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沈念,是情绪回收部门的第三十七号员工。
这个部门的全称写在一楼大厅的铜牌上——“情绪与记忆回收技术研发中心”。
听起来像是什么高精尖的科研机构,
实际上不过是巨鹿集团总部大楼地下一层的一间改造仓库。没有窗户,
通风管道常年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呜咽声,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每隔三秒就会闪一下,
像是在发送摩斯密码。三个月前,我还是市场营销部的金牌策划。连续三年业绩前三,
加班时长全部门第一,领导画过的大饼连起来能绕办公室三圈。
然后我犯了一个错误——其实也算不上错误,只是没有按照赵副总的指示,
把一份有问题的审计报告美化一下交上去。赵副总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空调开得很足。
他坐在那把从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转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沈念啊,”他说,“公司最近成立了一个新部门,
我觉得很适合你。”“什么部门?”“情绪回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没有笑,
我也没笑。后来我才知道,巨鹿集团在两年前就秘密收购了一家瑞士的神经科学研究机构,
开发出了一种可以提取、存储甚至转移人类情绪记忆的技术。
这项技术被包装成“心理疗愈服务”,向高端客户开放,收费是每小时八千块。而我的工作,
就是坐在一间隔音效果极好的小房间里,面对一个个陌生人,
听他们讲述生命中最痛苦的记忆,然后按下按钮,
把那一段情绪从他们的神经网络里剥离出来,封装进一个巴掌大的玻璃容器里。
那个容器看起来像一颗过于透明的琥珀,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有时候是淡淡的蓝色,有时候是浑浊的灰色,偶尔会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
入职培训的时候,技术部的老周告诉我:“这些东西最后会被送到总部的销毁中心,
经过高温焚烧处理。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冤魂索命的事。”老周五十多岁,头发稀疏,
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口播训练。他在巨鹿集团干了二十年,
从前是硬件工程师,参与过公司第一代智能手机的研发。后来手机业务黄了,他被调到这里,
负责维护那台据说造价两千万的情绪提取仪。“那台机器,”老周有一次喝多了酒对我说,
“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们维护。它自己会思考。你信不信?”我不信。但后来我信了。
二我的第一个客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方,穿着考究,
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
表情也很平静,甚至微微向我点了点头,像是在出席一场商务洽谈。“方先生,请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是一把专门设计的椅子,
椅背的角度、扶手的弧度、坐垫的软硬度,都经过精密计算,
能让人的身体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最放松的状态。椅子的头枕部位嵌着两片电极,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记忆棉材料,但实际上是纳米级的神经信号采集器。方先生坐下来,
交叠双腿,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大片的蓝色和灰色交织在一起,据说是一位抑郁症画家在康复期间创作的,
能让人产生一种被拥抱的错觉。“我需要移除的,”方先生开口说,声音很低,
像是在说一个不愿被旁人听到的秘密,“是关于我儿子的记忆。”“好的。
请您具体描述一下。”“我儿子叫方舟,今年十七岁。”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三个月前,他在学校跳楼了。”房间里的空调似乎突然变得太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他走之前没有留下任何遗书,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吃晚饭,他跟我说学校的食堂换了承包商,红烧肉比以前好吃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他从教学楼的六楼跳了下来。”方先生的声音始终很平稳,
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要钻出来。“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说,
“我翻遍了他的手机、电脑、日记本,什么都没有。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十,
老师和同学都说他性格开朗。他没有被霸凌,没有早恋,没有任何我能找到的理由。
”“所以您想移除的是……”“是我看着他长大的那段记忆。”方先生终于抬起头,
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是干的,但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红纸。“从他在产房里第一次哭出声,
到他学会走路、学会叫爸爸、学会骑自行车、学会顶嘴……所有这些记忆,我都要移除。
”“方先生,按照规定,我需要向您说明——”“我知道。”他打断了我,“操作不可逆,
永久性删除,无法恢复。我已经签过知情同意书了。”我沉默了几秒。按照规定,
我应该再确认一遍,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我无法拒绝的东西。那不是请求,
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的东西——一个父亲在失去所有意义之后,
所能做的最后一件有逻辑的事。“好的,”我说,“我们开始吧。
”我按下操作台上的启动按钮,情绪提取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方先生闭上了眼睛,椅背上的电极开始采集他的神经信号。
旁边的显示器上,一串串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红色代表痛苦记忆,蓝色代表平静记忆,
黄色代表快乐记忆。方先生的大脑里,黄色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大片的蓝和密密麻麻的红。
提取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当最后一个记忆片段被封装进玻璃容器时,
容器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红也不是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紫,
像是黎明前天边最后一抹夜色与第一缕晨光纠缠在一起。我把容器放进特制的密封盒里,
贴上标签,写上编号和日期。方先生睁开眼睛,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一时想不起自己是谁。“感觉怎么样?”我问。他眨了眨眼,慢慢地坐直身体。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个人在叫我,
但我不知道是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向我点了点头,和来时一样体面地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低头看向操作台上的监控屏幕。
那是电极采集到的最后一帧神经影像——在一片被清空的记忆区域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光点,
像是黑暗的矿井尽头一粒萤火虫,固执地亮着,怎么都不肯熄灭。我把屏幕关掉了。
三方先生之后,我又接待了十几个客户。有想忘记初恋的企业高管,
有想忘记家暴经历的年轻女人,有想忘记战场上惨状的退伍老兵。
每个人都带着一段想要销毁的过去,走进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然后空着一部分自己离开。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好这份工作,因为我足够冷漠。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项技术操作,
和修手机、换灯泡没有本质区别。直到第五号客户出现。她叫林小枝,十九岁,
是巨鹿集团一位董事的女儿。她的档案上写着“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自杀倾向”,
建议优先处理。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这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的头发干枯发黄,
皮肤苍白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贴在墙上。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被过度打磨的玻璃珠,
折射出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光。“你好,”我说,“请坐。”她坐下来,
没有像其他客户那样打量四周,而是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
像是被X光扫描,所有伪装的镇定和职业化的温和都无所遁形。“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念。”“沈念,”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的名字。
是你妈妈起的吗?”“呃……是的。”“我妈妈也给我起过一个名字,”她说,
“但她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世了。后来我爸爸给我改名叫林小枝,
说是因为我小时候瘦得像根树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按照流程说:“林小枝,
请你描述一下想要移除的记忆。”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巴掌大小的纸,
慢慢地展开,铺在操作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细致,
有街道、有建筑物、有树木,甚至还有一只蹲在墙角的猫。“这是我初中学校附近的地图,
”她说,“我花了两个星期画的。你能在上面找到你现在的位置吗?”我看了看那张地图,
又看了看她。“林小枝,我们——”“找不到的,对吗?”她打断了我,把地图重新折好,
放回口袋。“因为这张地图上没有巨鹿集团。没有这栋楼,没有这个地下室,
没有这台可以偷走别人记忆的机器。”我皱起眉头。“林小枝,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愿意。”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愿意配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自己想来这里的。是我爸爸让我来的。他说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需要修理。就像修一台出了故障的电视机,对吗?把坏掉的零件拆下来,换一个新的,
然后画面就清晰了,声音就正常了,一切就都好了。”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被车灯照住的兔子——明明已经无处可逃,
却还要做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我想移除的记忆,”她说,“是我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
那年夏天,我爸爸的合作伙伴,一个姓孙的叔叔,每个周末都会来我家。他说要给我补课,
因为我数学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一枚一枚地钉进我的耳膜。“我爸爸知道这件事。”她说,“他知道。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孙叔叔是公司最大的投资人,如果没有他,巨鹿集团就会倒闭。”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日光灯的闪烁声。我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
却怎么都按不下去。“林小枝,”我说,“如果你不想——”“我想。”她的眼睛更亮了,
亮得有些刺眼,“我想把这些记忆都拿走。全部拿走。一丁点都不要剩。你明白吗?
我要把它们都清空,清得干干净净,就像格式化一个硬盘。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对吗?
”“对。”我说。但我没有告诉她,技术部的培训手册上有一行小字,藏在附录的附录里,
字号比正文小了整整两级——“经过临床观察,完全移除创伤记忆的个体中,
约有百分之十七会出现‘空壳综合征’,
表现为情感淡漠、自我感丧失、对一切事物失去兴趣。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案。
”我按下了启动按钮。提取仪发出比平时更响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高速旋转。
显示器上的数据瀑布变成了血红色,密密麻麻的红线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偶尔有一两根黄线闪过,像暴风雨中的闪电,亮一下就消失了。林小枝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我凑近了一些,才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妈妈……妈妈……”提取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是正常时长的三倍。当最后一个记忆片段被封装进容器时,
容器里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不是蓝,不是紫,
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我把容器放进密封盒,贴上标签。林小枝睁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感觉怎么样?
”我问。她看了看我,目光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你是谁?
”“我是沈念,给你做情绪回收的工作人员。”“哦。”她点了点头,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爸爸让你来的。”“我爸爸是谁?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你爸爸是林总,巨鹿集团的董事。”“巨鹿集团?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那是什么?”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脚步轻快得有些不真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困惑,不是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