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卡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十三次。
我的手正悬在半空,准备去够桌上的咖啡。
现在,它就那么僵着,像个劣质的招财猫。
窗外,一只麻雀保持着振翅的姿势,凝固在灰色的天幕里,像个处理失败的标本。
楼下马路上,一辆红色跑车溅起的水花,也结晶成了一朵透明的浪花雕塑,闪烁着诡异的光。
整个世界,成了一张巨大的、细节过分丰富的3D截图。
除了我。
我慢悠悠地放下手,拿起咖啡,吹了吹上面静止的热气。
热气纹丝不动。
我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林默姐,发什么呆呢?」
时间恢复流动。
我面前的陈然,眨了眨他那双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把一份三明治和热牛奶推到我面前。
「喏,今天的。再不吃就凉了。」
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满了阳光。
我点点头,撕开包装。
「谢了。」
「客气啥。」
他挠挠头,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这次卡顿,持续了七秒。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以为我疯了。
我冲进医院,挂了脑科、神经科、精神科。
医生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我,给我开了一堆维生素。
「小姑娘,压力大了吧?多休息。」
我没疯。
疯的是这个世界。
我把这件事定义为“随机**器宕机”,而我,是那个忘了关机的骨灰级玩家。
起初我很兴奋。
在卡顿的时间里,我曾跑到我们那尖酸刻薄的主管面前,对着他那张油腻的脸比了无数个中指。
他当然不知道。时间恢复后,他还挺着啤酒肚,唾沫横飞地骂我报表格式不对。
我低着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就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后来,我开始利用这几秒钟。
比如在过马路时,如果卡顿了,我就能从容地走到对面,避开一辆即将疾驰而过的外卖摩托。
比如在开会时,如果卡顿了,我就能瞟一眼老板电脑屏幕上,他正在跟情人聊的骚。
这能力没什么大用,但聊胜于无。
至少,它给我这操蛋的996生活,增添了一点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
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喝完牛奶。
胃里暖洋洋的。
我看着不远处正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的陈然,他还在偷偷对我做鬼脸。
我没理他,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闻推送。
「本市发生第三起单身女性遇害案,警方呼吁市民夜间谨慎出行。」
配图是一片拉着警戒线的街区。
我皱了皱眉,关掉了弹窗。
这世界,有时候比我想象的,还要疯。
下午,主管又开始了他的日常PUA。
「林默!你这个策划案写的什么东西?你带老子来上班了吗?是不是不想干了?」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
我站在他桌前,看着他飞溅的唾沫星子。
就在一颗唾沫星子即将飞到我脸上时。
世界,又卡了。
那颗饱含着油腻与愤怒的液体,就那么悬停在我眼前,晶莹剔T。
我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完美避开。
然后,我伸出手,在他那锃亮的地中海发型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用力。
就是单纯地手痒。
七秒后,时间流动。
唾沫星子“啪”地一声,落在了我刚才站立的地板上。
主管还在继续咆哮:「说话啊!哑巴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好的,主管。我回去改。」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如此顺从。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刚刚,他的尊严,被我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啵”了一下。
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我回到座位,陈然从微信上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
「林默姐,别理他,他今天吃错药了。」
我回了个“OK”的手势。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又要加班。
我认命地打开策划案。
凌晨一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办公楼。
陈然也刚走,在门口等我。
「林-默姐,我送你到地铁站吧,太晚了。」
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依旧很亮。
「不用,几步路。」
「不行,最近不安全。」他很坚持。
我拗不过他,只好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晚风很凉。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还剩最后三秒。
陈然拉住我:「别跑了,等下一个吧。」
我点点头。
就在红灯亮起的那一瞬间。
世界,卡顿了。
我愣在原地。
这一次的卡顿,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因为,我看见了。
在马路对面,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他的目标,是站在路边等车的一个长发女孩。
那个女孩正低头玩着手机,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个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我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一次,卡顿的时间格外长。
十秒,二十秒……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女孩的身后。
他举起了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办?
大叫?
没人听得见。
冲过去?
来不及了。
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只能看着,像一个被强制观看血腥镜头的观众。
刀锋,在路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陈然吓得一个哆嗦,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怎、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
女孩倒在血泊里,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周围,开始响起惊慌的尖叫和奔跑的脚步声。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特异功能”,原来不是用来躲避老板的唾沫星子的。
而是用来,提前欣赏一场,无能为力的……死亡直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