干净的灶台。终于,
脚步声。还是德顺。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殿下……”他顿了顿,“把那只小兔子,
吃完了。鸭子,也咬了一口。”他看向林芝鹤,“还问,明日有没有小老虎。
”苏合香猛地松了口气,肩膀微塌。林芝鹤翻书的手,停了下来。“陛下也听说了。
”德顺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深意,“说御膳房,心思巧。”一句轻飘飘的夸赞。落在宫里,
就是千钧重。德顺走了。小灶旁,只剩下两人。油锅已冷,香气未散。苏合香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干:“你……怎么知道是积食化热,还有心火?”林芝鹤没看她,
目光落在虚空:“面色黄,下睑青,是脾虚食积之兆。呼吸粗,眉间躁,是热扰心神。
孩子玩九连环,却屡屡不成,心烦气躁,便是佐证。”“就……看那么几眼?
”“医者之‘望’,本就如此。”林芝鹤合上书,“况且,殿下并非厌食,
只是‘厌无趣之食’。”苏合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灶边,舀了一勺水,刷起锅来。
水声哗啦。“那个小老虎……”她背对着他,忽然说,“我试试看。面线得再细点,
不然盘不出斑纹。”林芝鹤抬起眼,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他没说谢。她也不需要。窗外,雨水节气应有的细雨,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滋润着干涸的泥土,也仿佛,润开了一点什么坚硬的隔膜。那盘剩下的、冷掉的龙须饼小鸭,
被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偷偷拿走,吃得津津有味。药,不必苦口。膳,亦可疗心。
本章药膳:山楂麦芽龙须饼药理点睛:雨水时节,地湿渐升,易困脾阳。小儿脾常不足,
运化不力,加之可能饮食不节,易成食积。积滞日久,郁而化热,上扰心神,
故见厌食、烦躁、眠差。寻常消食药,味酸涩,小儿抗拒。此法取山楂、麦芽炒焦,
增强消导之力,且焦香入脾,能醒脾开胃。研至极细,混入蜜中,藏于精巧饼食之内,
小儿乐于接受。妙在“焦香醒脾”与“悦目怡情”相结合,治的不只是脾胃,更是情绪。
药食之巧,在于潜移默化,攻补皆不著痕迹。第3章:惊蛰·梨花糖润宫闱寂惊蛰的雷,
还没在云层里滚响,麻烦先来了。是长乐宫的陈贵人。不得宠,性子也闷。
入春以来咳疾反复,夜不能寐。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旬月,见效甚微。皇后例行问起,
底下人便把这“难题”,轻飘飘推到了专司药膳的二人头上。德顺传话时,
语气平淡:“陈贵人咳得辛苦,又嫌药苦。你们看看,能否用膳饮调理?不拘什么,
清润些便好。”不拘什么。清润些。宫里的话,听着软和,实则绑着刀子。
苏合香眉头拧着:“梨子润肺。可光送梨子,像打发人。”林芝鹤在翻《温病条辨》,
头也不抬:“梨汁性凉,单用恐伤中阳。需配伍。”“川贝?枇杷叶?”“可。
但贵人嫌药苦。”“做成糖。”苏合香忽然道,“熬成梨膏糖。我见过民间有做的。
”林芝鹤抬眼:“可。但需精细。川贝需研成极细粉,混入梨汁与蜜中慢熬,火候稍过,
则味焦苦,药性亦损。枇杷叶需先煎取浓汁,去其涩味。”“我来熬。”苏合香眼里有光,
“糖浆火候,我熟。”说干就干。林芝鹤挑川贝。颗粒均匀,色白微青的“松贝”为佳。
他坐在小凳上,用研钵一点点研磨,不急不躁,直到粉末细腻得能飘起来。
枇杷叶洗去背面绒毛,加水慢煎,滤出清亮微绿的汁液。苏合香则选梨。不是常见的鸭梨,
而是更水润的秋子梨,去皮去核,榨出清甜的汁水。她支起一口小铜锅,
倒入梨汁、枇杷叶汁、蜂蜜,开始熬。这是个极需耐心的活计。火要文火,不能沸。
要不停地用长柄铜勺搅拌,感受糖浆浓稠的变化。早了,不成型;晚了,发苦。
空气里弥漫开清润微甜的香气,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林芝鹤将川贝粉递过去。
苏合香接过,手腕稳稳地,将粉末均匀撒入翻滚的糖浆中,继续搅拌。
糖浆颜色渐渐转为漂亮的琥珀色。挑起一勺,滴入冷水中,瞬间凝结成珠,晶莹剔透。
“成了。”苏合香额角沁出汗珠。她将糖浆倒在抹了薄油的青石板上,趁热,
用小巧的模具压出一朵朵梨花的形状。糖片渐渐冷却,凝固,
变成一片片晶莹的、带着淡淡花纹的琥珀色糖块。她甚至用食用颜料,
在每朵“梨花”的花心,点上一抹极淡的鹅黄。美。不像药,像精致的点心。德顺来取时,
也愣了一下,才用锦盒小心装好。两日后,德顺带来了回音。“陈贵人用了,
夜里咳得轻了些。说那糖……甜而不腻,含着舒服。”德顺顿了顿,“贵人心里感激,
让人送了这个来。”是一个简单的荷包,绣着几茎兰草。里面没放贵重东西,
只有几颗光滑的雨花石。礼很轻。心意不轻。苏合香拿着荷包,有点无措。她在御膳房多年,
收到的多是命令、挑剔,或是底下人讨好的笑脸。这样干干净净的感激,很少。
林芝鹤看着那几颗石头,没说话。好事,有时也是麻烦的引子。没过两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分到他们小灶的银炭,数量短了。接着是每日供应的鲜果,品相明显差了。
去内务府领几味普通药材,也推三阻四。苏合香摔了账本:“欺人太甚!
”她不是忍气吞声的主。直接堵到了内务府分管采买的太监门口。“王公公,
咱们御膳房‘药膳局’的份例,是德顺公公亲自定下的。短了的炭,差了的果子,
您是现在补,还是我去请德顺公公来对账?”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腰板挺得笔直。
那王太监皮笑肉不笑:“苏掌案,这话说的。眼下各处都紧,许是底下人一时疏忽。我查查,
查查。”“那就劳烦公公‘立刻’查。”苏合香不退,“我们那儿,还等着炭火熬药膳呢。
耽误了贵人主子们的事,谁也担待不起,您说是不是?”话里带着软钉子。
王太监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挥挥手,让人补齐了东西。苏合香带着人和东西,昂首阔步回来。
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林芝鹤就在小灶边等着。看着她风风火火进门,
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解决了?”他问。“哼。
”苏合香把领回来的东西重重放下,“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就得比他横!”她顿了顿,
看向林芝鹤,语气缓了点:“这几日,你用的药材,我都多领了两份,存在后面小库里。
他们再卡,咱们也能顶一阵。”林芝鹤怔了怔。他没想到,她吵这一架,还顾着他的药材。
“多谢。”他低声说。苏合香摆摆手,转身去收拾东西。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窗外,
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远远的,像在天边打了个滚。惊蛰了。地下的虫子要苏醒了。
这宫墙里,有些东西,好像也被他们这不合规矩的“药膳局”,给惊动了。
陈贵人的咳声或许能缓。但新的、细微的裂纹,已经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悄然蔓延。
他们这只为治病而造的小舟,不知不觉,已驶入了更深、更暗的水域。
本章药膳:川贝枇杷梨膏糖药理点睛:惊蛰时节,阳气勃发,肝气易旺,上犯肺金,
加之春燥,故咳嗽多发。陈贵人久咳,恐已耗伤肺阴。梨生津润燥,
川贝母清热化痰、润肺止咳(尤宜阴虚燥咳),枇杷叶清降肺气、止咳化痰。三者相合,
润燥止咳之力专。然川贝味微苦,直接入药,贵人难以下咽。此法将川贝研极细,
与梨汁、枇杷叶汁、蜂蜜同熬成糖,巧妙掩盖药味,且蜂蜜本身亦能润肺。制成精美糖块,
徐徐含化,使药力持久作用于咽喉肺系,润物无声。
第4章:春分·枸杞芽平君王怒春分前夜,宫中气氛骤然绷紧。圣驾在御书房,
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砚台,斥退了近侍。缘由不明,只知陛下寝食难安,肝火大动,
早膳几乎未动。消息传到御膳房,人人噤若寒蝉。午膳的菜单被反复斟酌,又反复推翻。
谁也不敢在这当口,触那滔天怒火。德顺匆匆赶来时,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径直走到小灶旁,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午膳……要有汤。要清。要能……顺顺气。
”顺气。两个字,重如千钧。苏合香下意识看向林芝鹤。后者已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蹙。
“陛下脉象如何?舌苔可见?近日起居饮食,有何异常?”林芝鹤问。
德顺苦笑:“我的林行走,这时候,谁敢去问脉看舌?只知陛下近日案牍劳形,夜眠不稳,
晨起口干舌燥,脾气一点就着。太医署那边,开了清肝泻火的方子,陛下嫌苦,未用。
”肝火上炎。这是明摆着的。苏合香急道:“那……炖个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
”林芝鹤摇头:“菊花性凉,恐伤脾胃。陛下动怒伤肝,肝木横逆,已克脾土,此时饮食,
不宜再寒凉折伐。”他走到窗边,看向庭院。几株春笋,刚冒出尖尖的褐衣。墙角,
枸杞灌木的嫩芽,已抽出翠绿的新叶。“春笋尖。”他忽然道。“嗯?”苏合香没明白。
“取最嫩的春笋尖,只取芯。”林芝鹤回身,语速清晰,“配枸杞嫩叶。清汤,
不加任何荤腥。盐少许,至多……滴两滴你自酿的菌油提鲜。”“这……也太素净了。
”德顺有些迟疑,“陛下此刻,恐无食欲。”“要的就是素净。”林芝鹤目光沉静,
“肝火亢盛,口苦纳呆,厌油腻厚味。此汤需极清、极淡,方能入口。春笋,甘寒,
清热化痰,利膈爽胃。枸杞叶,苦甘而凉,清肝明目,补虚益精。二者皆春令鲜品,
禀升发之气,却又清淡不腻,正合平抑过亢之肝阳,又不至寒凉伤中。”他顿了顿:“盐,
吊出食材本味即可。菌油,取其鲜香,开胃醒脾,只需一丝,万不可夺味。”德顺看着他,
又看看苏合香。苏合香一咬牙:“我做!”汤,看似简单,最考功夫。春笋尖剥去外衣,
只取中心最嫩一段,切成极薄的片,近乎透明。入清水,微焯,去掉些许涩味,立刻捞出,
浸入冰水,保持脆嫩。枸杞叶,只取顶端最嫩的三四片,洗净,沥干。清鸡汤?不行,荤。
白水?太寡。苏合香用了最笨,也最见功夫的法子:取数种菌菇(香菇、口蘑、松茸),
细细切碎,加清水,用文火吊出清澈见底、鲜味十足的素高汤。滤去所有渣滓,汤色如淡茶。
将这菌菇清汤烧沸,调味只放一点点盐。下笋片,汤滚即熄火。最后,撒入枸杞嫩叶,
靠汤的余温将其烫熟。最后,用一根竹签,蘸着那琥珀色的菌油,在汤面上,
极轻、极快地划拉两下。油星瞬间化开,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缕勾魂的异香。汤成。
清澈的淡茶色汤底,沉浮着玉白的笋片和翠绿的枸杞叶。不见半点油花,只有热气氤氲,
带着菌菇的鲜与草木的清香。德顺亲自捧着那盅不过拳头大小的白瓷汤盅,脚步又轻又快,
消失在外。等待,漫长而窒息。御膳房里,无人高声。只有锅底柴火细微的噼啪。
林芝鹤端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干枸杞叶。苏合香靠着灶台,
双手抱胸,眼睛盯着门外。半个时辰后,德顺回来了。脸上看不出悲喜。他走到小灶前,
沉默片刻,才开口:“汤……陛下用了。用了大半盅。”苏合香肩膀一松。
“陛下说……”德顺声音更轻了,“汤,很清。喝下去,胸口那团闷气,似乎散了些。
晚膳……照常备着吧。”没有夸赞。但这已是天大的肯定。御膳房总管松了口气,
看向小灶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德顺临走前,深深看了林芝鹤一眼,
低声道:“太医院正……今日也在御前。陛下喝汤时,他脸色不大好。”林芝鹤神色未动,
只微微颔首。夜深了。御膳房寂静下来,只有他们这小灶还亮着灯。
夏至的药膳方子需要提前拟定,林芝鹤在查阅典籍,苏合香在一旁核算食材用量。“你说,
”苏合香忽然打破沉默,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咱们这算不算……抢了太医署的饭碗?
”林芝鹤笔尖一顿:“膳疗与药疗,本有区别。我们治未病,调已病之轻浅者,
或辅汤药之不逮。并非替代。”“可别人不这么想。”苏合香放下笔,看着他,
“今天王公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嫌我们麻烦,现在……有点怕,又有点别的。
”林芝鹤明白那“别的”是什么。是忌惮。“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淡淡道,继续低头书写。
苏合香没再说话。她看着他清瘦的侧影,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这个人,
好像永远这么平静,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进去,也激不起多大浪花。可就是这潭水,
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一次次危机。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跟他拴在一起,
好像……也不算太糟。就在这时,林芝鹤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微蹙,下意识地,
身体微微前倾,靠向了温暖的灶台壁。连日劳累,加上精神紧绷,困意如潮水般无声袭来。
他的头,不知不觉,轻轻靠在了灶台边沿,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苏合香愣住了。看着那张平日里过分清冷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放松下来,
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与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起身,
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夹袄,
带着厨房里洗不掉的、淡淡的烟火气。她走过去,动作极轻,极缓,将夹袄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动了动,没醒。苏合香退回原位,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心跳,有点乱。
窗外的月光,清明澄澈,均匀地洒满院落。春分了。阴阳相半,昼夜均平。
这小小的药膳局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平衡,似乎也在悄然建立。只是这平衡之下,暗流,
似乎也涌得更急了。本章药膳:枸杞春笋清汤药理点睛:春分时节,阴阳平衡,贵在调和。
然陛下因政务繁冗,肝气郁结,久而化火,上扰清窍,故见躁怒、口苦、不寐。
此时若用大苦大寒之药直折肝火,恐伤脾胃阳气,致土败木贼。林芝鹤选用春笋与枸杞叶,
实为巧思。春笋,得春生之气,性微寒,能清热化痰、利膈下气,其“利膈”之性,
正可疏通肝气横逆所致胸膈痞闷。枸杞叶,俗称“天精草”,性凉味甘苦,
能清肝明目、补虚益精,其“清肝”之力柔和,兼能“补虚”,顾及肝火已耗阴血。
二者皆为鲜品,气味清轻,用极清之汤煨之,取其气而不取其质,正是“治上焦如羽,
非轻不举”。菌油点睛,微辛开胃,防清润太过反碍运化。全方看似至简至淡,
实则紧扣“清肝而不伤中,润燥而不滋腻”的春分调和之道,于平淡中见真章,
非洞悉医理与人性者不能为。第5章:清明·艾草糕藏暗流涌清明。细雨如丝,
浸润宫墙。宫中习俗,此日需食青团,以应春令,兼怀先人。御膳房忙得脚不沾地,
各宫各殿,皆有份例。林芝鹤与苏合香,
自然也领了差事:监制一批**的“艾草豆沙青团”,分送几位有头脸的妃嫔与皇子处。
艾草是前几日便采买好的。新鲜的嫩艾,洗净、焯水、揉出碧绿的草汁,与糯米粉混合,
揉成光滑的青绿色面团。豆沙是苏合香带着人连夜炒制的,甜而不腻,油润细腻。
本是循例的活计。两人在小灶间,也按部就班地做着。苏合香揉面、分剂、包馅,
动作麻利流畅。林芝鹤则在一旁,将包好的青团垫上新鲜竹叶,放入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糯米和豆沙的甜暖。
林芝鹤拿起一枚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青团,仔细端详。碧绿如玉,软糯可爱。他凑近,
习惯性地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又拿起一枚,再嗅。然后是第三枚。
“怎么了?”苏合香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这艾草香气……”林芝鹤将青团递到她鼻下,
“你闻闻,是否与往年不同?似乎……更冲一些,少了那股子清冽的回甘。”苏合香接过,
嗅了嗅。她常年与食材打交道,嗅觉也极灵敏。“是有点不同。”她迟疑道,
“许是今年雨水多,艾草长得猛,气味浓些?”“或许。”林芝鹤并未放下疑虑。
他取来一小块生艾草原料,与蒸熟青团散发的香气仔细比对。“生艾气清而烈,
熟后应转醇和。但这批青团的气,熟后烈性未减,反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浊气。
”他眼神变得锐利:“这批艾草,是统一采买的?”“是。内务府王公公那边送来的,
说是京郊上好的‘蕲艾’。”苏合香心里也咯噔一下,“你怀疑……”“未必是毒。
”林芝鹤打断她,语气慎重,“艾属植物繁多,除正品蕲艾,尚有野艾、黄花艾等,
外形相似,药性却有细微差别。蕲艾温经散寒,止痛安胎,最为纯正。若混入其他艾种,
寻常食用或许无害,但若遇特定体质,或长期服用,难保不出差池。
”他看向蒸笼里那几十枚碧莹莹的青团:“这些,是要送入各宫的。”苏合香脸色变了。
宫里的人,哪个不是金枝玉叶?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我去找王公公问清楚!
”她转身要走。“且慢。”林芝鹤拦住她,“无凭无据,他大可推说是我们**不当,
或今年艾草本就如此。打草惊蛇,反而不美。”“那怎么办?
”林芝鹤沉吟片刻:“这批青团,照常分送。但你我需心中有数,暗中留意,哪些宫里用了,
用了之后有无异常反应。还有,这批艾草,还剩多少?”“还有一些,在库房。”“取些来,
我要细看。”剩下的艾草被取来。乍看之下,叶片形状、颜色都与正品蕲艾无异。
林芝鹤取了少许,揉碎,置于白纸上细观,又放入口中,咀嚼品味。良久,他吐出残渣,
面色微沉。“确有混杂。约有三成,并非纯正蕲艾,
似是野艾与另一种……我不太确定的艾种混杂。”他看向苏合香,眼神凝重,
“此事绝非偶然。采购之人,若非极度不精,便是……有意为之。”有意为之。四个字,
像冰锥,扎进空气里。苏合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先前只是被刁难克扣,如今,
竟在食材根本上下手了?这已不是排挤,是欲置他们于死地!“会是谁?太医院正?
还是我们得罪过的……”她声音有些发紧。“难说。”林芝鹤摇头,“或许,只是试探。
看看我们是否能察觉。若不能,下次,混入的东西,恐怕就不止是药性有偏的艾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绵绵细雨。“清明,万物洁齐而清明。”他低声道,
“可这宫里,有些东西,却愈发看不清了。”苏合香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雨丝如帘,
将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我们……”她声音干涩,“还要继续吗?德顺公公说过,
可以只安心做菜。”林芝鹤沉默。他可以退回太医院的书斋吗?即使回去,那里就有清净吗?
苏合香可以只做个本分的厨娘吗?即使甘心,麻烦就会放过她吗?“若我们此时退,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便是告诉背后之人,我们怕了。今日他们敢混艾草,
明日就敢换更毒之物。届时,我们不仅护不住自己,连这御膳房里信任我们、帮衬我们的人,
也可能被牵连。”他转回身,看着苏合香,目光清亮而坚定:“有些事,知道了,
便不能装作不知道。有些路,踏上了,便难回头。”苏合香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男人,此刻挺直的脊梁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受伤后,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说:“合香,咱手艺人,可以穷,可以苦,
但脊梁骨不能弯,心里的秤不能歪。”她深吸一口气,
胸中那股寒意被一股更灼热的东西取代。“你说得对。”她一字一句道,“不能退。
不仅要接着走,还得走得更稳,看得更清。”她顿了顿,
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凶狠的笑:“不是想试探我们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这药膳局,
是不是软柿子!”林芝鹤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当务之急,”他回到现实,“是确保这批青团不出事。好在混入的艾草药性偏得不远,
对大多数人应无大碍。但我们需格外留意,近期若有哪位主子出现轻微不适,
尤其是与肝经、血分相关的,需立刻警觉。”“明白。”苏合香点头,“分送的时候,
我会让信得过的人留意各宫反应。”两人再次分工,将剩余的艾草仔细分拣,挑出可疑部分,
另作处理。蒸好的青团被小心装盒,贴上标签,由专人送出。雨,还在下。
御膳房的忙碌渐渐平息。青团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梁间,但小灶间的两人都知道,
这香气之下,已然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征兆。清明不清,暗流已涌。下一次惊雷,
会在何时炸响?本章药膳:艾草豆沙青团药理点睛:清明食艾,乃应时养生传统。艾草,
性温,味苦、辛,归肝、脾、肾经,能温经止血,散寒止痛,外用祛湿止痒。春季肝气升发,
适量食用艾草制品,有助升发阳气,驱散冬季积寒。青团以糯米为皮,豆沙为馅。
糯米补中益气,但性黏滞,多食碍胃;豆沙(红豆)性平,利水消肿,和血排脓。二者相配,
调和口感,亦平衡糯米的滋腻。然本章重点,不在青团本身之药理,而在“辨艾”。
药材(食材)的道地性与纯正性,是药膳安全有效的根本前提。不同品种艾草药性有异,
如野艾(五月艾)活血之力较强,孕妇忌用;黄花艾等其他变种,药性更为杂乱。
第6章:夏至·荷叶鸭陷清凉宴夏至日,天热得发了狂。
日头白晃晃地炙烤着宫殿琉璃瓦,蝉声嘶鸣,搅得人心浮气躁。
宫中循例设“清凉宴”于水榭,以消暑气。林芝鹤与苏合香,
接了一道硬差事:主理宴上的一道大菜——荷叶茯苓蒸鸭。鸭子需用肥嫩的仔鸭,
以荷叶包裹,内填茯苓、薏米、扁豆等祛湿健脾的药材,上笼慢蒸。荷叶清香解暑,
茯苓宁心,鸭肉滋阴。是道应景的滋补药膳。御膳房为此忙翻了天。
苏合香亲自盯着选鸭、宰杀、腌制。林芝鹤则把关药材,茯苓切片要均匀,薏米需提前浸泡,
扁豆要炒至微黄去其毒性。新鲜荷叶是清晨从御苑荷塘现采的,带着露水,碧绿宽大,
香气扑鼻。一切看似井然有序。蒸笼上大气时,已近午初。再过半个时辰,宴席便将开始。
林芝鹤站在蒸笼旁,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鸭肉的脂香、药材的甘香,
混合成一种诱人的丰腴气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这荷叶的香气……过于清冽了,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薄荷的凉意。正品鲜荷叶,气清而微涩,
绝无这种透骨的凉感。他猛地掀开最近一个蒸笼的盖子,热气扑面。他顾不得烫,
用长筷夹起一片边缘的荷叶,凑到眼前细看。叶片脉络,似乎比寻常荷叶更清晰一些。颜色,
绿得有些……过于鲜亮。“取片生荷叶来!”他沉声吩咐。旁边打下手的宫女赶忙去取。
林芝鹤将两片叶子并排对比。乍看无异。但手指捻过叶背,生荷叶触手微有绒感,
而这蒸过的荷叶,背面却异常光滑。再看叶脉走向,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这不是御苑的荷花叶。这是一种形似荷叶,但并非荷花的植物叶片!“苏合香!
”他声音陡然提高。苏合香正在另一头调酱汁,闻声快步过来:“怎么了?”“荷叶被换了。
”林芝鹤语速极快,指着蒸笼,“此非荷叶,乃‘青萍叶’,形似而性异。荷叶天暑,
清暑利湿,升发脾阳。青萍叶性大寒,功专利水消肿,常人久服亦伤脾胃阳气。且其气猛利,
与鸭肉之滋阴、茯苓之渗湿相合,性味驳杂,若体质虚寒或脾胃弱者食之,
极易导致腹痛泄泻!”苏合香脸色“唰”地白了。清凉宴上,
太后、太妃、皇子公主、后宫嫔妃齐聚,哪个不是娇贵身子?若真吃出问题……“还有,
”林芝鹤已蹲下身,检查蒸笼底部渗出的汤汁,蘸了一点尝味,脸色更沉,“茯苓的用量,
至少被加了一倍!茯苓虽健脾,但过量则渗利过度,亦伤津耗气。
这是生怕药性不够‘猛’啊!”“现在怎么办?”苏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