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挂断电话后,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Excel表格,标题是“项目清算”。最后一栏用红色标出:缺口-2,000,000。
两百万。
她需要两百万,才能彻底离开这个行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开一家小店,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个目标她已经追逐了三年,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三年里,她骗过四十七个人,累计金额超过八百万。大部分钱都上交给了“公司”,自己只留下百分之二十。
但这一次,她决定为自己干最后一票。
原本计划得很完美:伪装成海外信托基金的代表,接近本地一个暴发户,以“内部投资机会”为名骗他投入两百万。她花了两个月铺垫,**了**的假文件,租了高档办公室,甚至雇了两个临时演员扮演同事。
就在上周,那个暴发户已经答应签合同了。
然后,暴发户的老婆发现了。那个女人不像丈夫那么蠢,她请了**调查阿容的背景,差点挖出她的真实身份。阿容不得不连夜撤出,销毁所有证据,损失了前期投入的三十多万。
计划黄了。
现在,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刺眼的“-2,000,000”,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三年了,她像一只在轮子上奔跑的仓鼠,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每次快要攒够钱时,总会发生意外——要么是目标警觉,要么是公司提高抽成比例,要么是像这次一样,功亏一篑。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弹出消息。
是“徐老师”发来的:“容女士,早上好。今天有新任务上线,收益率高达80%,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阿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骗子。
她昨天接到电话的第一秒就知道对方是骗子。那种标准的开场白,那种过于热情的语气,那种精心设计的“简单任务-小额返现-建立信任”的流程,她太熟悉了。她自己就用过无数次类似的话术。
但昨晚她还是陪他演完了戏。为什么?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想看看同行的水平。
平心而论,这个“徐老师”做得不错。话术自然,节奏把控得当,没有急于求成。转账也很及时——虽然那三千元肯定来自其他受害者的钱,是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手法。
阿容回复:“徐老师早呀。80%收益率?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对方很快回复,“但需要预存5000元,完成后连本带利可提现9000元。任务比较复杂,需要三到四小时。”
“5000啊……”阿容故意犹豫,“有点多呢。”
“我理解。但高收益必然伴随一定风险——当然,在我们平台,风险是可控的。如果您担心,可以先从小的做起。今天有个3000返4500的任务,也很不错。”
以退为进。不错的技巧。
阿容想了想,打字:“徐老师,我能相信你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这是关键问题,回答方式能暴露骗子的经验和心理素质。
过了大约一分钟,回复来了。
“容女士,我不能强迫您相信我。我只能说,从昨天到现在,我承诺的都做到了。您充值300,我返您450。您充值2000,我返您3000。每一笔钱都准时到账了,对吧?”
“是的。”
“所以,请相信,我是真心想帮您赚点钱。这个时代,谁都不容易,能多一份收入总是好的。但如果您觉得不放心,我们可以慢慢来,从小的开始。没关系的。”
真诚,体谅,还带了一点共情。如果不是阿容知道这是骗局,她几乎要被说服了。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如果反过来骗这个骗子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一个经验丰富的骗子,手里肯定有不少钱。如果能取得他的信任,也许能骗到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骗子被骗通常不敢报警,因为自己也不干净。
但风险也很大。对方是同行,警觉性很高。一旦被发现,后果难以预料。
阿容在房间里踱步。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这个简陋的一室一厅。家具很少,只有必需的几件。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地板上有打包了一半的纸箱。
她原本计划骗到那两百万就立刻离开这座城市,现在计划失败了,她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骗同行,还是重新寻找目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容女士,您还在吗?”
阿容看着那条消息,做出了决定。
“在的。徐老师,5000的任务,你能保证我一定赚到吗?”
“我保证。”对方回复,“如果任务失败,我个人补偿您的损失。”
个人补偿?有趣的承诺。这意味着他想尽快促成这单,也许是因为业绩压力,也许是因为他判断她是个容易上钩的目标。
“好,我相信你。”阿容打字,“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想见你一面。”
发送这句话后,阿容屏住呼吸。这是危险的试探。通常情况下,骗子绝不会答应见面,那会增加暴露风险。如果对方拒绝,她就能进一步确认他的身份;如果对方答应……那就有意思了。
漫长的两分钟。
“见面?”对方回复,“容女士,我们公司规定不能私下见客户。”
标准回答。
“我只是有点担心。”阿容继续演戏,“毕竟要转5000块呢,不是小数目。如果能见一面,当面聊聊,我就彻底放心了。徐老师,你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又是沉默。
阿容补充道:“就在公共场所,咖啡厅之类的。十分钟就好。拜托了,徐老师。”
她故意让语气显得柔弱、犹豫、需要reassurance。这是她最擅长的表演之一:一个有点胆小但渴望赚钱的普通女人。
“好吧。”终于,对方回复了,“但只能十分钟。今天下午三点,市中心星巴克,可以吗?”
阿容笑了。
“可以。谢谢你,徐老师。”
“不客气。那见面再聊?”
“见面聊。”
放下手机,阿容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衣服。她需要一套看起来普通、不引人注目但又有点品味的装扮。最终她选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裙,平底鞋,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八岁左右,面容清秀,眼神温和,完全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骗子。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调整眼神里的温度。亲切,但不热络;信任,但保留一丝警惕。一个即将投入5000元的普通女人该有的样子。
下午两点四十,她提前到达星巴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但所谓繁华也不过是几栋五六层高的商场,人行道上行人稀疏。三线城市的午后总是慵懒的。
两点五十五,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阿容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照片——他们没交换过照片——而是因为那种气质。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刘海有点长,遮住了部分额头。他站在门口扫视店内,眼神机敏,像在观察环境。
徐老师。
阿容举起手,小幅挥了挥。
男人看到她,点头示意,走过来。
“容女士?”他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只是更低沉一些。
“徐老师?”阿容站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请坐。我帮你点了杯美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破费了。”徐万山坐下,看了眼桌上的咖啡,“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耽误你时间了。”阿容重新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显得有点紧张,“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非要见你一面。”
“没关系,我能理解。”徐万山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毕竟涉及钱,谨慎点是好事。”
近距离观察,阿容发现他比想象中更……普通。不是贬义,就是字面意思的普通。长相普通,衣着普通,举止普通。如果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绝不会多看一眼。但这也许正是他的优势——不起眼,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徐老师比我想象的年轻。”阿容说,语气轻松,“听声音我以为你四十多了呢。”
徐万山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说。可能我声音比较老成。”
“这样显得可靠。”阿容也笑,“对了,徐老师真名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徐老师吧。”
“徐万山。”他说,“一万两万的万,山水的山。”
“好名字。”阿容说,“我叫容雨薇。容易的容,下雨的雨,蔷薇的薇。”
这是她的假名之一,用了很多年,配套的假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都很齐全。
“容女士名字很好听。”徐万山说,然后切入正题,“关于那个5000元的任务,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阿容低头搅拌咖啡,做出思考状:“其实也没什么具体问题,就是……徐先生,你做这行多久了?”
“两年多。”
“之前是做什么的?”
徐万山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停顿了一下:“之前做过销售,保险,房地产,都做过。”
“为什么转行做这个?”
“这个……赚得多一些。”徐万山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而且时间自由。”
阿容点头表示理解:“是啊,现在赚钱不容易。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才四千多,房租就要一千五,根本攒不下钱。所以特别想找个**。”
“您做文员?”
“嗯,行政文员。很无聊的工作,就是打打文件,整理资料。”阿容叹了口气,“看不到前途。”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人设:28岁,小公司文员,生活单调,渴望改变但缺乏机会,有一点存款但不多,容易相信“高收益”的承诺。
“我理解。”徐万山说,声音里多了一点真诚——或者说,表演出的真诚,“所以我才觉得我们这个平台适合您。不需要辞职,利用业余时间就能增加收入。”
阿容看着他,突然问:“徐先生,你结婚了吗?”
徐万山明显愣住了:“什么?”
“抱歉,我是不是太唐突了?”阿容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就是……看你人很好,很耐心,想着你妻子一定很幸福。”
“我没结婚。”徐万山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单身。”
“女朋友呢?”
“也没有。”徐万山笑了笑,“工作忙,没时间谈。”
阿容点点头,不再追问。她得到了一些信息:单身,可能缺钱,所以从事诈骗;有基本的社交能力,但不擅长应对过于私人的问题;在对话中掌握主导权,但会被意外问题打乱节奏。
一个中等水平的骗子。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那我们说说任务吧。”阿容把话题拉回来,“5000元,真的能返9000?”
“是的。”徐万山恢复了专业语气,“任务包含十个子任务,涉及下载注册、信息填写、产品体验等。我会全程指导,确保您完成。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如果……如果我完成不了呢?”阿容问,声音里注入一丝担忧。
“不会的,任务设计时考虑到了用户的可操作性。而且就算真的因为技术原因无法完成,我也会帮您申请补偿,至少保证本金安全。”徐万山说,“昨天我承诺过,如果出问题,我个人补偿您。这句话依然有效。”
阿容盯着他的眼睛。他在说谎,她知道。一旦她投入5000元,后续的“任务”会越来越复杂,直到她投入更多钱来“解锁”提现功能,或者直接消失。
但她还是说:“好,我相信你。”
徐万山似乎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您看是现在操作,还是回去再弄?”
“现在吧。”阿容拿出手机,“你指导我。”
接下来的半小时,徐万山指导她完成了5000元的充值,并开始做第一个任务。阿容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初学者,每一步都问得很仔细,偶尔犯些小错误,让徐万山纠正。
过程中,她观察他。他指导时很耐心,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表。也许在赶时间,也许在估算这笔单子的提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焦虑的表现。
“好了,第一个任务完成了。”阿容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第二个任务:下载‘快贷宝’APP,注册并完成额度申请。”徐万山说,“这个任务奖励比较高,有500元。”
阿容心里冷笑。果然,开始引导她接触网贷APP了。这是诈骗的经典套路:让受害者自己申请贷款,然后把贷来的钱投入骗局,最后背负债务。
但她还是照做了。注册,填写个人信息,申请额度。系统显示她有20000元的可贷额度。
“额度出来了。”阿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很好。”徐万山说,“不过这个任务只需要完成申请就行,不需要真的贷款。您继续下一个任务。”
还算有点底线,没有直接让她贷款。阿容想。
接下来的任务大同小异:下载各种金融APP,注册,填写问卷,观看视频。阿容假装认真完成,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如何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反骗他?
直接骗钱难度太大,需要更精密的计划。也许可以先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了解更多他的信息,找到他的弱点。
“徐先生,”在完成第四个任务时,阿容突然说,“你晚上有空吗?”
徐万山抬起头:“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个饭。”阿容说,露出有点羞涩的笑容,“你帮我这么多,还特意出来见我,我挺过意不去的。就简单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
徐万山明显犹豫了:“这……不太合适吧。我们是工作关系。”
“就当交个朋友嘛。”阿容坚持,“而且我对你们平台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吃饭的时候可以慢慢聊。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去人多的地方,麦当劳肯德基都行。”
她故意把地点说得廉价,降低他的戒心。
徐万山思考了几秒:“好吧。但说好,我请客。”
“那怎么行,是我要感谢你。”
“我是男士,应该我请。”徐万山说,“而且您是我的客户,请客户吃饭也是应该的。”
阿容不再坚持。同意吃饭,意味着他愿意进一步发展关系——无论是出于业务考虑,还是个人兴趣。
“那我们去哪儿?”她问。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湘菜馆,价格实惠,味道也好。”徐万山说,“如果您能吃辣的话。”
“我能吃辣。”阿容笑道,“那我们做完这个任务就去?”
“好。”
两人继续完成任务。阿容偶尔抬头看徐万山,发现他也在看她,但目光相遇时他会迅速移开。
有意思,阿容想。也许事情会比想象中顺利。
下午五点,十个任务全部完成。阿容的平台账户显示余额9000元。
“现在可以提现吗?”她问。
“可以,我这边审核一下。”徐万山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
几分钟后,阿容收到9000元转账。
“真的到账了!”她故意露出惊喜的表情,“徐先生,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这是您应得的。”徐万山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放松,“那我们现在去吃饭?”
“嗯。”
两人离开星巴克,步行十分钟来到那家湘菜馆。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正值晚饭时间,店里几乎坐满了。他们等了几分钟才有空位。
点完菜后,阿容主动挑起话题。
“徐先生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徐万山说,“我在这边长大,但老家在下面的县城。”
“父母也在这里?”
“我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徐万山说,语气平静,但阿容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开始了无意识的敲击。
单亲家庭。可能缺乏关爱,渴望认可。一个潜在的情感弱点。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阿容说。
“没关系。”徐万山喝了口水,“容女士呢?听口音也是本地人?”
“嗯,土生土长。”阿容说,“我父母离婚了,我跟父亲,但他……不太管我。”
她说的是真话,但用了一种能引起共鸣的方式表达。共同的家庭问题可以快速拉近关系。
“我懂。”徐万山说,声音柔和了一些,“有时候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
“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孤独。”阿容说,低下头,“特别是晚上回到家,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真实的情绪。因为这是真的。二十八年来,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父亲除了要钱从不联系她,没有真正的朋友,同事都是泛泛之交。骗子的生活是孤岛,四周是谎言筑起的围墙。
徐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他说。
菜上来了。辣子鸡,剁椒鱼头,手撕包菜。红彤彤的一片,香气扑鼻。
两人开始吃饭,话题转到更轻松的方向:喜欢的电影,常去的餐厅,对这座城市的看法。阿容发现徐万山其实挺健谈,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他能聊很多。他读过不少书,对时事也有自己的看法,不像她想象中的骗子那样粗鄙浅薄。
“你读过《百年孤独》?”阿容惊讶地问。她很难想象一个骗子会读马尔克斯。
“读过,但没完全看懂。”徐万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觉得文字很美。”
“我最喜欢那句‘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阿容说。
“我倒是记得另一句:‘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徐万山说。
阿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两个骗子,在一家廉价的湘菜馆里,讨论《百年孤独》。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在滋生。他们分享了孤独,分享了阅读,现在又分享了食物。虽然都是表演,但表演中是否掺杂了真实的碎片?
“徐先生,”阿容放下筷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做这个工作……快乐吗?”
徐万山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几秒钟后,他继续把菜夹到碗里。
“赚钱而已,谈不上快乐不快乐。”他说,“就像你做文员,快乐吗?”
“不快乐。”阿容诚实地说,“但至少……不会伤害别人。”
她说出这句话,观察他的反应。如果他是完全冷酷的骗子,会对这种道德质疑不屑一顾。但如果他还有一点良知,会表现出不安。
徐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吃着菜,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个问题。”他终于说,“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投不投资是客户自己的选择,赚了钱他们开心,亏了钱……那是投资风险。”
典型的自我合理化。阿容想。她自己也曾用类似的话说服自己。
“但如果有人因为亏钱而痛苦呢?”她追问。
“那我会很难过。”徐万山说,抬起眼睛看她,“真的。所以我尽量只找那些有能力承受损失的人。像您这样,有稳定工作,投的钱也是闲钱,不会影响生活的。”
“你怎么知道我投的是闲钱?”阿容问。
“我猜的。”徐万山说,“如果您很缺钱,不会这么从容。”
阿容笑了。他错了,她非常缺钱,缺两百万。但她的从容来自经验,而不是财务状况。
“徐先生是个温柔的人呢。”她说。
徐万山摇摇头:“算不上温柔,只是……还有点底线吧。”
底线。这个词从骗子嘴里说出来,有种讽刺的意味。但阿容相信他是认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划定的界线,越过那条线,就需要更多的自我说服。
“我吃饱了。”阿容说,“谢谢你请客,菜很好吃。”
“您喜欢就好。”徐万山叫来服务员结账。
走出餐馆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行人和车辆比下午多了一些。晚风吹来,带着夏夜的闷热。
“我送您回去吧。”徐万山说。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走路十分钟。”阿容说,“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不麻烦。”徐万山说,“那……明天还继续做任务吗?有10000返15000的任务,收益更高。”
阿容想了想。如果继续,她需要再投入5000元(因为之前返了9000,实际只投入了5000)。但继续投入可能引起他的怀疑——普通用户应该更谨慎才对。
“我考虑一下。”她说,“明天联系你,好吗?”
“好。”徐万山点头,“那您路上小心。”
“你也是。”
阿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徐万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手机——工作手机,打开一个软件。软件显示,她刚才在星巴克和餐馆的对话都被录音了。
她戴上耳机,回放录音,重点听徐万山的部分。
声音、语气、用词习惯。她需要分析这个人,找到可以利用的点。
单亲,由姥姥带大,可能对年长女性有情感依赖。读过书,有基本的道德感,会自我怀疑。从事诈骗是为了钱,但还没完全麻木。
一个可以被情感操纵的目标。
阿容关掉录音,思考下一步计划。直接骗钱风险太大,需要更迂回的方法。也许可以设一个局,让他“主动”把钱给她。
比如,让他爱上她。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紧。利用感情行骗,是她很少使用的手段。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危险。感情是不可控的变量,一旦陷入,骗子和被骗者的界限就会模糊。
但这次,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两百万,拿到就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给徐万山发消息。
“徐先生,我到家了。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也很开心。晚安,容女士。”
“晚安。”
阿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光稀疏,远不如大城市的繁华。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这里。她骗过这座城市的许多人,现在,她也许要骗一个同行。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28岁,看起来普普通通,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她对着倒影轻声说:“对不起,徐万山。但我需要那笔钱。”
倒影里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