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座城市开始点亮霓虹。
温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自动亮起的景观灯带,它们勾勒出精心设计的日式枯山水轮廓——这是傅承霄三年前聘人打造的,他说她性子静,适合看这样禅意的景。
餐桌上,六道菜已经失去了热气。正中央摆着一只小小的草莓蛋糕,插着一根“3”字蜡烛。
今天是她和傅承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承霄助理发来的消息:“太太,傅总临时有紧急会议,让您先用餐,不必等他。”
温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紧急会议”。
她走到音响旁,放入一张黑胶唱片。舒曼的《童年情景》流淌出来,这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曲子。她在琴声中坐下,拿起刀叉,安静地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肉质很好,是她早上特意去进口超市选的。只是冷了,嚼在嘴里有些发硬。
吃到第三口时,玄关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提示音。
傅承霄回来了。
他一边松着领带一边走进餐厅,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上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他只有在极烦躁时才会抽烟。
“抱歉,若若。”他走过来,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南城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必须今晚处理。”
他的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温若闻到了他领口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他惯用的木质调,而是甜腻的花果香。
“没关系,工作重要。”她抬头对他笑了笑,起身去厨房,“牛排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麻烦。”傅承霄拉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我吃过了。”
温若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睫,轻声说:“那至少尝尝蛋糕?我下午刚做的。”
傅承霄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上。“草莓?”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不是对草莓过敏吗?”
温若的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是你喜欢。”她声音更轻了,“去年你说,小时候吃过一种草莓蛋糕,后来再也没找到那个味道。我试了很多次配方……”
傅承霄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又带着歉意的笑:“瞧我这记性。谢谢,若若,你总是这么细心。”
他接过她递来的蛋糕叉,象征性地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点头:“很好吃。”
但温若看见,他的目光已经飘向了二楼书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他出门前应该是在处理文件。
“你去忙吧。”她接过他手中的叉子,“我收拾一下。”
傅承霄如释重负般松口气,又吻了吻她的脸颊:“忙完这阵,我带你去马尔代夫度假,好好补偿你。”
说完,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快速远去。
温若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沾了一点奶油的叉子,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傅承霄在游轮甲板上向她求婚的场景。
那时他说:“若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可她现在回想起来,那星光映出的,真的是她的影子吗?
凌晨一点,温若从浅眠中醒来。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平整冰凉。傅承霄还没回卧室。
她起身,披了件丝绸睡袍,想去楼下倒杯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阅读灯,傅承霄趴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温若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他盖条毯子。目光掠过桌面时,她看到文件下压着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盒子边缘露出半截标签——某家她知道的、以定制婚戒闻名的高端珠宝品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周年礼物?可他今天什么也没提。
她伸手想拿起盒子看看,却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金属书立。几本厚重的商业书籍滑落,其中一本“砰”地砸在地毯上。
傅承霄被惊醒了。
他几乎是瞬间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看到是温若才放松下来。“若若?怎么还没睡?”
“我来给你盖毯子。”温若弯腰去捡地上的书,“你继续睡吧,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本掉落的书是《建筑艺术史》,硬壳封面因为撞击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被挖空的内页——那是一个隐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深褐色皮革封面的旧相册。
傅承霄的脸色骤然变了。“别动!”
但已经晚了。温若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相册的边缘。她抬起头,对上傅承霄惊慌失措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那一瞬间,某种冰冷的直觉沿着脊椎爬上来。
她做出了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在傅承霄冲过来之前,她猛地抽出了那本相册。
“还给我!”傅承霄的声音嘶哑。
温若后退两步,背靠书架,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时间凝固了。
第一页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画面里是学校的樱花树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侧身站着,长发及腰,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身上,美好得不真实。
那是温雅。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十六岁的温雅。
温若的手指机械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十七岁,温雅在图书馆窗边的剪影。
十八岁,温雅捧着奖杯在舞台上的笑脸。
十九岁,温雅在病床上苍白的睡颜——那是她第一次心脏病发作住院。
二十岁,温雅穿着毕业礼服,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二十一岁,温雅在咖啡厅里托腮看窗外的侧脸。
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整整八年,每一年都有照片。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温雅在剧院门口等车的抓拍,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笑容温婉。
照片的拍摄角度各异,有些明显是**的,有些像是精心设计的偶遇。但每一张都被保存得极好,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温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得像是在胸腔里撞钟。她继续往后翻,相册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夹着一页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傅承霄的字迹,日期是五年前:
3月15日
今日在温家见到温雅。她还是那么美好,像易碎的水晶。医生说她的心脏状况越来越差,可能……不能承受婚姻和生育的压力。
温家那个大女儿,温若,八字竟然与我的完全相合。大师说,此女命格温厚,能为我挡灾解厄,亦能旺家宅。
或许,这是最好的安排。娶她,既能保全温雅(若温雅未来需要什么,作为姐夫可以名正言顺照顾),又能应了家族的要求。
只是需要些手段,让她心甘情愿。
纸张从温若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三步之外的傅承霄。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深邃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恐慌、难堪,还有一丝……被她撞破秘密的恼羞成怒。
“若若,”他的声音干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温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解释你怎么在我父亲公司破产、我走投无路时‘恰好’出现,伸出援手?解释你怎么在三个月内让我爱上你,答应你的求婚?解释这三年来,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傅承霄竟然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
“不是你想的那样!”傅承霄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三年……”
“这三年,你演得很辛苦吧?”温若打断他,笑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每天对着一个替身,还要装出深情的模样。傅承霄,你应该去当演员的,一定能拿奖。”
“你不是替身!”傅承霄低吼,眼中泛起红血丝,“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因为温雅,因为大师的话……但后来不一样了!若若,你感觉不到吗?这三年我对你的好,都是真心的!”
“真心?”温若轻轻抽回手,指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相册,“那这些是什么?纪念你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是提醒自己,你娶回家的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工具?”
她弯腰捡起那页日记,举到他面前:“‘最好的安排’?‘需要些手段’?傅承霄,你把我的人生当成什么?一场可以精心设计的商业并购吗?”
傅承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辩解在那页白纸黑字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在倒数什么。
良久,温若深吸一口气,将日记纸轻轻放回书桌。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可怕。
“我累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我睡客房。”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只是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若若!”傅承霄在她身后喊,“我们谈谈!”
温若没有回头。
“等你想清楚,你要谈的究竟是你和温雅的过去,还是你和我的未来。”她拉开门,声音飘进来,“不过在那之前,傅承霄,请你暂时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怕我会忍不住,撕碎你这张完美的假面。”
门轻轻合上。
傅承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感觉到某种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中飞速流逝。他低头看向地毯上的相册,那些被他珍藏了多年的影像,此刻却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他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
矮凳撞上书架,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其中一本摊开,露出扉页上温若三年前写给他的赠言:
赠承霄: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你的若若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说:“这句诗的意思是,我愿意化作一阵风,永远留在你怀里。”
傅承霄盯着那行娟秀的字迹,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扯开领带,跌坐在椅子里,双手**头发。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包括感情。
却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柔顺依附他的女人,心里藏着一片他从未真正触及的深海。
而此刻,那片海正在结冰。
温若在客房的浴室里待了一个小时。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花洒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洗掉什么脏东西。皮肤搓红了,她还是觉得不干净。
那本相册的画面,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自动播放。傅承霄看温雅照片时的眼神——她曾在某些时刻,以为那种专注的凝视是给她的。
多么可笑。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躺进冰冷的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数着上面有多少颗切割面。
一千三百二十七颗。
她数了三遍。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是傅承霄的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又响起。第三次时,她划开接听。
“若若!”傅承霄的声音急促,背景音嘈杂,“温雅出车祸了!在市中心医院,情况很危险!”
温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血型特殊,医院血库告急……你是她姐姐,你能不能……”
“我也是Rh阴性血。”温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所以,你要我去给她献血,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若若,这是救命的事。”傅承霄的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温雅是无辜的……她是**妹。”
“妹妹?”温若轻笑一声,“傅承霄,你知道她去年在我生日那天,给我发了什么信息吗?她说:‘姐姐,谢谢你替我嫁给承霄哥。他那样的男人,我这样身体不好的人,确实配不上。’”
“我当时还以为她在安慰我。”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在嘲笑我。嘲笑我捡了她不要的,还当成了宝。”
“若若……”
“我会去医院。”温若打断他,“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她。只是因为我还没学会见死不救。”
她挂断电话,起身换衣服。
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那层蒙蔽了她三年的温柔面纱,被彻底撕碎了。
她看到的,是**裸的真相,也是**裸的自己。
一个被精心设计、圈养在玻璃牢笼里的,替身。
去医院的路上,温若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晨曦微露,城市开始苏醒。扫街的环卫工人,晨跑的年轻人,赶早市买菜的阿姨……每个人都活在真实的生活里。
只有她,活在别人设计的剧本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医院的预约提醒:
【仁和医院】温若女士,您预约的全身深度体检已确认,时间:今日上午10:30。请空腹前来。
这是她一周前预约的。最近总觉得乏力,心口偶尔闷痛,她以为是太累了。
现在看来,也许她的身体,比她更早察觉到了这场婚姻的“不对劲”。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温若推开车门,看见傅承霄正站在急诊部门口,焦躁地踱步。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若若,谢谢你……”他想拉她的手。
温若侧身避开,径直走向采血站。“带路吧。”
她的冷漠让傅承霄怔在原地。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发现,那个总是温柔依附他的小女人,骨子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冷硬的倔强。
抽血的过程很快。温若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自己血管流进血袋,忽然想起傅承霄求婚时说的那句话:
“若若,从今以后,我的生命与你共享。”
现在,她真的在用自己的血,去救他心尖上那个人的命。
多么讽刺。
抽完血,护士让她在休息室观察半小时。傅承霄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补补。”他递过来。
温若没有接。“傅承霄,我们离婚吧。”
傅承霄的手僵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温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场戏,我演不下去了。你也累了吧?”
“我不答应。”傅承霄放下杯子,声音低沉,“若若,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解释,可以弥补……但离婚,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温若笑了,“因为大师说我能为你挡灾?因为我的八字旺你?傅承霄,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找那位‘大师’,告诉他,如果我不离开你,我就用自己的命格反克你,让你傅家一败涂地?”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柔,眼神却冷得像冰锥。
傅承霄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温若站起来,因为失血有点晕,她扶住椅背,“昨晚你睡着后,我查了你书房的电脑。密码太好猜了,温雅的生日加我的生日——你把我们俩放在一起,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掌控感?”
她一步步逼近他:“傅承霄,这三年,我一直在努力学习怎么做你的好妻子。学插花,学茶道,学你喜欢的古典乐,记住你所有喜好和禁忌……我以为我在经营婚姻。”
“现在我才明白,我不过是在配合你,完成一场你自导自演的深情戏码。而戏的观众,只有你自己,和你心里那个永远得不到的白月光。”
傅承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温若,别说了。”
“我偏要说。”温若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我居然真的爱过你。爱到愿意为你改变一切,爱到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但现在,我不爱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傅承霄的心脏。他看着温若转身离开休息室的背影,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是温雅的主治医生。
“傅先生,温**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多亏了那袋及时的血。不过……”
“不过什么?”傅承霄机械地问,眼睛还盯着温若消失的方向。
“温**的血小板计数异常低,有颅内出血的风险。我们医院唯一一管进口的特效凝血因子,刚刚被调到急诊备用。但如果温**出现紧急情况,那管药可能就是救命的。”
傅承霄的心沉了下去。“那药……能确保给温雅用吗?”
“按规定,急诊优先。”医生顿了顿,“不过,如果您有特别需要,我可以想办法把药留在我们科室……”
“留着。”傅承霄打断他,“无论多少钱,那管药必须留给温雅。”
“好的,傅先生。”
挂断电话,傅承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走出休息室,想去找温若解释,却在走廊尽头看见她正在和护士说话。
“……对,我预约了十点半的体检。现在过去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温**。不过您刚抽了400cc血,建议改期……”
“没关系,我能坚持。”温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些检查,我不想再等了。”
傅承霄停下脚步,看着她苍白的侧脸。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太太最近所有的行程、预约、通讯记录。特别是医院相关的。”
三分钟后,助理回复:“傅总,太太一周前预约了仁和医院的深度体检,项目包括妇科**、心脏彩超、心理评估……还有,她昨天下午退订了您为她预约的年度健康管家服务。”
傅承霄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
她在有计划地,一点一点地,剥离与他有关的一切。
而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仁和医院VIP体检中心,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温若坐在独立诊室里,对面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姓秦,眉目温和。秦医生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报告,眉头微蹙,又抬眼看了看温若苍白的脸。
“温**,您最近是否长期处于高度精神压力下?”
温若沉默了几秒:“可以这么说。”
“您的血液检查显示,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上限的三倍——这是长期压力状态的典型指标。”秦医生滑动屏幕,“甲状腺功能轻微异常,窦性心律不齐,胃黏膜有浅表性损伤……这些都是身心高度紧张导致的躯体化症状。”
温若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
“最重要的是这个。”秦医生将平板转向她,指着影像图,“心脏彩超显示,您有二尖瓣轻微反流。虽然目前不严重,但结合您自述的胸闷、乏力症状,需要密切观察。这种问题在长期情绪压抑、焦虑的人群中并不少见。”
“会死吗?”温若突然问,声音很轻。
秦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至于。但如果不调整状态,继续这样下去,健康会持续恶化。温**,您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远离压力源,进行心理疏导,培养放松的爱好……”
“我知道了。”温若打断她,礼貌而疏离,“请给我所有的书面报告。另外,我需要一份医疗建议书,写明我目前的情况不适合继续承受高强度精神压力,建议脱离现有环境进行长期静养。”
秦医生注视着她:“您需要这个……做什么?”
“请医生帮忙。”温若抬起眼,那双曾经温软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平静的决绝,“我想离开一座牢笼,需要一把钥匙。”
秦医生与她对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她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十五分钟后,温若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出诊室。袋子里有全部体检报告,以及一份措辞严谨的医疗建议书。
走廊尽头,傅承霄的助理陈默站在那里,显然是等候多时。
“太太,傅总让我来接您。”陈默恭敬地说,目光却瞥向她手中的文件袋。
“我自己有车。”温若径直走过他身边。
“傅总说,请您务必回一趟老宅。”陈默跟上一步,压低声音,“老夫人知道了昨晚的事,很生气。”
温若脚步一顿。
傅老夫人,傅承霄的祖母,傅家真正的掌权者。三年前,正是这位信佛念经、手里常年转着沉香念珠的老人,一锤定音同意了傅承霄娶她这个没落千金。原因无他——那位大师是老夫人请来的。
老宅坐落在西山脚下,是座四进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庭院深深,每一处景致都透着岁月沉淀的威仪与压抑。
温若走进正厅时,傅老夫人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喝茶。老太太七十有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紫色绣金线的旗袍,腕上一串深褐色的沉香佛珠。
傅承霄站在她身侧,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坐。”
温若在侧面的官帽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将文件袋放在膝上。
“听说,你昨晚闹脾气了?”老夫人吹了吹茶沫,“还说了些要离婚的胡话?”
温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傅承霄,后者避开她的视线。
“不是胡话。”温若开口,声音清晰,“奶奶,我想离婚。”
“啪”一声,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
“荒唐!”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傅家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当初也不是我想进的。”温若轻声说。
厅里瞬间死寂。连侍立在旁的佣人都屏住了呼吸。
傅承霄脸色铁青:“温若!怎么跟奶奶说话的!”
老夫人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盯着温若,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三年不见,翅膀硬了。怎么,觉得承霄对不起你?”
温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医疗建议书,起身,双手递给老夫人。
“奶奶,这是我的体检报告。医生说我继续这样下去,身体会垮。”她顿了顿,“我垮了不要紧,但大师说过,我的命格与傅家气运相连。如果我病重甚至……会不会对傅家有什么影响?我不懂这些,只是担心。”
这番话,说得恭敬又无辜,却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老夫人最在意的地方。
老夫人接过那份报告,快速扫视。看到“二尖瓣反流”“建议脱离压力环境长期静养”几行字时,她的眉头皱紧了。
傅承霄也看到了,他猛地看向温若:“你心脏怎么了?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温若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让你在照顾温雅之余,分一点怜悯给我?”
傅承霄被噎得说不出话。
老夫人放下报告,手指缓缓拨动佛珠。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她开口:“既然身体不好,就去南山那套别墅静养一段时间。那里空气好,安静。我让周妈过去照顾你。”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变相软禁。南山别墅位置偏僻,出入都需要预约摆渡车。
温若却点了点头:“好。谢谢奶奶。”
她的顺从让傅承霄和老夫人都有些意外。
“但是,”温若继续说,“我想带林姨过去。周妈是照顾奶奶的老人了,还是留在老宅好。林姨跟了我三年,熟悉我的习惯。”
林姨是温若从温家带过来的保姆,老实本分,话不多。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可以。去吧,收拾收拾,明天就过去。把身体养好,别胡思乱想。”
“是。”
温若行礼,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再看傅承霄一眼。
走出正厅,穿过抄手游廊时,傅承霄追了上来。
“若若!”他抓住她的手臂,“我们去南山别墅,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谈谈……”
“傅承霄。”温若停下脚步,没有挣脱,只是缓缓转头看他,“你的温雅妹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吧?你不用去陪她吗?”
傅承霄的手指松了松:“她情况稳定了,有护工……”
“那管特效凝血药,你给她留好了吗?”温若突然问。
傅承霄浑身一僵。
温若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轻轻笑了:“你看,你永远有更重要的选择。以前是她,现在是她,以后还会是她。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她抽出手臂,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那管药的事?”傅承霄在身后问,声音发紧。
温若没有回头。
她怎么知道?因为今早在医院休息室,她无意间听到两个护士的低声交谈:
“特需病房那个温**,命可真好啊。傅先生亲自吩咐,把全院唯一那管进口凝血因子给她留着。”
“是啊,听说那药特别难订,关键时刻能救命呢……”
当时温若靠在门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刚刚为他心爱的人献了血,而他转身就把救命的药留给了对方,全然不顾她这个刚抽完400cc血、心脏可能有问题的人,会不会也需要那管药。
多么完整的闭环。她的血,他的药,都流向同一个人。
走出老宅大门时,夕阳正西沉。温若站在石阶上,看着天边那抹残红,忽然想起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的婚姻,她这三年自以为是的爱情,就像这场夕阳,曾经美好得让人沉醉,实则早已日薄西山。
而现在,她该为自己,寻找黎明的方向了。
南山别墅坐落在半山腰,面朝一片宁静的湖泊。别墅有个很大的露台,以及一间朝南的、采光极好的房间,原本是预留的婴儿房,空置着。
温若让人把那间房清空,搬进来一个画架、一套颜料、几捆画布。
林姨一边帮她收拾,一边欲言又止:“**,您真要在这里长住吗?先生他……”
“林姨。”温若将一管钛白颜料仔细放进木盒,“以后在这里,不要提他。”
林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从小看着温若长大,知道这女孩外表柔顺,骨子里却有种倔劲。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画室布置好的那天下午,温若第一次拿起画笔。
她画的是窗外的湖。没有技巧,没有构思,只是凭着本能,把颜色涂抹在画布上。灰蓝色的水,铅灰色的天,远处一抹暗淡的山影。
画到一半,她突然把整桶松节油泼在画布上。油彩晕开,模糊成一团混沌的暗色。
她丢下画笔,蹲在地上,抱紧自己。
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傅承霄发来的消息,每天例行公事般:
吃午饭了吗?
别墅还缺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医生开的药按时吃。
……
温若从不回复。
第四天,傅承霄直接开车过来了。他带来一大堆补品、新衣服,还有一条钻石项链——不是婚戒,像是补偿。
温若在画室里,透过窗户看他下车,指挥佣人搬东西。他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她迅速拉上了纱帘。
晚饭时,傅承霄坐在她对面。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若若,”傅承霄终于开口,“我们能不能……”
“不能。”温若夹了一筷子青菜,“食不言,寝不语。奶奶没教过你吗?”
傅承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饭后,他走进画室,看到那幅被毁掉的湖景画,怔了怔。
“你开始画画了?”
“随便涂涂。”温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傅承霄看着画架上那片混沌的暗色,又看向墙角堆着的几个空颜料管。他忽然想起,结婚前调查温若背景时,资料上写过她大学读的是美术学院,成绩优异,但毕业后从未从事相关工作。
当时他觉得无关紧要。现在看着这片压抑的色彩,他心里莫名一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