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把刀,那道弧线,和那个女孩倒下的样子。
还有她手机屏幕上静止的光。
上面好像是个猫咪的表情包。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
陈然给我带的早餐,是小米粥和茶叶蛋。
「林默姐,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我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昨晚的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吓到你了吧?」
我没说话。
吓到?
不。
那是一种更深邃的,更无力的感觉。
就像你知道答案,却被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填上一个错误的选项,然后满盘皆输。
新闻铺天盖地。
「午夜屠夫再现,第四名受害者出现,警方成立专案组。」
照片上,女孩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
评论区里,有人在咒骂凶手,有人在分析案情,还有人在指责女孩子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手指冰凉。
「据悉,受害者当场死亡,凶器为一把约15厘米的水果刀,现场未留下任何指纹。」
我闭上眼。
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把刀了。
我还看到凶手穿着一双白底的运动鞋,鞋边有点脏。
我还看到他转身跑进小巷时,帽子滑落了一瞬,露出了他后颈上的一颗黑痣。
这些,新闻里都没有。
我该告诉警察吗?
怎么说?
「喂,110吗?我知道凶手长什么样。我是怎么知道的?哦,因为时间暂停了,只有我能动。」
他们大概会把我直接送到昨天的那个精神科医生那里,然后建议我加大药量。
我烦躁地关掉网页。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主管又骂了我三次,我都左耳进右耳出。
他可能以为我被他骂傻了,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下班时,陈然又等在门口。
「林默姐,我送你。」
这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像一只怕主人走丢的大金毛。
我心里叹了口气。
「好。」
走到昨天的那个路口,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铁锈味。
陈然也沉默了。
「林默-默姐,」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当时我们在马路对面,是不是就能救她了?」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难过。
真是个傻小子。
「或许吧。」我含糊地回答。
「你说,那个坏人,会被抓住吗?」
「会的。」
我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说服我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没有再发生凶案。
时间也没有再卡顿。
我几乎要以为,那晚的一切,都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一场噩梦。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们整个部门都忙得人仰马翻。
我连续加了三个通宵,终于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把方案交了上去。
那天下午,主管难得地没有骂人。
他宣布,为了庆祝项目顺利,晚上部门聚餐,他请客。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
只有我,只想回家睡觉。
陈然凑过来,小声说:「林默姐,去吧,就当放松一下。」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聚餐地点在一家KTV。
灯红酒绿,鬼哭狼嚎。
主管喝多了,搂着一个新来的女同事,非要跟人合唱《广岛之恋》。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吃着果盘。
陈然给我递过来一杯温水。
「林默姐,别喝酒。」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坐在我旁边,也没去唱歌,就陪我一起听别人嚎。
「林默姐,等这个项目奖金发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睡觉。」
「啊?」
「睡到天荒地老。」
他被我逗笑了,露出那两个小酒窝。
「我也是,我想去旅游,去海边。」
他眼睛亮晶晶的,开始跟我描述那片海有多蓝,沙滩有多软。
我静静地听着。
周围的噪音仿佛都远去了。
就在这时。
世界,毫无征兆地,卡了。
KTV包厢里,炫目的灯光凝固成一道道彩色的光柱。
屏幕上,歌词停留在“爱过”两个字上。
主管搂着女同事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雕像。
我面前,陈然正说到“我们可以去捡贝壳”,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我习以为常地端起水杯,想喝口水。
然后,我的手僵住了。
我的目光,穿过包厢里静止的人群,落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服务生打扮的男人,正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
落在了我们部门那个最漂亮,也最爱在朋友圈炫富的女同事,李娜身上。
李娜此刻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比耶,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百达翡丽。
那个服务生的眼神,贪婪,又阴冷。
像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我看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的形状,微微凸起。
那轮廓……
像一把刀。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是服务生。
他是那个午夜屠夫。
他盯上了李娜。
而这一次,卡顿的时间,只有短短五秒。
时间恢复流动。
门外的服务生已经不见了。
包厢里依旧吵闹。
李娜拍完照,开心地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努力工作,就是为了奖励自己呀。」
陈然还在继续他的海边幻梦。
「……我们还可以租个小船出海,钓鱼!」
我打断他。
「陈然。」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干涩得像砂纸。
「怎么了,林默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跟李娜说,家-里有急事,让她马上回家。」
「啊?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快去!」
我的语气,严厉得吓人。
陈然被我镇住了,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哦”了一声,站起来朝李娜走去。
我看着他跟李娜交谈,李娜一脸不耐烦。
「搞什么啊,我才刚来。」
「是真的急事,你快走吧。」陈然还在坚持。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主管不高兴了:「陈然,你干什么呢?扫兴。」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
「主管,是我让陈然叫她的。李娜的妈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爸爸突然心脏病发,进医院了。」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李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也顾不上求证,抓起包就往外冲。
「爸!」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主管还在嘀咕:「真会挑时候……」
我没理他,拉着陈然回到角落。
「林默姐,你……」
「我瞎编的。」我轻声说,「但你信我,我是在救她。」
陈然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信你。」
那一晚,后半夜,我一直没睡。
我守着手机,刷新着本地新闻。
凌晨三点,新闻弹了出来。
「KTV地下车库发生持刀抢劫案,一男子被捅伤,伤者暂无生命危险。」
配图,是那个KTV的地下车库。
我点开详情。
「据伤者描述,他取车时,一名伪装成服务生的男子突然冲出,试图抢夺他的财物。两人发生搏斗,伤者被刺伤腹部,凶手抢走其钱包后逃逸。」
新闻下面,附了一张警方发布的、根据受害者描述画出的嫌疑人画像。
鸭舌帽,口罩。
和他后颈上,一颗清晰的黑痣。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瘫倒下去。
我救了李娜。
我用一个谎言,和一个无辜的男人被捅伤的代价。
我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这不是游戏。
这不是在老板头上弹脑崩儿。
这是人命。
而我,这个该死的bug,成了唯一的裁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