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刑场,风卷着沙尘,刮过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阳光惨白,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照得监斩台上那柄巨大的铡刀寒光凛冽,也照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面色灰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楚明月端坐在监斩台中央的高椅上,一身绯红官袍,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肃。乌纱帽下,那双曾经映着江南烟雨、盛满惊惶与泪水的眸子,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没有丝毫波澜。她挺直的脊背如同绷紧的弓弦,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刑场中央那个即将被处决的人——叛国逆贼,大将军楚夜。
三年了。自江南别苑那场染血的春雨后,那个刻在琴身上的血字“明月”,如同一个解不开的诅咒,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她曾动用一切力量追查刺客,追查那个哑巴琴师的来历,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换来更深重的迷雾和无数暗处的窥伺。她渐渐明白,这世间并非她以为的繁花似锦,而是步步杀机。于是,她亲手掐灭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将所有的惊惶、悲伤、疑惑,连同那个名字带来的悸动,都深深埋藏,用一层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她学会了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周旋,学会了用最锋利的言辞和最冷酷的手段保护自己,也一步步爬到了足以主宰他人命运的位置。
比如现在。
“时辰已到!”宰相王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尖利地刺破刑场的死寂。他站在楚明月身侧,肥胖的脸上堆着虚伪的悲悯,目光却贪婪地扫过楚夜,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楚夜,你身为国之柱石,深受皇恩,却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今日,便是你伏法认罪,以正国典之时!楚大人,”他转向楚明月,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请行刑吧。”
楚明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刑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铡刀前的男人身上。他穿着囚服,身上带着鞭痕和污迹,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他挺直的脊梁,即使在如此境地,也未曾真正弯折。刽子手已经就位,巨大的铡刀被缓缓拉起,沉重的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楚夜缓缓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污垢却难掩英气的脸。他的嘴唇干裂,带着血痂,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然后,他的目光,穿越了刑场上的喧嚣与尘土,穿越了王嵩那张虚伪的脸,直直地、牢牢地,落在了监斩台上那抹刺目的绯红身影上。
楚明月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那目光!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灵魂吸进去的悲伤。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不公的愤怒,而是一种……一种她曾在江南水榭的血泊中见过的、浓烈到让她窒息的东西!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熟悉的泪痣!
是他!
那个哑巴琴师!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下毒箭,用血在琴身上刻下她名字的人!
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江南,死在她的面前!那温热的血,那刻骨的眼神,那刻在琴身上的字……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记忆里!眼前这个被定为叛国死囚的大将军,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楚明月,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冰冷的伪装。她的手指在宽大的官袍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惊呼。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欺骗或伪装,可那双眼睛,除了那深沉的悲伤和一种近乎温柔的凝视,再无其他。
楚夜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动摇,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苦涩,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弧度。他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王嵩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楚大人!时辰到了!莫要延误!”
楚明月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不能失态!绝不能!这里是刑场,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王嵩更是在一旁虎视眈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缓缓抬起了右手。那象征着生杀予夺的令箭,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行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封般的平静。
令箭脱手,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刽子手得令,猛地发力,沉重的铡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急速落下!
就在铡刀落下的电光火石之间,就在楚明月目光与他最后交汇的刹那——
楚夜被反绑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竟挣脱了一丝束缚!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脖颈迎向那夺命的寒光,同时,那只挣脱的手,如同鬼魅般迅捷地探出,一把抓住了楚明月因惊骇而下意识垂落在监斩台边缘的手腕!
楚明月浑身剧震!一股冰冷坚硬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她的掌心!
“记住……”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铡刀风声淹没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气,拂过她的耳畔。
下一刻!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声响!
铡刀落下,血光冲天!
那颗曾经在江南烟雨中为她弹奏警示之音,在朝堂之上统领千军万马的头颅,带着那双最后凝视着她的、盛满悲伤与眷恋的眼睛,滚落在尘埃之中。断颈处喷涌的鲜血,如同最凄艳的泼墨,瞬间染红了刑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刑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刺目的红还在不断蔓延。王嵩似乎也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慑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楚明月僵立在监斩台上,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她的右手还垂在台边,掌心死死地攥着那块被强行塞入的东西——一块触手温润、边缘却带着一丝锐利棱角的玉佩。那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以及……浓重的血腥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摊开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