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很亮,亮得我眼睛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追出来,抓住我手腕。
掌心很热,热到我皮肤发烫。
“我跟你走。”程既白声音发颤,“现在就走。”
我回头看他。
他眼里有急,有慌,还有一种被我逼出来的决绝。
那决绝来得太晚,又来得太猛,像冬天突然开闸的水,淹得人喘不过气。
“你确定?”我问。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确定。”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握着我手腕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
他怕失去我,也怕失去父母的认可。
两边都想要,才会拖到今天。
电梯门开了,冷风从楼道灌进来。
我站在电梯口,脚尖往前一点,又停住。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见婚庆策划师的消息:许**,今天下午两点前付订金还能锁五月二十。过时就只能换日子了。
两点。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七。
我抬头看程既白。
他也看着我,眼神像在等我判他生死。
我把手机屏幕举给他看。
程既白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一口气吞回去:“我们现在去。”
电梯“叮”一声,门要合上。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
手腕还被他握着,热得发疼。
我突然想到那张空着男方签字的婚检单,想到那份被推到我面前的婚前协议,想到他把“再等等”说得温柔的那张脸。
赌桌还在。
筹码还在我手里。
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把它推上去。
电梯门合到一半。
我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的一声,像最后的倒计时。
我抬脚,往里迈了一步。
第3节电梯门合上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在退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像有人把我的心按在按键上,反复确认。
程既白站在我右侧,手还握着我手腕。
掌心热得发烫,热到我觉得自己像被拽着往前走,而不是自己愿意走。
我把手抽出来,指尖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碰。
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冲得我胃里发酸。镜面墙反着我们的脸,他的下颌绷着,我的嘴唇发白。
“现在去婚庆。”他说。
我没应。
电梯门开,冷风从大厅卷进来,像一盆水浇下来。
程既白迈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我站在电梯口,脚尖贴着门槛,像贴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棠棠。”他压着嗓子,“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胸口起伏,呼吸打在喉咙里发痛。
“我在想。”我说,“我是不是又要替你做决定。”
他怔了一下,随即皱眉:“我说了我跟你走。”
“你是说了。”我点头,“可你刚才迟疑了。”
他立刻想解释:“我只是…”
“别解释。”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硬,“我听见了那一下停顿。你自己也听见了。”
大厅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哼哼唧唧,车轮声在瓷砖上滚得很清脆。
我突然觉得很荒唐。
别人推着孩子走得这么稳,我却连一步都不敢落下去。
程既白走近一步,手伸出来又收回去,像怕我躲。
“我没有不想娶你。”他说,“我只是……我习惯了先把所有人都摆平。”
“摆平谁?”我看着他,“摆平我,还是摆平你妈?”
他沉默。
我转身往外走,冷风把眼睛吹得发涩。
他跟上来,脚步比我快一点,又刻意放慢。
车停在楼下,雨后地面反光。
我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程既白启动车,导航屏幕亮起,婚庆公司地址跳出来。
他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开出去几分钟,他的手机响。
屏幕上跳出“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问我能不能让他接。
我没说话,视线落在窗外。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十秒,又响。
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接了,开了免提。
程慧的声音像刀子:“你在哪?”
程既白声音压低:“在路上。”
“路上去哪?”她不等他回答,“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听见“血压”两个字,胃里一紧,像被拧了一下。
程既白握方向盘的手更紧:“妈,你别夸张。”
“夸张?”程慧冷笑,“你当着她面顶撞我们,你觉得你很有担当是吗?你现在要是真有担当,就把人带回来,把协议签了,把婚期按我们说的改了。否则你别进这个家门。”
车里静得可怕。
发动机的嗡声像一条细线拉着我的神经。
程既白咽了一下:“我不改。”
程慧的声音更尖:“你要为一个外人跟父母翻脸?她给你什么了?她能给你什么?”
我手指蜷起来,指甲刮着安全带的布料,刮出细细的声响。
程既白的声音突然拔高一点:“她给我的是生活,不是账本。”
那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一点东西。
程慧停了一秒,随即更冷:“生活?你拿什么生活?你现在项目欠款你还没告诉她吧?你要是敢让她知道你资金链有问题,她还会跟你结婚吗?”
我胸口猛地一沉。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去,像有人把我的视线切碎。
资金链。
欠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水灌满。
程既白的脸色变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身轻微偏了一点,他立刻打正。
“妈。”他咬牙,“你别说这些。”
程慧的声音像得逞:“我不说?你不说,她迟早也会知道。既白,婚姻不是童话。你要是现在不听我们,后面出事你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电话挂断。
免提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车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喉咙发干,吞咽都疼。
程既白没看我,像怕我看见他脸上的慌。
红灯变绿。
他踩油门,车往前冲了一下,像他在逃。
“欠款?”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
程既白的肩膀僵住。
他仍然看着路:“我能解决。”
“欠多少?”我问。
他沉默两秒:“不多。”
我笑了一下,笑得胸口发疼:“不多是多少?”
“棠棠。”他终于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哀求,“先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能问?”我盯着他,“我现在是你的谁?是要跟你结婚的人,还是只能听你说‘再等等’的人?”
他呼吸急了一下,手握方向盘更紧:“我怕你担心。”
“我现在不担心吗?”我声音抬高一点,眼眶发热,“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她是拿这个当刀,随时可以捅过来。”
程既白把车靠边停下。
紧急灯一闪一闪,像心电监护器。
他转身面对我,眼睛发红:“我本来想等项目回款就告诉你,我不想你跟着我焦虑。”
我盯着他,心口像被掏空一块。
原来他不是只有“再等等”。
他还有“先别问”。
我把安全带解开,动作很慢,像怕自己突然崩掉:“你欠的是钱,还是欠我一个真相?”
程既白伸手抓我手腕,这一次他没犹豫,力度很重:“我没想骗你。”
我看着那只手,手背青筋凸起,像他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这只手上。
我把手抽出来,指尖发冷:“你不说,就是骗。”
他眼睛更红,声音发哑:“棠棠,我不是不坚定。我是怕失去你。”
那句话戳得我胸口一疼,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可我还是把话说出来:“你已经在失去我了。”
程既白怔住。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婚庆策划师那条信息还在。
今天下午两点前付订金还能锁五月二十。
时间显示:13:55。
还剩五分钟。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现在告诉我,今天去不去锁档期。”
程既白看着屏幕,喉结滚动。
他的手伸出来,指尖停在手机边缘,像碰一下就会烫伤。
“去。”他终于说。
我点头:“那欠款呢?你怎么解决?”
他咬牙:“我卖掉那台车,或者跟朋友借。不会让你背。”
“你说不会。”我盯着他,“可你妈已经把‘协议’摆出来了。你家已经在算了。”
他眼神痛了一下:“我会挡。”
我把手机收回,放进包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不是在问他欠多少钱。
我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我从“外人”变成“自己人”。
愿不愿意把他的人生风险也摊在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像刀一样割胸口:“那就去婚庆公司。现在。”
程既白重新启动车。
车重新并入车流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指尖发麻。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玻璃幕墙反着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冷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口那块赌桌还在晃。
婚庆公司门口,策划师看见我们,像看见救命稻草。
“你们来了!还有三分钟!”
程既白把卡递出去,手有点抖。
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
那声响很短,却像一锤敲在我胸口。
策划师笑得更用力:“恭喜恭喜,档期锁住了!”
我盯着合同上的日期,五月二十,像一颗钉子终于钉进木头。
可钉进去的那一刻,我没有松口气。
我只觉得更重。
程既白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见。
可我看见了。
我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程既白签完,抬眼看我,像在等我一个肯定。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走出婚庆公司,手机又震。
这次是程慧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们真要结婚,就把协议签了。否则别怪我们不认这个媳妇。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
程既白也看见了。
他伸手把我手机按下去:“别看。”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声音轻得像风:“不是我看不看,是她会不会停。”
他沉默。
我站在路边,风从领口钻进去,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突然想起刚才刷卡机那一声“滴”。
那不是恭喜。
那是开局。
赌局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更大的桌。
