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就到了纺织厂后门。
天刚蒙蒙亮,早春的风还带着点寒意,吹得我缩了缩脖子。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痒痒的,我忍住没去挠。
后门这片是个卸货区,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平时少有人来。我挑了个背风的角落站着,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我连夜赶出来的一条裙子,浅绿色碎花的,领口做了改良的彼得潘领,袖口缝了一圈同色系的细蕾丝边。
这蕾丝边是我从旧蚊帐上拆下来,用染料染的。1978年,真蕾丝不好找,这算替代品。
七点整,沈峻准时出现。
他没骑车,走路来的,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他把纸袋递过来:“吃了吗?”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都渗出来了。这年头,肉包子可是稀罕物。
“吃过了。”我把包子推回去。
沈峻没接,直接在我旁边的木箱上坐下,自己拿出一个咬了一口:“那我吃。你等会儿别喊饿。”
他吃包子的样子很随意,但吃相不难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另一个,小口小口吃起来。肉香在嘴里化开,我才意识到自己真饿了——昨天被那么一闹,晚饭都没吃踏实。
“王主任那边……”我试探着问。
“解决了。”沈峻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用纸擦了擦手,“街道办最近在抓典型,你撞枪口上了。不过以后注意点,别在同一个地方连着摆三天,眼红的人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门道:他不仅摆平了这次,还给我指了路。
“谢谢。”这次我说得真心实意。
“别急着谢。”沈峻站起身,“跟我走。”
他领着我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最后在一扇漆都快掉光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见沈峻,那眼睛松了些,门拉开,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像个文化人。
“老刘。”沈峻点点头,侧身让我先进去。
屋里比我想的宽敞,但堆满了东西——布料、成衣、甚至还有几台缝纫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和棉布味。
“这位是林晚同志。”沈峻介绍,“老刘以前是服装厂的老师傅,现在……帮人做点活。”
老刘推了推眼镜,打量我:“沈峻说你会改衣服?”
我把布包打开,拿出那条绿裙子。
老刘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领口、袖口、腰身的针脚上仔细摸,又对着光看裁剪线。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抬头,眼神不一样了:“这领子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点头,“原来的方领显脖子短,这种小圆领能拉长线条。袖口的蕾丝边是旧蚊帐改的,染色不太匀,但远看不明显。”
老刘又看向沈峻。
沈峻从兜里摸出包烟,没点,就在手里转着:“前两天那几个香港客人,不是嫌百货商店的衣服太板正吗?说想找点‘有特色又不夸张’的。”
香港客人?
我心里一跳。
1978年,改革开放刚冒头,广州那边已经有了港商往来,但我们这种小县城,港商还是稀罕物。
“林晚同志。”老刘把裙子小心叠好,“如果给你好料子——真丝的、绸缎的,你能做出这种‘改良’的味道吗?”
我深吸一口气:“能。但需要看具体料子,不同的料子适合不同的剪裁。”
沈峻笑了,把烟塞回兜里:“老刘,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脑子活。”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老刘是沈峻的“合作伙伴”之一,专门接一些特殊客户的定制。最近有几个香港商人来县城考察,想找点有内地特色又能拿得出手的礼品。百货商店那些成衣他们看不上,觉得“土”。
而我这条用普通棉布做出“洋气”感的裙子,正好撞上了。
“一条裙子,工钱十五块。”沈峻开出价,“料子老刘出,你只管做。但有个条件——款式不能重样,每件都要有巧思。”
十五块!比我摆摊卖三件还多。
“成交。”我毫不犹豫。
“还有。”沈峻补充,“这几天你就来老刘这儿做,别回家了。你妈那边我打过招呼,就说你接了街道办的活,给军属做衣服。”
这是要保护我。昨天刚被举报,今天就在家做高档定制,太扎眼。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长在了老刘的屋子里。
真丝、绸缎、甚至还有一块浅粉色的软缎——这些在普通供销社根本见不到的料子,就堆在老刘的案台上。我小心翼翼地裁,一针一线地缝。
第一件是真丝衬衫,我做了个小立领,领口用同色线绣了简单的回形纹。袖口做成微微的喇叭状,但不过分,抬手时能露出一截手腕。
第二件是绸缎半身裙,墨绿色,我在侧腰做了个盘扣装饰,扣子是用剩下的料子裹的,和裙子融为一体。
第三件是那件粉色软缎的连衣裙,最难做。软缎滑,不好控制,我做了最简单的H型,但在背后做了小心机——一个镂空的蝴蝶结系带,能调节腰围,走路时带子轻轻晃动。
每做好一件,老刘都要仔细检查,然后点头:“过关。”
沈峻每天下午会来一趟,有时带两个包子,有时带几个橘子。他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我做活,偶尔瞥一眼我手腕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
第四天下午,我把最后一件裙子烫平整,挂起来。
三件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光,料子本身的光泽加上一些小心思的设计,看起来确实和百货商店那些成衣不一样了。
“今晚客人来看货。”沈峻说,“你留下来,他们可能会问话。”
晚上七点,老刘的屋里多了三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这在小县城极其扎眼,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像是秘书。他们开口是带粤语腔的普通话,态度客气,但眼神精明。
沈峻和老刘陪着,我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他们一件件看过去,摸料子,看针脚,低声用粤语交谈。最后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拿起那件真丝衬衫,看向我:“林**,这个领子的想法,是哪里来的?”
我稳住心跳:“自己想的。觉得这样更精神。”
“这个盘扣呢?”他又指向绸缎裙的侧腰,“不是传统的对襟盘扣。”
“传统盘扣在正面,会破坏裙子的一体感。放在侧腰,既是装饰,也能微微收腰。”我解释。
男人点点头,又和同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了:“林**,有没有兴趣去广州发展?我们厂需要你这样的设计师。”
我愣住了。
沈峻往前走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我身前半米:“周先生,林晚同志家里有老人,暂时走不开。不过如果长期合作,我们可以定期提供新款式。”
周先生看看沈峻,又看看我,笑了:“沈生,你好福气,找到这样的人才。”
他没再提广州的事,转而谈起了价格。
最后定下:这三件作为样品他们带走,如果香港那边反馈好,会下长期订单。每件衣服的工钱给我二十块——比原来说的还多五块。
他们付的是外汇券。
沈峻接过那叠花花绿绿的券子,点了一遍,抽出几张给我:“你的。”
我接过,手心有点出汗。外汇券,这年代比现金还金贵,能去友谊商店买进口货。
客人走后,老刘收拾东西,沈峻送我出门。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
“今天谢谢你。”我说。他刚才替我挡了去广州的邀请,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谢什么。”沈峻双手插兜,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你去广州,我找谁做衣服?”
他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这个“保护伞”。
“沈峻。”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巷子很窄,我们离得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布料味。
“我看人准。”他慢慢说,“你脑子里有东西,不是普通姑娘。我这人,就喜欢投资‘有东西’的人。”
投资。他说得很直白。
“不怕亏本?”
“亏了就当喂狗。”他笑了,夜色里牙齿很白,“不过我觉得,亏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